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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薛蒙 易瞑到死生 ...

  •   易瞑到死生之巅的第一夜,是被松涛声叫醒的。

      五更天还没全亮,窗纸上映着一层很淡的灰青色,像墨水滴进清水里,还没来得及化开。房梁是松木的,节疤在头顶排成不规则的暗纹,他盯着看了很久。

      这一夜,他醒过很多次。

      每次睁眼,榻边都有人。

      有时那人坐在灯下缝什么,有时只是安静坐着。天将亮时,榻边那盏小灯还燃着,椅子却空了。椅背上搭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小袍,针脚密密的,领口折出一道新缝的棱。

      他盯着那件袍子看了很久。

      指尖碰上去,粗棉布料带着皂角和阳光晒过的味道。没有母亲绣的云纹,也没有父亲替他缝过的补丁。翻领底下,用同色的线绣着一个极小的“瞑”字,若不贴近看,几乎看不见。

      门外有脚步声。

      易瞑立刻闭上眼。

      脚步声近了,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往里走了两步。瓷勺碰在木托盘上,轻响一声。来人的脚步比王初晴沉,鞋底踩在木地板上,有极细的摩擦音。

      “小公子,醒了就起来吧,药需要趁热喝,放凉会苦。”

      易瞑睁开眼。

      进来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医修弟子,把药碗从托盘上端下来,搁在矮几上。药汁深褐,热气里黄连的苦味很重,碗沿搭着一小块蜜渍梅干。

      易瞑自己从被子里伸出两只手,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苦味一下压上舌根。

      他整张脸皱成一团,肩膀不自觉地缩起来,却没有把碗放下。他闭着眼停了三息,等那股苦味稍微散一点,又端起碗喝第二口。

      喝完以后,他把碗放回托盘。

      医修弟子看了他一眼,把那块梅干往他手边推近了些,收碗时,托盘放得很轻。

      门合上时,易瞑已经把梅干含进嘴里,又重新缩回被子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一截抓着被角的指头。

      过了片刻,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把那件素色小袍从椅背上够下来,往身上套。

      套反了一次。

      领口卡在下巴上,怎么也扯不下来。他在被子里折腾了好一阵,才把衣服穿正。袖子长了一截,盖过指尖。他不会卷,就那样垂着袖口,从被子里爬出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往门口走。

      门拉开一条缝。

      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赤脚站在门内,从那条巴掌宽的缝隙里往外看。脚底板被地板吸走了大半热度,已经麻了,反倒说不出冷。

      山道上有弟子在扫落叶,扫帚划过石阶的声音很有规律,一下一下,不急不躁。远处传来练武场整齐的呼喝声,隔得太远,只剩一层极淡的声浪。回廊里有人提着药包小跑经过,布鞋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地过去,又咚咚咚地消失在另一头。

      他在那个已经回不去的家里,也听见过这样的声响。

      父亲在偏房翻书时,纸页摩擦的沙沙声。

      母亲在厨房切药的笃笃声。

      铜铃被风撞响的叮当声。

      他赤脚站在门缝前,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串熟悉的脚步声。

      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响。

      他立刻把门拉大一点,探出半个脑袋。

      王初晴正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药方,边走边和身后的老嬷嬷低声交代事情。她抬头看见门缝里露出的小半张脸,脚步顿了一下。

      易瞑把门缝又拉大一点,整个人站在门口。素色小袍的袖子垂过指尖,赤脚踩在门槛上。

      王初晴没有问他怎么自己下床了,也没有立刻说地上凉。

      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把手里的药方交给身后的老嬷嬷,弯腰将他抱起来。

      “瞑儿,怎么光着脚。”

      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易瞑被她抱在怀里,鼻尖蹭到她衣领上沾的药味。清冷的,薄薄的,和母亲身上那种带着砂锅底微微焦糊气息的浓苦药香不一样,却一样让人不想把头抬起来。

      她把他的脚握在掌心里捂了一阵,拇指蹭过他脚心沾的灰。直到脚心不再冰凉,才把他放回榻上,从旁边拿过一双小号布袜递给他。

      “自己会穿吗?”

      易瞑点头,接过袜子,低头往脚上套。

      他穿得很慢,脚尖在袜子里拱了半天才找到位置,袜跟又歪到脚背上去。但他没有抬头求助。

      王初晴在他面前蹲下来,没有替他穿,只伸手把袜跟转到脚后跟的正确位置,又收回手。

      “慢慢穿,不着急。”

      穿好之后,她站起来,在榻边停了一下。

      “跟我来。”

      易瞑爬下榻,袖口拖在身侧,跟在王初晴身后走进清晨的回廊。

      回廊很长。

      松涛声在头顶时远时近,山雾还没散尽,从廊柱缝隙里一缕一缕地漫进来,又被脚步声打散。王初晴步子不快,偶尔回头看一眼。他有几次差点踩到自己的袖口,她没有催,只停下来,等他重新跟上。

      经过一段风口时,风忽然大了些。

      王初晴侧了一步,挡在他左边,替他拦住横灌进来的冷气。等他走过去,才继续往前。

      她把他带进了药房。

      王初晴的药房在后殿东侧,不大,但收拾得极齐整。药柜靠墙排满三面,每一格抽屉上都贴着标签,字迹端正,一笔一画都很稳。窗下是一张老樟木长案,面上铺着粗麻布,常年浸染的药渍在上面洇出深深浅浅的褐斑。

      空气里弥漫着甘草和茯苓的甜淡味,混着老樟木的沉香气。底子里有薄荷的凉,和她衣领上那个味道很像。闻久了不觉得浓,只觉得堵在胸口的那团闷意散了些。

      她把易瞑安置在长案旁边的矮凳上,从案头端了一碗温着的粥推到他面前。

      白粥,上面搁了几片酱菜。

      然后她便转回长案前,继续核对各峰报来的用药单子。

      各峰报上来的用药单子在案头摞了一叠,她要逐张核对、分派、签字。她站在案前,一手翻单子,一手执笔,偶尔抬头从药柜抽屉里抓几片药材放在旁边的小碟里,动作很快。抽屉推回去时,发出很轻的咔哒声。

      易瞑端着粥慢慢喝,眼睛一直跟着她的手转。

      她拿了一味他不认识的药材,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放回去,换了一味。他看不懂她在做什么,但看得住。

      粥喝完了。

      他把碗轻轻放回案上,没有出声打扰。

      王初晴头也没抬,伸手把空碗推到一边,又顺手拿起案上一小把挑剩的甘草递给他。

      易瞑接过来,放在膝盖上一根一根地摆齐。

      甘草条细长,有粗有细。他按长短码好,又按粗细重新分了一遍。分完之后,把最粗的那根挑出来,学着她的样子放在鼻尖闻了闻。

      甜的。

      和父亲药柜里那些苦药不一样。

      他忽然想告诉父亲这件事。

      手指下意识攥紧了那根甘草,指节发白。嘴唇动了一下,舌头抵着上颚,那个“爹”字已经顶到了齿关。喉咙里发出一点极轻的气音,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把那根甘草放回膝盖上,手指在甘草表面摩挲了很久,才继续分下一根。

      王初晴在午前核对完所有单子,把笔搁在砚台上,揉了揉手腕。回头看见易瞑膝盖上的甘草已经排成两行,长的在左,短的在右,中间留出一道窄窄的缝。

      他在打瞌睡。

      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

      她把他从矮凳上抱起来。易瞑迷迷糊糊中闻到她袖口的药味,脸往她肩窝里蹭了蹭。

      “瞑儿,吃饭了。”

      午后,王初晴去前殿和薛正雍商议灵堂的事,把易瞑留在后殿。

      她走前摸了摸他的额头,又将他袖口卷了两道。

      “别走远。我回来带你去上香。”

      易瞑点头。

      他一个人蹲在回廊拐角处看蚂蚁。

      蚂蚁从石阶缝里爬出来,排着队往墙根底下搬东西。他蹲了很久,久到有个路过的弟子以为他蹲着睡着了,走近了才发现他睁着眼,正认真地盯着蚂蚁搬一粒碎米。

      弟子走后,他还在看。

      那粒碎米已经从石阶缝里搬到了墙根,蚂蚁们还在继续往前走,他也就继续蹲着。

      他听见脚步声。

      这个脚步声更乱,没有节奏,跑几步,走几步,中间还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

      他没回头。

      “喂。”

      易瞑转过头。

      薛蒙从回廊另一端拐过来,手里提着他那杆□□。他刚从练武场回来,枪杆上还有磨石粉的白印子。

      那时的薛蒙还小,眉眼却已经很亮。下巴抬着,背挺得直,像怕谁不知道他是死生之巅的少主。偏偏他站在廊下时,手指一直摩挲着枪杆上的磨石粉,犹豫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蹲这儿干嘛?蚂蚁有什么好看的。”

      “蚂蚁在搬东西。”

      薛蒙低头看了一眼。

      还真有蚂蚁,排着队往台阶缝里钻。

      他撇了撇嘴,把□□换到另一只手,走过去,也在石阶上坐下了,隔了半尺。背挺得笔直,手里还攥着枪杆,指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

      两个人各看各的蚂蚁,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薛蒙忽然用枪杆尾端戳了戳地面。

      “你蹲多久了?”

      “不知道。”

      “不知道?”薛蒙扭过头看他,眉头皱着,“你连蹲了多久都不知道?”

      易瞑看着那粒碎米被搬进墙根的缝隙里。

      “它们在搬米。”

      “我知道是米。”薛蒙把枪杆横在膝盖上,“我问你蹲了多久。”

      “从风停开始。”

      薛蒙抬头看了看天。

      风确实刚停不久。

      他扭了扭屁股,石阶有点硌。过了会儿,他又问:“你不无聊啊?”

      易瞑摇头。

      薛蒙啧了一声,像是拿他没办法。他盯着蚂蚁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其中一只搬的米粒比别的大,走走停停,后面还有一只小的在推。

      他看住了。

      “那只大的搬不动。”易瞑说。

      “搬得动。”薛蒙下意识反驳,“你看后面那只不是在推吗。”

      “推也搬得慢。”

      “慢就慢,反正它还在搬。”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这样说。

      他猛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走了。”

      然后大步往回廊那头走。

      走到拐角时,他忽然停了一下。没回头,停了一息,又继续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晚饭时,易瞑又见到了薛蒙。

      王初晴让他在饭堂角落的一张小桌上吃饭,桌上摆了一碗粥,一碟青菜,一碟酱瓜。小桌靠墙,离人群远些,旁边有一盏灯,火苗很稳。

      王初晴在不远处同老嬷嬷交代厨下的事,声音压得低。

      薛蒙从外面进来,端着自己的碗,目光在饭堂里扫了一圈,落在他身上,径直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薛蒙的碗里堆着饭和肉,还有半个咸鸭蛋。他扒了两口饭,抬眼瞟了一下易瞑碗里的粥和青菜,又低下头去。

      又扒了两口。

      再瞟一眼。

      易瞑正低头喝粥,没看他。

      薛蒙忽然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易瞑碗里,动作快得像怕被谁看见。夹完以后,他立刻低头把脸埋进碗里,筷子捣得碗底叮当响,含混地说了句:

      “多吃点。”

      声音闷在米饭里。

      易瞑看着碗里的红烧肉,又看了看对面那个快要把头埋进碗里的脑袋。

      他把肉夹起来,咬了一口。

      肥的部分化在嘴里,瘦的部分有点柴,但很香。

      王初晴看见了,没戳穿,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继续和身旁的老嬷嬷说话。

      薛蒙从碗沿上抬起眼睛,偷瞄了一眼易瞑的碗,看见那块肉少了一半,又迅速低下头去,扒饭的速度更快了。

      第二天清晨,易瞑自己找到了去药房的路。

      他走了两次就记住了。出暖阁左转,过三道回廊,看见那棵歪脖子松树再右转。第三次,他已经不需要抬头认路,低着头一边走一边数石板缝里的草,数到第七根就到了。

      王初晴已经在药房里了,站在长案前核对单子。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指了指矮凳。

      易瞑爬上去,膝盖上摆着一小把挑剩的当归,开始按长短粗细分类。

      上午就这样过去。

      抽屉开合的咔哒声和药材落在木碟上的轻响交替着。易瞑分完当归,王初晴顺手又推了一小碟陈皮过来。

      他接过来,继续分。

      薛蒙是在巳时过来的。

      他从练武场回来,枪杆上沾了灰,额头上还有汗。经过药房门口时,他放慢脚步,往里面看了一眼。

      他娘站在长案前,右手执笔,左手翻页。

      易瞑坐在矮凳上,面前摆着几排分好的药材,按长短粗细码得整整齐齐。他娘头也没抬,伸手把空碗往旁边推了推。易瞑就站起来,端起碗,走到墙角的小桌前倒了碗水,重新放回她手边。

      整个过程很安静,谁也没有说话。

      薛蒙在门口站了一息,没有进去。

      他看着王初晴端起碗喝了,又看着易瞑把碗拿走。手指在枪杆上攥了一下,掌心蹭上一层白灰。

      他低头看见那点灰,转身走了。

      第三天,薛蒙又来了。

      他还是站在药房门口,这次没有立刻走。他看着易瞑分完枸杞,又看着他站起来倒水,忽然大步走进去,伸手在易瞑脸颊上戳了一下。

      力道不重,却把那一小块皮肤戳得微微发红。

      易瞑愣了一下,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

      王初晴从单子上抬起头,看了薛蒙一眼。

      薛蒙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练完了?”王初晴问。

      “嗯。”

      “手上有灰。”

      薛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转身就走。

      傍晚时,雨意压下来,天色暗得很早。

      易瞑又蹲在回廊拐角处看那条石阶缝。今日没有蚂蚁出来,石缝里只剩一点被雨水泡软的泥。他蹲了一会儿,听见薛蒙的脚步声从练武场方向过来。

      这次薛蒙没有碰他的脸,只在他旁边蹲下,枪杆横在膝盖上。

      “蚂蚁呢?”

      “没有出来。”

      “大概是要下雨了。”

      “嗯。”

      薛蒙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袖口。王初晴早上卷好的两道已经松了,袖边拖在地上,沾了一点灰。

      “你怎么连袖子都管不好。”

      易瞑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薛蒙啧了一声,伸手替他把袖口往上卷。起初卷得歪了,他又拆开,重新卷了一道。

      “笨死了。数蚂蚁的时候那么聪明,卷个袖子都不会。”

      “蚂蚁不用卷袖子。”

      薛蒙手上一顿,忽然笑了,很快又收回去。

      “走了,吃饭。”

      “去哪里?”

      “饭堂。”

      “我能去。”

      “你知道哪个窗口有红烧肉吗?”薛蒙挑眉,“你知道哪个时辰去才能抢到?”

      易瞑摇头。

      “所以啊。”

      薛蒙站起身,把□□往肩上一扛,转身往饭堂走。走了几步,脚步慢了一点。

      易瞑跟上去。

      饭堂很大,木桌木凳排了几十排,弟子们端着碗走来走去。薛蒙带着易瞑绕过人群,径直走到最里侧的一个窗口,伸出两根手指在台面上敲了敲。

      “两份。”

      打饭的弟子看了他一眼。

      “少主?”

      “嗯。”

      那弟子往窗外看了一眼易瞑,没多问,打了两份饭递出来。薛蒙接过碗,把其中一份往易瞑手里一塞。

      “那边有座。”

      他带着易瞑走到角落的一张桌子,自己先坐下。

      易瞑爬上凳子,往碗里一看。

      红烧肉、青菜、半块咸鸭蛋,还有一碗蛋花汤。

      “吃。”薛蒙埋头扒饭。

      易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和昨日那块一样,肥的化在嘴里,瘦的有点柴。他嚼得很慢。

      薛蒙从碗沿上抬起眼。

      “不好吃?”

      “好吃。”

      “那吃这么慢干嘛?”

      “嚼。”

      “嚼什么嚼,又不是吃药。”

      薛蒙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快吃。吃完了我带你去练武场。”

      “去练武场干嘛?”

      “看啊。”薛蒙嚼着饭,含混地说,“你天天蹲着看蚂蚁,不能站着看看人?”

      易瞑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吃得还是慢,但比刚才快了一点。

      那日最后并没有去成练武场。

      饭才吃完,后殿就有弟子过来寻人,说王初晴找小公子回去。薛蒙听见“小公子”三个字,皱了皱眉,却也没拦,只把碗往桌上一放。

      “那明天去。”

      易瞑点头。

      “嗯。”

      薛蒙看他答得平静,反倒不太满意。

      “我带你看我练枪。”

      易瞑抬头看他。

      薛蒙把□□往肩上一扛。

      “我下盘很稳。”

      这句话说得很认真,像怕他不信。

      易瞑看了看他站在地上的脚。

      “嗯。”

      薛蒙一噎。

      “你又嗯。”

      易瞑想了想。

      “明天看。”

      薛蒙这才满意。

      夜里,易瞑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松涛声。

      这一夜,他只在风声重起来时睁过两次眼。

      每次睁眼,能看见椅背上搭着那件素色小袍,领口内侧那个很小的“瞑”字藏在暗处。皂角和阳光的味道混着药房里沾来的薄荷凉气,盖在被面上。

      外头有人守灵。

      纸钱焚过后的气味随风飘进来,很淡,混着松脂和湿土的味道。

      他盯着帐顶看了很久,慢慢把手伸出来,摸到袖口上王初晴替他卷过的那一道褶。

      第三日清晨没有风。

      后山薛家族墓的松林很静,静得连针叶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天空灰白,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混着松针被雨水泡过的涩味。

      薛正雍站在墓前,手里拿着祭文。

      他的声音很低。提到“亡妹”二字时,语气顿了一下,又继续念下去。语调没有大起大落,和平时说话一样稳。

      易瞑穿着王初晴缝的那件素袍,站在最前排。

      袍子是新的,比往常那件更素,领口内侧没有绣字。个子太小,袍角沾了泥,袖口长了一截,被王初晴在出门前卷到了手腕。

      他看着面前那具棺木。

      木料深褐,很沉,没有雕花,只有几道被雨水泡得微微隆起的木纹。棺盖盖得很严,缝隙里漏不出一丝气味。

      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模样,也不想凑近去看。

      他只是盯着棺盖上那道木纹,看着它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在某个地方拐了个弯,然后消失了。

      薛蒙站在他右边,右手攥着□□的枪杆,从头到尾没有换过姿势。

      他没哭。

      他不知道葬礼上应该做什么,只知道父亲说“站直”,他就站直。

      两个人肩膀几乎碰到一起,谁也不看谁,但谁也没有移开半步。

      王初晴站在两个孩子身后。

      下葬前,她弯腰,把易瞑袍角沾的泥一点一点捏干净。她的手指很凉,沾了泥,在素色袍料上擦了很久。

      轮到易瞑撒第一把土时,薛正雍把装着土的竹簸箕递到他面前。

      他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抓了一把土。

      土是湿的,带着雨后的潮气,攥在手里有些滑。他松开手指,土落在棺盖上,发出干燥的、沉闷的声响。土粒滚过棺盖的弧度,有几颗顺着缝隙漏下去,发出更轻的、像落在布料上的闷响。

      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第二把土撒得偏了,落在棺木旁边的草地上,和青草混在一起,颜色分不出来了。

      他站了片刻,把手心里剩下的泥土碎屑在衣摆上仔细擦干净,退回薛蒙旁边。

      薛蒙是第二个撒土的。

      他抓了一把,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土撒出去的时候,有几块大的砸在棺盖上,声音很响。

      他像是被那声响吓了一跳,手停在半空,然后迅速收回来,背到身后。

      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下巴绷得很紧,眼睛盯着地面,喉结上下滚了两次。手指在枪杆上抓紧了又松开,反复几次。

      薛正雍低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训,也没有问。

      只是抬手,在薛蒙肩上按了一下。

      薛蒙肩膀绷得更紧,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松下来一点。

      山风从山腰往下走,穿过族墓,把纸钱吹起又落下。白色纸钱在空中翻卷,有的挂在松树枝上,有的落在泥地里,很快被雨水打湿,贴在地面不动了。

      没有人说话。

      两个孩子并排站着,都没有哭出声。

      风又吹过来。

      薛蒙把□□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却没有去牵易瞑。他只是往旁边挪了半寸,挡住从松林里卷过来的纸钱。

      那张纸钱擦着他的袖子落下,没碰到易瞑。

      易瞑低头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

      薛蒙也没有看他。

      他们并排站在墓前,直到最后一抔土落下。

      回去的时候,山路还是湿的。

      薛正雍走在前面,王初晴牵着易瞑。薛蒙跟在另一侧,□□横在肩上,枪尾不时碰到路边的松枝。

      快到回廊时,风从山门外吹进来,带着新烧过的纸灰味。

      易瞑停了一下。

      王初晴低头看他。

      他看见回廊尽头那间药房的门半开着,里面有老樟木长案,有三面药柜,有甘草和薄荷的气味。更远一点,是饭堂的方向。午时将近,炊烟已经从屋檐后冒出来。

      薛蒙走了几步,发现身后脚步慢了,回头皱眉。

      “还不走?”

      易瞑看着他。

      薛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从肩上放下来。

      “等会儿晚了,红烧肉就没了。”

      易瞑点了点头。

      他跟上去。

      袖口被风吹开一点,很快又垂下来。薛蒙低头看见了,啧了一声,蹲下身替他重新卷好。

      “下次自己学会。”

      易瞑说:“嗯。”

      薛蒙卷完袖子,站起来,转身往前走。

      这次他没有走得太快。

      回廊里的光一格一格落在地上,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踩过去。远处练武场传来木枪相击的声响,药房里有人拉开抽屉,咔哒一声,又轻轻推回去。

      易瞑听见这些声音,脚步慢慢稳下来。

      风从廊外吹过,松涛声压低又抬起。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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