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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大型发癫现场 楚晚宁话音 ...

  •   楚晚宁话音未落,罗纤纤怀里的那只小手先淡了半截。
      五点浅白从青儿指尖散出来,没入灯下。孩子怔怔低头,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肩背便被门外那股看不见的力量猛地拽偏,赤足脚踝上的红痕同时收紧。
      罗纤纤脸色骤变,一把将她抱回怀里,一手护住后脑,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拢那些离散的魂光,可十指一次次穿过女儿的手臂,什么也抓不住。
      “青儿。”
      “娘……”
      “看着娘,别看手。”
      罗纤纤将孩子紧紧按进怀里。她喉间的伤随着呼吸落下细碎灰白光屑,一点点散进青儿发间。青儿果然不再低头,只仰着脸看她,眼里还带着茫然。
      “娘。”
      “嗯,娘在。”
      长桌西端的红匣正在此时沉沉一撞,几乎同时,陈伯寰左腕皮下那圈暗红骤然勒紧。他闷哼一声,手臂被扯得朝正门偏去,青儿脚踝上的红线也随之收紧,孩子疼得蜷了一下。
      楚晚宁右手一抬,天问自腕间滑出,金光没有去硬扯那些红线,只托住青儿正在溃散的魂影,每有一缕浅白从肩臂间逸出,便重新拢回轮廓。
      师昧看见楚晚宁肩头布带又慢慢透出血色,脸色微变,却没有在这时开口,只将一张镇魂符贴到木偶符匣边缘,替青儿分去一部分牵扯。
      另一头,几根暗红细绳已经从红匣木缝里钻出来,沿着墨燃的剑鞘往腕骨攀去。墨燃腕上一沉,连剑带鞘重重压回匣盖,木头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师尊,这边我看着。”
      楚晚宁没有回头。
      “嗯。”
      墨燃五指重新扣紧剑鞘。
      易瞑坐在墙边,右脚的麻意还没有全退。方才罗纤纤说“我要陈家偿命”时,他始终没有出声,此刻却一直盯着青儿脚踝那根红线。
      那根线不只连着木偶,它越过桌脚,从正门封纹底下钻进雨夜;陈伯寰腕间那一道,也绷向同一个方向。
      李无心顺着两根线看了一眼。
      “陈家的印呢?”
      陈伯寰抬起头。
      “我父亲那里。”
      李无心折扇往掌心一敲,转身叫来门边弟子。
      “去陈宅,把陈员外带来。印也带着。”
      陈伯寰脸色微变。
      李无心已经补了一句:“今晚没人有空替你们抄家。”
      弟子领命而去。
      罗纤纤自始至终没有回头。青儿伏在她怀里,又散开一缕魂光。
      “娘。”
      “嗯。”
      “我们回家吗?”
      罗纤纤替孩子拢湿发的手停在耳后。窗外雨声很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低道:
      “娘带你走。”
      没过多久,正门外便响起杂乱脚步。封纹撤开一层,陈福先踉跄进来,随后便是陈员外。
      他大半身衣袍都被雨打湿,腕间扣着碧潭庄的水绳,腰侧还挂着一枚红漆方印。木印随着步子不断撞在腿边,每撞一下,青儿脚踝上的红线便紧上一分。
      罗纤纤骤然转身,把孩子整个护进怀里。
      陈员外才跨过门槛,青儿便疼得缩了一下。天问贴着青砖掠过,金光绊住脚踝,陈员外一个趔趄,被硬生生截在正门以内。
      他抬头先看见李无心,又看见陈伯寰与姚氏,怒意竟比一路被押来的狼狈更快浮上脸。
      “李庄主,这就是碧潭庄请人除祟的规矩?陈家这些年在彩蝶镇修桥、施药、开仓赈米,哪一样不是花的真金白银?我请诸位来,是为了镇上的邪祟,不是让你们扣着我儿子,翻陈家的账,更不是把一个死了多少年的女人抬回来审陈家的家事!”
      “儿子?”
      姚氏忽然开口。
      陈员外一顿。
      姚氏站在东墙边,眼睛还是红的,声音却很稳。
      “那你方才怎么不说,还有一个儿媳?”
      陈员外脸色一变。
      “你……”
      “姚家当年遣人来问过,问陈伯寰可曾婚娶。”她盯着他,“你们说,没有。”
      陈员外嘴唇动了几下。
      姚氏没让他说。
      “今日别拿我替陈家撑体面。”
      说完,她退回墙边。
      陈员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终竟将火气全转向罗纤纤。
      “她算什么儿媳?”
      青儿在罗纤纤怀里轻轻一抖。
      楚晚宁抬眼。
      “闭嘴。”
      陈员外哪里肯听。
      “当年不过关起门拜了几下,镇上谁认?她仗着一纸婚书争铺子、争香方,带着孩子到处闹,闹得陈家不得安宁。如今死了倒好,成了鬼,便什么都能往活人头上扣?”
      天问破空。
      啪!
      陈员外指向罗纤纤的手背上立刻浮出一道血痕。下一瞬,金光已经缠上他腕骨,将那只手反压到身后,又扫过膝弯。
      陈员外重重跪上青砖,腰间红印砸地,青儿脚踝上的线骤然一紧。
      罗纤纤脸色发白,将孩子抱得更牢。
      陈员外疼得面孔扭曲,竟还不肯住口。
      “名门仙长便能不讲道理?死人开不了口,由着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罗纤纤一直没有回骂。
      直到陈员外抬头看见青儿。那孩子从母亲肩头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只是静静看他。
      陈员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看什么?”
      罗纤纤立即将青儿的脸护回肩窝。
      陈员外却还在说:“本来就是个一身病的……”
      “她叫青儿。”
      罗纤纤打断他。
      声音从受伤的喉间磨出来,很哑,却一个字都没有含糊。
      “她不是你嘴里的东西。”
      墨燃压在红匣上的手背已经绷起青筋,剑仍在鞘里,寒意却从眼底浮上来。
      “你再骂她一句试试。”
      陈员外看见他年纪不大,又见红匣把他死死牵在桌边,竟还冷笑了一下。
      “怎么,死生之巅连一只害人的小鬼都护?”
      薛蒙的火当场窜了起来。
      “她害没害人,自有我师尊裁断,轮不到你在这里胡说八道!”
      楚晚宁侧过眼。
      “薛蒙。”
      少年胸口还在起伏,到底闭了嘴。
      “是,师尊。”
      陈伯寰却已经站不住了。
      他撞到南侧封线前,金光灼过衣袖,左腕那圈暗红痕迹随即渗出血来。
      “爹。”
      陈员外扭头。
      “你闭嘴!”
      陈伯寰没有像往常那样停下。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北山那间屋子,是不是你让人封的?”
      陈员外神色终于僵了一瞬。
      “你现在倒会帮着外人问你爹了?”
      “纤纤和青儿是不是在那里?”
      陈员外没有答。
      陈伯寰呼吸骤然乱了。
      “你们把她们关在那里?”
      “什么叫关?”陈员外恼羞成怒,“不过让人看住几日,免得她拿着婚书满镇胡言乱语!”
      陈伯寰抓着封线的手僵住。
      罗纤纤也没有动。
      青儿还埋在她肩头。
      “后来呢?”
      陈伯寰声音已经哑了。
      陈员外喘了两口气。
      “北山那破屋又冻不死人。她自己护不住一个病孩子,难道还要陈家给她偿命?”
      屋里彻底静了。
      陈伯寰的脸一点点灰下去。
      陈员外却像已经被逼到墙角,索性将最难听的话全倒了出来。
      “那孩子从小就病,原本也活不了几年。死在哪里不是死?难道因为一个命薄的丫头,陈家上下都要给她陪葬?”
      楚晚宁右手骤然收紧。
      天问鞭梢自青砖上猛地弹起,灯焰被扑来的风压得齐齐一低。
      这一鞭若落下去,绝不会只是让陈员外跪一跪。
      然而有人比天问更快。
      木椅猛地翻倒。
      易瞑撞开椅背,右脚麻意尚未完全退去,第一步甚至险些跪下。他一掌撑住桌沿,借力再次冲出去,从那道将落未落的金光旁边抢了过去。
      “易瞑!”
      薛蒙脸色骤变。
      陈员外才抬头,衣领已经被一把攥住,后背紧跟着撞上门柱,整扇门都震了一下,骂声断在喉咙里。
      易瞑一个字都没说。
      右手直接扣住了陈员外的脖子。
      冲过来时他的脚步还是乱的,五指真正收紧以后,那只手却稳得可怕。
      陈员外双眼骤然凸起,两手拼命去掰他的腕骨。腰间木印来回乱撞,印角划过易瞑右腕,拉出一道血口。
      易瞑像没感觉到,只盯着他。
      掌下喉骨发出极轻的一声错响。
      半空里的天问猛然刹住,金光擦过门柱前的青砖,硬生生转向,抽出一道细长水痕。
      “易瞑。”
      楚晚宁叫他。
      易瞑没有回头。
      李无心已经冲到近前,一把将断扇塞进他腕骨与陈员外下颌之间。
      “松手!”
      易瞑不动。
      “你个小娃娃!老夫让你松手!”
      扇骨向外猛撬。
      陈员外的脸从涨红迅速转紫,双腿不断蹬地,指甲抓破易瞑的手背,五指却仍在收。
      薛蒙终于扑过来,从后面一把锁住易瞑肩背。
      “易瞑!”
      易瞑被拖得晃了一下,右手依然没有松。
      “表兄……”
      声音很轻,像是认得他,又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薛蒙听得心里一沉,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先松手!”
      陈员外喉间又是一声轻响。
      陈伯寰已经冲到封线最前。
      “住手!”
      声音出口,他自己却先僵住。
      他看见父亲被掐在门柱上,也看见父亲身后,罗纤纤抱着青儿。那孩子方才被骂成“命薄的丫头”,此刻却没有哭,只从母亲肩头探出脸,怔怔望着这一边。
      陈伯寰剩下的话堵在喉间。
      红匣突然暴震。
      墨燃本已迈出半步,封索猛地勒住腕骨,将整条手臂硬生生拖回去。
      “易瞑!”
      他急得眼睛都红了,却没有弃匣。
      师昧也已经站起来。
      “小师弟!”
      无人回应。
      楚晚宁再次开口。
      “易瞑。”
      依旧没有用。
      易瞑掌中的力气还在收。
      楚晚宁脸色冷得厉害,没有再讲任何道理。
      “看青儿。”
      易瞑睫毛狠狠一颤。
      薛蒙立刻感觉到怀里的人僵住。
      “看她。”
      楚晚宁声音没有提高。
      易瞑的目光终于一点点偏开,越过薛蒙肩头,看见罗纤纤,也看见青儿。
      青儿正望着他。
      赤着的一只脚还缠着红线,两只小手紧紧抱着娘亲的脖子。她没有躲起来,只是看着。
      易瞑的五指终于松了一线。
      李无心已经冲到近前,一把将合拢的折扇塞进他腕骨与陈员外下颌之间。薛蒙同时往后一拖,易瞑那条发麻的右腿彻底撑不住,两个人一起踉跄出去。
      陈员外瘫在门柱下,捂住喉咙剧烈咳喘。碧潭庄弟子立即上前,将水绳重新扣紧,把人拖远。
      易瞑还在看他。
      薛蒙手臂一收。
      “够了。”
      这一次,易瞑没有再动。
      血正沿他右腕往下淌。薛蒙低头看见,火气又窜上来,张口便想骂,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只从袖里扯出净布,抓过那只手压上去。
      易瞑没有挣。
      楚晚宁站在原处,方才那一鞭已经落回身侧,金光还在轻轻发颤。
      他看了易瞑很久。
      “方才我叫你。”
      易瞑垂下眼。
      “弟子听见了。”
      “没停。”
      “……是。”
      楚晚宁指节缓缓收紧。
      最后只道:
      “记着。”
      易瞑喉头动了一下。
      “是,师尊。”
      长桌西端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阿燃。”
      墨燃全身一僵。
      红匣封纸被顶起一角,暗红细绳沿着剑鞘爬上腕骨,一圈一圈贴紧脉口。
      “阿燃,过来。”
      声音太近,像有人正贴着他的耳朵说话。
      墨燃的呼吸停了一瞬。
      “阿燃。”
      楚晚宁没有回头。
      “墨燃。”
      只有两个字。
      墨燃眼底那一点恍惚骤然散开。
      桥边那句话倏地掠过耳际。
      听见我叫你,回来。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血腥气冲入口中,反手攥住缠在腕骨上的红绳,用力往外一扯。
      剑始终没有出鞘,剑鞘却重重砸回匣盖。
      啪!
      红绳绷断。
      墨燃身体晃了一下,低头将红匣重新压死。腕上的勒痕已经渗血。
      “滚。”
      女人的声音消失了。
      楚晚宁压着天问的右手这才松开一些,没有再叫他第二遍。
      罗纤纤仍抱着青儿。孩子脚踝上的红线此刻已经彻底从木偶符匣下显出来,另一端却没有缩回去,而是越过母女魂光,重新牵向陈家那枚红漆方印。
      李无心一把将方印从陈员外腰间扯下。
      红线随之完全浮出。
      一根连着陈伯寰腕间,一根绕过罗纤纤,最后一根已经缠上青儿腰际。
      李无心低声骂了一句。
      “还真是在续婚。”
      罗纤纤顺着线看向陈伯寰。
      陈伯寰也在看她。
      “我当时求过它。”
      罗纤纤忽然道。
      陈伯寰喉咙发紧。
      “什么?”
      “让陈家偿命。”
      她低下头,把青儿抱得更紧。
      “也让你下来陪我。”
      陈伯寰闭上眼。
      片刻后,罗纤纤道:
      “我恨你。”
      “我知道。”
      “你欠我的,不会因为我死了便算了。”
      陈伯寰眼眶通红。
      “好。”
      青儿腰间的红线还在往上爬,孩子不舒服地缩了一下,又叫:
      “娘。”
      罗纤纤立即低头。
      细线已经爬到青儿胸前。她伸手去挡,一次,两次,魂手从红线中穿过,根本抓不住,只能把孩子死死抱在怀里。
      红线仍在收紧。
      陈伯寰腕上的那一道也同时越勒越深。
      罗纤纤望着它。
      很久。
      她抬起头。
      “陈伯寰。”
      陈伯寰睁眼。
      “我不会原谅你。”
      “好。”
      “你欠我的,也还是欠着。”
      陈伯寰声音发哑。
      “好。”
      罗纤纤看了他很久,最后低下头,掌心贴在青儿被红线勒过的腰侧。
      “可我不要它替我讨。”
      喉间暗红魂光骤然一震。
      她抬起眼。
      “这门婚,我不要了。”
      屋中所有红线同时一颤。
      没有惊雷,也没有火光。
      只有一声很轻的断裂。
      啪。
      陈伯寰腕间的红线松了,青儿腰上的线也骤然一软,长桌西端的红匣猛地向下一沉。
      桥西,望道师几乎在同一刻看见石缝里的暗红细线齐齐垂了下去。
      黄符随即落地,一张压住桥心外侧,一张截住往司仪祠缩去的残线。朱砂一亮,红线在符下疯狂扭动,望道师一掌压下,将线从根部震断。
      阿哇守在桥栏旁,把被阴气惊来的两只游魂一路赶远。
      那道已经撑至半掌的小天裂也猛地一颤。
      半掌。
      两指。
      一指。
      最后重新退回发丝般细的一线。
      河声重新灌进桥腹。
      望道师看了片刻,没有碰那道黑痕,只让守桥弟子传讯。
      “婚线断了。黑缝缩回去了,没合。”
      客栈里,李无心听完,只应了一声。
      他手里的陈家方印也在此时露出异样。三根红线松脱后,陈氏印纹内侧显出半圈极浅的碧色水纹。
      李无心脸色沉下来,直接把方印收入封匣。
      “这个留下。”
      陈员外还捂着脖子,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陈家的印……”
      李无心连看都没看他。
      罗纤纤已经感觉到青儿腰间的线彻底松开。
      孩子低头摸了摸胸口。
      “娘,不疼了。”
      罗纤纤的眼睛一下红了。
      她抱紧青儿。
      楚晚宁看了母女二人片刻,取出一张符纸,只用右手落笔。金纹从纸心慢慢铺开,没有镇压邪祟时的烈光,只沿青砖向前漫去,最后停在罗纤纤与青儿脚下,一层很浅的水光随之浮起。
      青儿低头。
      “水。”
      罗纤纤摸摸她的头。
      “别怕。”
      水光没过孩子脚踝,不冷,也没有湿意。那只赤着的脚在金色水光里一点点凝实,桌上封着的青布童鞋也亮起一层极浅的光,鞋影从布面浮出来,慢慢落回孩子足上。
      罗纤纤怔怔望着,伸手去摸青儿脚背。
      这一次,指尖没有穿过去。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手停在那里,很久没有挪开。
      青儿歪过脑袋。
      “娘?”
      罗纤纤忽然把孩子整个抱进怀里。
      “娘在。”
      水光缓缓上升,漫过脚踝、膝弯、腰际。
      罗纤纤抬起头,看了一眼这间困住她们许久的客栈。
      姚氏靠在东墙边,眼睛还是红的。
      两人的目光碰到一起。
      姚氏没有躲。
      罗纤纤看了她片刻,移开了视线。
      陈员外被水绳扣在门边,喉头青紫,终于一句话也骂不出来。
      陈伯寰仍站在南侧。
      罗纤纤最后看向他。
      陈伯寰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出声。
      罗纤纤也没有等,只把青儿往肩上托高了一些,转开了脸。
      水光漫过青儿肩头。
      孩子趴在娘亲怀里,最后朝屋内看了一圈,忽然看见易瞑。
      “哥哥。”
      易瞑抬头。
      青儿盯着他右手上的净布。
      血已经从布角透出来。
      “你流血了。”
      易瞑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青儿等了一会儿,又把脸埋回罗纤纤颈边。
      罗纤纤掌心稳稳护着孩子后脑。
      金色水光逐渐漫过母女头顶,两道魂影开始变淡。青儿始终抓着娘亲的衣领,罗纤纤的手也一直扣在孩子背后。
      她们没有再分开。
      最后一缕光融进符水。
      渡波符从边缘缓缓燃起,一点温热的灰落在青砖上。
      屋里只剩雨停以后,檐角一滴一滴落水的声音。
      木偶符匣不再作响,红匣也彻底安静,陈伯寰左腕的红痕已经褪成浅浅一圈。
      薛蒙这才低头看向易瞑。从方才起,他一直抓着表弟那只受伤的右手。
      “给大师兄。”
      易瞑没有动。
      薛蒙皱眉。
      “手。”
      易瞑这才递过去。
      师昧在他面前蹲下,拆开那团被薛蒙胡乱压上的净布。腕边的伤其实不深,只是几道抓痕混着木印划开的口子,看起来血多。
      温药擦过时,易瞑指尖缩了一下。
      师昧抬头。
      “疼?”
      “嗯。”
      “那还知道疼。”
      易瞑没说话。
      师昧也没再训,只重新把布缠好。
      楚晚宁站在一旁,肩伤使他的脸色比平日更冷。易瞑察觉到那道目光,慢慢站起来。
      “师尊。”
      “回山以后,来红莲水榭。”
      易瞑指尖蜷了一下。
      “是。”
      楚晚宁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下。
      “伤口包好再动。”
      易瞑一怔。
      “……是。”
      墨燃仍坐在长桌西端。红匣安静以后,他反而一时没有动,腕骨那圈勒痕还在渗血。
      楚晚宁看见了。
      “墨燃。”
      少年立刻抬头。
      “弟子在。”
      “手。”
      墨燃下意识往袖里藏。
      “没事。”
      楚晚宁脸色一沉。
      墨燃立即把手伸出来。
      “有一点。”
      薛蒙在旁边冷笑。
      “不是没事?”
      墨燃转头:“跟你有什么关系?”
      “谁管你。”
      “那你闭嘴。”
      眼看又要起来,楚晚宁道:
      “安静。”
      两个人瞬间都没声了。
      师昧坐到墨燃身边替他处理腕伤,低头时,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疲惫的笑意。
      李无心在门边问陈福:
      “陈忠呢?”
      陈福脸色发白。
      “起棺那夜以后就没见人。”
      李无心看了他一会儿。
      “记着。”
      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
      桥边没有再起黑水。望道师仍守在那里,小天裂退回发丝粗细以后便没有再张开,第五处灰意也淡了许多,却并未完全消失。
      客栈里的灯燃了一夜,灯芯已经结出厚厚一层灰。
      楚晚宁在天明前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师昧醒得更早。
      薛蒙趴在桌边,龙城还抱在怀里;易瞑靠着墙,受伤的右手搁在膝上;墨燃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外袍卷成一团垫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没伤的手却仍搭着红匣边缘。
      楚晚宁看了一阵,没有叫醒他们。
      直到窗外第一声鸡鸣过去,墨燃自己先睁开眼。他看见楚晚宁已经站在门边,愣了一下。
      “师尊?”
      “收拾东西。”
      墨燃揉了揉眼睛。
      “回家?”
      “嗯。”
      这一声刚落,他整个人便清醒了不少。
      薛蒙也醒了。
      “终于能走了?”
      楚晚宁看他。
      薛蒙立即坐直。
      “弟子是说,彩蝶镇还有事吗?”
      “有。”
      薛蒙噎了一下。
      墨燃已经在旁边低头笑。
      楚晚宁道:
      “不是你们现在能查完的。”
      这一次,四个少年都没有争。
      片刻后,楚晚宁道:
      “上车。”
      薛蒙第一个往外走。
      “我赶车。”
      墨燃打着哈欠:“你还赶?”
      薛蒙转头:“昨晚嫌颠的是谁?”
      “我啊。”
      “那你走路。”
      “不走。”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易瞑从旁边经过。
      “二师兄昨晚也没有说今日要走路。”
      薛蒙:“……”
      墨燃立即精神了。
      “听见没有?”
      易瞑认真补了一句:“但表兄确实赶得很颠。”
      薛蒙整张脸都黑了。
      “大清早你到底帮谁?”
      易瞑想了想。
      “我只是说看见的。”
      墨燃终于笑出声。
      师昧跟在后面,也低头笑了一下。
      楚晚宁站在门边。
      “再不走,都留下。”
      四个人瞬间安静,下一刻全往门外去了。
      天色已经放亮。
      李无心没有同行,仍留在彩蝶镇。陈员外也扣在碧潭庄手里。
      陈伯寰与姚氏没有被拦,两人离开客栈时一前一后,谁也没有同谁说话。
      走到门口,姚氏忽然停住。
      她没有回头。
      “我先回姚家。”
      陈伯寰站在几步之外。
      很久。
      “好。”
      姚氏便走了。
      望道师还要在桥边守两日。
      楚晚宁一行出镇时,马车再次经过那座石桥。雨后的河水已经清透许多,几道游魂远远散在河岸,没有再往桥心靠。望道师正站在栏边整理千斤藏,阿哇蹲在旁边,听见车轮声才抬起脑袋。
      “本天师再守两天。”
      楚晚宁看向桥心。
      那道黑痕还在,只剩发丝宽的一线,被天问留下的金纹、黄符与碧潭庄水纹隔在中央。
      “有变化传信。”
      望道师哼了一声。
      “知道。”
      阿哇朝桥心迈了一步。
      望道师抬手按住它脑袋。
      “没说你。”
      阿哇只好退回来。
      师昧与易瞑先上了马车,薛蒙已经坐上车辕,显然还在为方才“赶得颠”那件事耿耿于怀。
      楚晚宁走到马旁,左肩仍固定着,只能抬右手。
      墨燃已经先一步把缰绳理开,将原本垂在马颈左侧的那一截绕过鬃毛,全数送到右边。他低着头,手指在绳结上停了一会儿,确定行路时不会擦到楚晚宁肩侧,才把缰绳递过去。
      自始至终,没有问一句伤口。
      楚晚宁看了他片刻,也没有点破,只伸手接过。
      “走吧。”
      墨燃这才抬头。
      “是,师尊。”
      他牵过自己的马翻身而上,没有抢到前面去,只落在楚晚宁侧后半个马身的位置。
      马车随之驶离镇口。车轮碾过雨后湿亮的石路,起初谁都没有说话,直到走出一段,车帘里才传来薛蒙压低了仍藏不住火气的一句:
      “易瞑,你再往里面一点。”
      易瞑似乎答了什么。
      片刻后,薛蒙的声音又高了一点,师昧也低低说了一句,隔着车帘听不分明。几个少年尚未完全散去的困倦与争执,一阵一阵跟着车轮往前。
      墨燃侧耳听了一会儿,原本绷着的肩背慢慢松下来。
      楚晚宁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叫他们安静。
      晨光从云后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石桥与河面上。雨停以后,水声比夜里清亮许多,从上游一路追着车马,撞过桥墩,再向下游流去。
      马蹄踏上桥面,车轮随后而来。
      车里细碎的人声还在。
      辘辘轮响还在。
      马蹄叩石也还在。
      只有经过桥心时,河水的声音忽然空了一瞬。
      很短。
      车马已经过去。
      桥心那一小段,依旧没有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大型发癫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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