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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次入门 易瞑记得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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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瞑记得最清的,不是灭门那夜。
是前一日下午。
他蹲在正厅靠内室门槛的青砖上写字。偏房的门半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父亲案前那一摞药经残卷上。厨房在正厅另一侧,锅里的粥还没撤,热气沿着门帘缝慢慢散出来。
父亲在偏房誊抄药经,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偶尔停下来。那是他对着残卷上一处虫蛀的药引配比出神。
母亲从厨房端了碗粥,绕过正厅,把碗搁在偏房门边的小几上,看了一眼他半天没动的纸。
“这页你抄了快一个时辰。”
父亲应了一声,笔没停。
母亲又回头看了一眼蹲在门槛旁的儿子。
“你儿子写得都比你快。”
易瞑在写“魂”字。
父亲下午刚教过,说这个字不好写,玉旁要稳,鬼字不能散。写散了,魂就没有形状。
他写了几遍,不满意,又蘸清水重写。青砖吸水快,写到第五遍时,第一个字已经干了,只留下一圈极淡的灰边。
母亲在围裙上擦擦手,弯腰看了一眼。
“这个写得比上回好。”
易瞑抬头看她,又低头看字,慢吞吞地说:“左边歪了。”
“我看不歪。”
母亲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去,叫你爹吃饭。他要再不动那碗粥,今晚就别想睡了。”
她顿了顿,后半句像是故意朝偏房说的。
父亲在偏房接了一句:“我听见了。”
“就是让你听见。”
易瞑站起来,往偏房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已经开始收桌子,碗碟碰着碗碟,声音清脆。父亲还在灯下誊书,背微驼,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他用指尖虚悬在纸面上方,觉得凉了,才翻下一页。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一道父亲爱吃的菜。
父亲难得放下笔,从偏房走出来,在饭桌前多坐了一会儿。易瞑低头扒饭,听母亲说下个月初六是薛蒙生日,礼物要提前备好,又说上次带过去的药膏嫂子说好用,这次再多带几罐。
父亲点头,说知道了。
饭后母亲收拾碗筷,父亲又回到偏房继续抄那卷没抄完的药经。易瞑蹲在正厅那块青砖上又写了几个字,困了,被母亲拎去洗脸,塞进内室的被窝。
被子里有晒过的味道。
那味道很暖,贴着脸颊,像白日屋檐下晒得发烫的棉布。窗外有风穿过松林,母亲在隔壁和父亲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只听见语调是软的。
他在松涛声里闭上眼。
他睡着了。
他在铜铃声中惊醒。
正厅门帘上的铜铃在响。
不是被风撩动时那种轻响,是被人一把掀开时撞在门框上的脆响。几声连在一起,急得刺耳。有人踩过正厅,脚步很快,木板被震得发颤。
他睁开眼时,人已经从床上被抱起来。
母亲的手指箍着他的上臂,力气大得和白天拍他后脑勺时判若两人。她没有穿外衣,赤着脚,头发是散的。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压在她肩膀上。
她抱着他从内室往墙角退。
易瞑的脸被压在她肩上,正好朝着正厅。他看见偏房那边的灯被撞翻,父亲从门内冲出来,手里还攥着那管笔。书页从父亲肘边散落,在半空中翻卷,其中一页被一道冷光削成两半,又被人踩在脚下。
血溅上了纸页。
母亲抱着他退到内室最里侧。
她的喘息压得很低,可胸腔里的心跳震得他耳朵发麻。她踢开墙角一块松动的地板,将他整个人塞进底下的暗格。
他的后背撞上石板,凉意透过衣服刺进脊椎。
他刚要开口,母亲用一根手指死死按在他嘴唇上。
“不要出声。”
她的手指上有熬药留下的苦味。
她俯下身,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按在暗格边缘,又按住他的头顶。很用力,用力到他觉得自己的脖子往下缩了一截,后脑勺紧贴上石板。
地板重新盖上。
他透过缝隙往外看。
缝隙很窄。
母亲的裙摆是深蓝色的,上面还沾着晚上做饭时溅上的油渍。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抓住她的头发往后拽。她踉跄了一步,背脊撞在内室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隔着地板传下来,闷而沉,像钝器砸在木头上。
她反手抓了一下。
指甲刮过木板。
瓷碗碎了。
门框又响了一声。
拖动声从内室门口远过去,穿过正厅,慢慢没了。
缝隙外开始有脚步声来回走动。
有人在翻东西。
偏房里的柜子被拉开,书册被扫落,瓷瓶滚过地板,撞上墙脚,弹了一下,碎了。
有人从他头顶很近的地方踩过去。
木板被震得发颤,灰尘从缝隙里簌簌落下,落在他脸上。他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在喉咙里。每一脚踩过时,他都把眼皮闭得更紧。
他听不懂那些人在说什么。
只抓住几个断开的音。
魂。
灯。
经。
再找。
那个“魂”字很清楚。
像下午他写在青砖上,写了很多遍也没有写好的那个字。
然后脚步声远了。
门帘上的铜铃最后一次响。
屋里安静下来。
易瞑在暗格里又待了很久。
他想出去,却不敢。
外头静得很满。满得他每一次想伸手推地板,都觉得门帘还会再响一声,还会有脚步声从他头顶踩过去。
他把后背紧贴在石板上,盯着缝隙上方那一线极窄的灰白。
那是月光。
和下午他在青砖上蘸清水写字时留下的颜色差不多。
后来,月光也暗了。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直到一只手从外面掀开头顶的地板。
火光照进来。
他眯了一下眼。
先看见一个人的下巴轮廓。和母亲很像,但更硬,下颌骨像刀裁出来的。那人身后还有一个举着火把的身影,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内室墙上。
他听见那个人极轻地倒抽了一口气。
蹲在他面前的男人把手里的剑搁在掀开的地板边,木板被压得发出一声闷响。
他伸手,把易瞑从暗格里托了出来。那双手托住他的后背和膝弯,很稳,动作很慢,慢到易瞑在被抱起的过程中几乎感觉不到晃动。
他闻到了山雾和松脂的气味。
那个人的衣襟是冷的,衣料底下的心跳却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暮钟。
薛正雍低头看着他。
那张脸平日该是带笑的。易瞑从前过年来死生之巅时,见过舅舅大笑着把薛蒙拎到肩上,也见过他在山门前拍着胸口,说自己年轻时如何英俊威风,如何一出场便惊得鬼界群邪倒退三里。
可此刻,那张脸上没有笑。
他把易瞑抱稳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
“回家。”
他站起身时,朝身后的弟子抬了抬手,低声吩咐了几句。
易瞑只听清了几个词。
“封住。”
“别动那几卷。”
“带回去。”
没人迟疑。
举火把的弟子立刻应声。
“是,尊主。”
薛正雍抱着易瞑走出内室,穿过正厅。
正厅里很冷。
门帘已经不见了,只有断掉的铜铃挂绳垂在门边。偏房的门半开,灯油淌在地上,纸页和碎瓷混在一起,被踩得乱七八糟。
易瞑伏在薛正雍肩上,脸朝后,看见屋子一点一点离开他的视线。
走出药庐时,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
山雾还没散,门前的石阶上落着一只铜铃。那是门帘上那只,挂绳被剑锋削断,滚在台阶缝隙里。
薛正雍跨过铜铃时,脚步没有停。
正厅那边,有弟子抱着母亲出来。
母亲身上裹着白布。
白布太白了,白得不像家里任何一匹布。晨风掀起一角,很快又被那名弟子按住。
父亲也被抱出来了,同样裹着白布。
抱着母亲的那名弟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是在走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王初晴正从石阶下上来。
她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响。她没有哭,也没有惊乱。抱着母亲的弟子经过她身侧时,她停了一息,伸手将白布外露出的那缕头发轻轻拢到里面。
动作很快。
快到易瞑差点没看见。
随后她走到薛正雍身侧,抬眼看了易瞑一眼。
她没有伸手去碰他。
只把披风展开一点,等着。
“给我吧。”
薛正雍没有立刻松手。
他低头看怀里的孩子。易瞑的手指攥着他肩头的衣料,攥得很紧,指节发白,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王初晴没有催。
她只把披风展开,仍旧等着。
薛正雍垂下眼,慢慢把易瞑放进她怀里。易瞑的手从薛正雍衣襟上松开时,在空中虚抓了一下,然后抓住了王初晴的衣袖。
王初晴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她感觉到他在发抖。
轻微、细密、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抖。
她抬手护住他的后脑,将他的脸按在自己肩侧,没有让他再往后看。
“走。”
薛正雍转身,对身后的弟子道:“回死生之巅。”
薛正雍走在最前。
王初晴抱着易瞑落后他半步,后面是抱着两具遗体的弟子。再往后,举火把的弟子和几名死生之巅弟子压着步子跟上。火把在晨雾里烧得不亮,只剩一点暗红色的光。
一行人沿着山脊旧道往死生之巅去。
薛正雍没有御剑。
那条旧道离死生之巅并不远,却绕过几道山坳。雨后的泥土松软,石阶上生着薄苔,风从山脊下面翻上来,吹得人衣摆猎猎作响。
易瞑闭着眼,但没有睡。
他的脸颊贴着王初晴肩头的衣料,闻到一种清冷的药味。薄荷,冰片,还有很淡的甘草。
和母亲身上的药味不一样。
母亲的药味更浓,带着煎药时砂锅底微微焦糊的气息。王初晴身上的药味更清,像被晨雾洗过。
两种味道一冷一暖,在晨风里隔得很远,又贴得很近。
走到山脊最高处时,风忽然静了一瞬。
易瞑在那一瞬间听见身后很远的地方,有弟子踩碎了枯枝。
咔嚓一声。
然后风又起,把声音吞没了。
他开始听见钟声。
不是丧钟。
是死生之巅山门前的晨钟,隔着最后一道山坳传过来,沉而缓,一下一下。
他记得这个钟声。
每次过年来死生之巅,还在山道上就能听见。母亲会在这时候把他从父亲背上接过来,替他整理被风吹歪的衣领,说,到了。
易瞑在王初晴怀里下意识抬了一下下巴。
他等了一会儿。
没有手来替他把衣领抚平。
他把脸埋进王初晴的肩窝里。
王初晴的脚步顿了一下。
极短。
短到身后的弟子都没有察觉。
她什么也没问,只把披风往他身上裹紧了一点。
薛正雍走在前面,衣摆被风吹起。他背影很宽,像把身后的山路也一并挡住了。
山门出现在晨雾尽头时,灯火还没熄。
守山弟子提着的灯笼在灰白天色里显得发黄,笼面上写着“薛”字。薛正雍跨过山门时,守山弟子刚要上前通报,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那弟子只来得及看了一眼王初晴怀里的孩子。
苍白,安静,眼睛半睁着,睫毛上沾着干涸的水痕。
随后便低下头,不敢再看。
薛正雍在前头停了一停,没有回身。
王初晴抱着易瞑越过山门,侧头对身后的弟子低声交代。
“先备暖阁,烧水。”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取素色小袍。药房温一碗安神汤,少放苦药。”
跟在后面的弟子刚要应声,她又低声补了一句:
“后殿收拾出来,前殿人多,绕开。”
弟子低声应下。
王初晴抱着易瞑继续往里走。
山门内侧那盏写着“薛”字的灯笼越来越远。灯火晃着,像隔着一层雾。
“到家了。”
王初晴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怀里的孩子能听见。
易瞑没有应。
他把脸埋进王初晴肩窝,手指攥着她袖口。指尖正好攥住一根极细的线头。
他没有松。
那年他五岁。
灭门后的第二日清晨,死生之巅的山门在雾里打开。
身后是绵延不尽的山脊、松涛,和被晨雾吞没的旧路。前面是山门内渐次亮起的灯火。
他没有回头看。
王初晴抱着他往里走。
薛正雍走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