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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大型发癫现场 楚晚宁话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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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晚宁话音未落,罗纤纤怀里的那只小手先淡了半截。
五点浅白从青儿指尖散出来,没入灯下。孩子怔怔低头,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肩背便被门外那股看不见的力量猛地拽偏,赤足脚踝上的红痕同时收紧。
罗纤纤脸色骤变,一把将她抱回怀里,一手护住后脑,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拢那些离散的魂光,可十指一次次穿过女儿的手臂,什么也抓不住。
“青儿。”
“娘……”
“看着娘,别看手。”
罗纤纤将孩子紧紧按进怀里。她喉间的伤随着呼吸落下细碎灰白光屑,一点点散进青儿发间。青儿果然不再低头,只仰着脸看她,眼里还带着茫然。
“娘。”
“嗯,娘在。”
长桌西端的红匣正在此时沉沉一撞,几乎同时,陈伯寰左腕皮下那圈暗红骤然勒紧。他闷哼一声,手臂被扯得朝正门偏去,青儿脚踝上的红线也随之收紧,孩子疼得蜷了一下。
楚晚宁右手一抬,天问自腕间滑出,金光没有去硬扯那些红线,只托住青儿正在溃散的魂影,每有一缕浅白从肩臂间逸出,便重新拢回轮廓。
师昧看见楚晚宁肩头布带又慢慢透出血色,脸色微变,却没有在这时开口,只将一张镇魂符贴到木偶符匣边缘,替青儿分去一部分牵扯。
另一头,几根暗红细绳已经从红匣木缝里钻出来,沿着墨燃的剑鞘往腕骨攀去。墨燃腕上一沉,连剑带鞘重重压回匣盖,木头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师尊,这边我看着。”
楚晚宁没有回头。
“嗯。”
墨燃五指重新扣紧剑鞘。
易瞑坐在墙边,右脚的麻意还没有全退。方才罗纤纤说“我要陈家偿命”时,他始终没有出声,此刻却一直盯着青儿脚踝那根红线。
那根线不只连着木偶,它越过桌脚,从正门封纹底下钻进雨夜;陈伯寰腕间那一道,也绷向同一个方向。
李无心顺着两根线看了一眼。
“陈家的印呢?”
陈伯寰抬起头。
“我父亲那里。”
李无心折扇往掌心一敲,转身叫来门边弟子。
“去陈宅,把陈员外带来。印也带着。”
陈伯寰脸色微变。
李无心已经补了一句:“今晚没人有空替你们抄家。”
弟子领命而去。
罗纤纤自始至终没有回头。青儿伏在她怀里,又散开一缕魂光。
“娘。”
“嗯。”
“我们回家吗?”
罗纤纤替孩子拢湿发的手停在耳后。窗外雨声很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低道:
“娘带你走。”
没过多久,正门外便响起杂乱脚步。封纹撤开一层,陈福先踉跄进来,随后便是陈员外。
他大半身衣袍都被雨打湿,腕间扣着碧潭庄的水绳,腰侧还挂着一枚红漆方印。木印随着步子不断撞在腿边,每撞一下,青儿脚踝上的红线便紧上一分。
罗纤纤骤然转身,把孩子整个护进怀里。
陈员外才跨过门槛,青儿便疼得缩了一下。天问贴着青砖掠过,金光绊住脚踝,陈员外一个趔趄,被硬生生截在正门以内。
他抬头先看见李无心,又看见陈伯寰与姚氏,怒意竟比一路被押来的狼狈更快浮上脸。
“李庄主,这就是碧潭庄请人除祟的规矩?陈家这些年在彩蝶镇修桥、施药、开仓赈米,哪一样不是花的真金白银?我请诸位来,是为了镇上的邪祟,不是让你们扣着我儿子,翻陈家的账,更不是把一个死了多少年的女人抬回来审陈家的家事!”
“儿子?”
姚氏忽然开口。
陈员外一顿。
姚氏站在东墙边,眼睛还是红的,声音却很稳。
“那你方才怎么不说,还有一个儿媳?”
陈员外脸色一变。
“你……”
“姚家当年遣人来问过,问陈伯寰可曾婚娶。”她盯着他,“你们说,没有。”
陈员外嘴唇动了几下。
姚氏没让他说。
“今日别拿我替陈家撑体面。”
说完,她退回墙边。
陈员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终竟将火气全转向罗纤纤。
“她算什么儿媳?”
青儿在罗纤纤怀里轻轻一抖。
楚晚宁抬眼。
“闭嘴。”
陈员外哪里肯听。
“当年不过关起门拜了几下,镇上谁认?她仗着一纸婚书争铺子、争香方,带着孩子到处闹,闹得陈家不得安宁。如今死了倒好,成了鬼,便什么都能往活人头上扣?”
天问破空。
啪!
陈员外指向罗纤纤的手背上立刻浮出一道血痕。下一瞬,金光已经缠上他腕骨,将那只手反压到身后,又扫过膝弯。
陈员外重重跪上青砖,腰间红印砸地,青儿脚踝上的线骤然一紧。
罗纤纤脸色发白,将孩子抱得更牢。
陈员外疼得面孔扭曲,竟还不肯住口。
“名门仙长便能不讲道理?死人开不了口,由着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罗纤纤一直没有回骂。
直到陈员外抬头看见青儿。那孩子从母亲肩头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只是静静看他。
陈员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看什么?”
罗纤纤立即将青儿的脸护回肩窝。
陈员外却还在说:“本来就是个一身病的……”
“她叫青儿。”
罗纤纤打断他。
声音从受伤的喉间磨出来,很哑,却一个字都没有含糊。
“她不是你嘴里的东西。”
墨燃压在红匣上的手背已经绷起青筋,剑仍在鞘里,寒意却从眼底浮上来。
“你再骂她一句试试。”
陈员外看见他年纪不大,又见红匣把他死死牵在桌边,竟还冷笑了一下。
“怎么,死生之巅连一只害人的小鬼都护?”
薛蒙的火当场窜了起来。
“她害没害人,自有我师尊裁断,轮不到你在这里胡说八道!”
楚晚宁侧过眼。
“薛蒙。”
少年胸口还在起伏,到底闭了嘴。
“是,师尊。”
陈伯寰却已经站不住了。
他撞到南侧封线前,金光灼过衣袖,左腕那圈暗红痕迹随即渗出血来。
“爹。”
陈员外扭头。
“你闭嘴!”
陈伯寰没有像往常那样停下。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北山那间屋子,是不是你让人封的?”
陈员外神色终于僵了一瞬。
“你现在倒会帮着外人问你爹了?”
“纤纤和青儿是不是在那里?”
陈员外没有答。
陈伯寰呼吸骤然乱了。
“你们把她们关在那里?”
“什么叫关?”陈员外恼羞成怒,“不过让人看住几日,免得她拿着婚书满镇胡言乱语!”
陈伯寰抓着封线的手僵住。
罗纤纤也没有动。
青儿还埋在她肩头。
“后来呢?”
陈伯寰声音已经哑了。
陈员外喘了两口气。
“北山那破屋又冻不死人。她自己护不住一个病孩子,难道还要陈家给她偿命?”
屋里彻底静了。
陈伯寰的脸一点点灰下去。
陈员外却像已经被逼到墙角,索性将最难听的话全倒了出来。
“那孩子从小就病,原本也活不了几年。死在哪里不是死?难道因为一个命薄的丫头,陈家上下都要给她陪葬?”
楚晚宁右手骤然收紧。
天问鞭梢自青砖上猛地弹起,灯焰被扑来的风压得齐齐一低。
这一鞭若落下去,绝不会只是让陈员外跪一跪。
然而有人比天问更快。
木椅猛地翻倒。
易瞑撞开椅背,右脚麻意尚未完全退去,第一步甚至险些跪下。他一掌撑住桌沿,借力再次冲出去,从那道将落未落的金光旁边抢了过去。
“易瞑!”
薛蒙脸色骤变。
陈员外才抬头,衣领已经被一把攥住,后背紧跟着撞上门柱,整扇门都震了一下,骂声断在喉咙里。
易瞑一个字都没说。
右手直接扣住了陈员外的脖子。
冲过来时他的脚步还是乱的,五指真正收紧以后,那只手却稳得可怕。
陈员外双眼骤然凸起,两手拼命去掰他的腕骨。腰间木印来回乱撞,印角划过易瞑右腕,拉出一道血口。
易瞑像没感觉到,只盯着他。
掌下喉骨发出极轻的一声错响。
半空里的天问猛然刹住,金光擦过门柱前的青砖,硬生生转向,抽出一道细长水痕。
“易瞑。”
楚晚宁叫他。
易瞑没有回头。
李无心已经冲到近前,一把将断扇塞进他腕骨与陈员外下颌之间。
“松手!”
易瞑不动。
“你个小娃娃!老夫让你松手!”
扇骨向外猛撬。
陈员外的脸从涨红迅速转紫,双腿不断蹬地,指甲抓破易瞑的手背,五指却仍在收。
薛蒙终于扑过来,从后面一把锁住易瞑肩背。
“易瞑!”
易瞑被拖得晃了一下,右手依然没有松。
“表兄……”
声音很轻,像是认得他,又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薛蒙听得心里一沉,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先松手!”
陈员外喉间又是一声轻响。
陈伯寰已经冲到封线最前。
“住手!”
声音出口,他自己却先僵住。
他看见父亲被掐在门柱上,也看见父亲身后,罗纤纤抱着青儿。那孩子方才被骂成“命薄的丫头”,此刻却没有哭,只从母亲肩头探出脸,怔怔望着这一边。
陈伯寰剩下的话堵在喉间。
红匣突然暴震。
墨燃本已迈出半步,封索猛地勒住腕骨,将整条手臂硬生生拖回去。
“易瞑!”
他急得眼睛都红了,却没有弃匣。
师昧也已经站起来。
“小师弟!”
无人回应。
楚晚宁再次开口。
“易瞑。”
依旧没有用。
易瞑掌中的力气还在收。
楚晚宁脸色冷得厉害,没有再讲任何道理。
“看青儿。”
易瞑睫毛狠狠一颤。
薛蒙立刻感觉到怀里的人僵住。
“看她。”
楚晚宁声音没有提高。
易瞑的目光终于一点点偏开,越过薛蒙肩头,看见罗纤纤,也看见青儿。
青儿正望着他。
赤着的一只脚还缠着红线,两只小手紧紧抱着娘亲的脖子。她没有躲起来,只是看着。
易瞑的五指终于松了一线。
李无心已经冲到近前,一把将合拢的折扇塞进他腕骨与陈员外下颌之间。薛蒙同时往后一拖,易瞑那条发麻的右腿彻底撑不住,两个人一起踉跄出去。
陈员外瘫在门柱下,捂住喉咙剧烈咳喘。碧潭庄弟子立即上前,将水绳重新扣紧,把人拖远。
易瞑还在看他。
薛蒙手臂一收。
“够了。”
这一次,易瞑没有再动。
血正沿他右腕往下淌。薛蒙低头看见,火气又窜上来,张口便想骂,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只从袖里扯出净布,抓过那只手压上去。
易瞑没有挣。
楚晚宁站在原处,方才那一鞭已经落回身侧,金光还在轻轻发颤。
他看了易瞑很久。
“方才我叫你。”
易瞑垂下眼。
“弟子听见了。”
“没停。”
“……是。”
楚晚宁指节缓缓收紧。
最后只道:
“记着。”
易瞑喉头动了一下。
“是,师尊。”
长桌西端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阿燃。”
墨燃全身一僵。
红匣封纸被顶起一角,暗红细绳沿着剑鞘爬上腕骨,一圈一圈贴紧脉口。
“阿燃,过来。”
声音太近,像有人正贴着他的耳朵说话。
墨燃的呼吸停了一瞬。
“阿燃。”
楚晚宁没有回头。
“墨燃。”
只有两个字。
墨燃眼底那一点恍惚骤然散开。
桥边那句话倏地掠过耳际。
听见我叫你,回来。
他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血腥气冲入口中,反手攥住缠在腕骨上的红绳,用力往外一扯。
剑始终没有出鞘,剑鞘却重重砸回匣盖。
啪!
红绳绷断。
墨燃身体晃了一下,低头将红匣重新压死。腕上的勒痕已经渗血。
“滚。”
女人的声音消失了。
楚晚宁压着天问的右手这才松开一些,没有再叫他第二遍。
罗纤纤仍抱着青儿。孩子脚踝上的红线此刻已经彻底从木偶符匣下显出来,另一端却没有缩回去,而是越过母女魂光,重新牵向陈家那枚红漆方印。
李无心一把将方印从陈员外腰间扯下。
红线随之完全浮出。
一根连着陈伯寰腕间,一根绕过罗纤纤,最后一根已经缠上青儿腰际。
李无心低声骂了一句。
“还真是在续婚。”
罗纤纤顺着线看向陈伯寰。
陈伯寰也在看她。
“我当时求过它。”
罗纤纤忽然道。
陈伯寰喉咙发紧。
“什么?”
“让陈家偿命。”
她低下头,把青儿抱得更紧。
“也让你下来陪我。”
陈伯寰闭上眼。
片刻后,罗纤纤道:
“我恨你。”
“我知道。”
“你欠我的,不会因为我死了便算了。”
陈伯寰眼眶通红。
“好。”
青儿腰间的红线还在往上爬,孩子不舒服地缩了一下,又叫:
“娘。”
罗纤纤立即低头。
细线已经爬到青儿胸前。她伸手去挡,一次,两次,魂手从红线中穿过,根本抓不住,只能把孩子死死抱在怀里。
红线仍在收紧。
陈伯寰腕上的那一道也同时越勒越深。
罗纤纤望着它。
很久。
她抬起头。
“陈伯寰。”
陈伯寰睁眼。
“我不会原谅你。”
“好。”
“你欠我的,也还是欠着。”
陈伯寰声音发哑。
“好。”
罗纤纤看了他很久,最后低下头,掌心贴在青儿被红线勒过的腰侧。
“可我不要它替我讨。”
喉间暗红魂光骤然一震。
她抬起眼。
“这门婚,我不要了。”
屋中所有红线同时一颤。
没有惊雷,也没有火光。
只有一声很轻的断裂。
啪。
陈伯寰腕间的红线松了,青儿腰上的线也骤然一软,长桌西端的红匣猛地向下一沉。
桥西,望道师几乎在同一刻看见石缝里的暗红细线齐齐垂了下去。
黄符随即落地,一张压住桥心外侧,一张截住往司仪祠缩去的残线。朱砂一亮,红线在符下疯狂扭动,望道师一掌压下,将线从根部震断。
阿哇守在桥栏旁,把被阴气惊来的两只游魂一路赶远。
那道已经撑至半掌的小天裂也猛地一颤。
半掌。
两指。
一指。
最后重新退回发丝般细的一线。
河声重新灌进桥腹。
望道师看了片刻,没有碰那道黑痕,只让守桥弟子传讯。
“婚线断了。黑缝缩回去了,没合。”
客栈里,李无心听完,只应了一声。
他手里的陈家方印也在此时露出异样。三根红线松脱后,陈氏印纹内侧显出半圈极浅的碧色水纹。
李无心脸色沉下来,直接把方印收入封匣。
“这个留下。”
陈员外还捂着脖子,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陈家的印……”
李无心连看都没看他。
罗纤纤已经感觉到青儿腰间的线彻底松开。
孩子低头摸了摸胸口。
“娘,不疼了。”
罗纤纤的眼睛一下红了。
她抱紧青儿。
楚晚宁看了母女二人片刻,取出一张符纸,只用右手落笔。金纹从纸心慢慢铺开,没有镇压邪祟时的烈光,只沿青砖向前漫去,最后停在罗纤纤与青儿脚下,一层很浅的水光随之浮起。
青儿低头。
“水。”
罗纤纤摸摸她的头。
“别怕。”
水光没过孩子脚踝,不冷,也没有湿意。那只赤着的脚在金色水光里一点点凝实,桌上封着的青布童鞋也亮起一层极浅的光,鞋影从布面浮出来,慢慢落回孩子足上。
罗纤纤怔怔望着,伸手去摸青儿脚背。
这一次,指尖没有穿过去。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手停在那里,很久没有挪开。
青儿歪过脑袋。
“娘?”
罗纤纤忽然把孩子整个抱进怀里。
“娘在。”
水光缓缓上升,漫过脚踝、膝弯、腰际。
罗纤纤抬起头,看了一眼这间困住她们许久的客栈。
姚氏靠在东墙边,眼睛还是红的。
两人的目光碰到一起。
姚氏没有躲。
罗纤纤看了她片刻,移开了视线。
陈员外被水绳扣在门边,喉头青紫,终于一句话也骂不出来。
陈伯寰仍站在南侧。
罗纤纤最后看向他。
陈伯寰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出声。
罗纤纤也没有等,只把青儿往肩上托高了一些,转开了脸。
水光漫过青儿肩头。
孩子趴在娘亲怀里,最后朝屋内看了一圈,忽然看见易瞑。
“哥哥。”
易瞑抬头。
青儿盯着他右手上的净布。
血已经从布角透出来。
“你流血了。”
易瞑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青儿等了一会儿,又把脸埋回罗纤纤颈边。
罗纤纤掌心稳稳护着孩子后脑。
金色水光逐渐漫过母女头顶,两道魂影开始变淡。青儿始终抓着娘亲的衣领,罗纤纤的手也一直扣在孩子背后。
她们没有再分开。
最后一缕光融进符水。
渡波符从边缘缓缓燃起,一点温热的灰落在青砖上。
屋里只剩雨停以后,檐角一滴一滴落水的声音。
木偶符匣不再作响,红匣也彻底安静,陈伯寰左腕的红痕已经褪成浅浅一圈。
薛蒙这才低头看向易瞑。从方才起,他一直抓着表弟那只受伤的右手。
“给大师兄。”
易瞑没有动。
薛蒙皱眉。
“手。”
易瞑这才递过去。
师昧在他面前蹲下,拆开那团被薛蒙胡乱压上的净布。腕边的伤其实不深,只是几道抓痕混着木印划开的口子,看起来血多。
温药擦过时,易瞑指尖缩了一下。
师昧抬头。
“疼?”
“嗯。”
“那还知道疼。”
易瞑没说话。
师昧也没再训,只重新把布缠好。
楚晚宁站在一旁,肩伤使他的脸色比平日更冷。易瞑察觉到那道目光,慢慢站起来。
“师尊。”
“回山以后,来红莲水榭。”
易瞑指尖蜷了一下。
“是。”
楚晚宁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下。
“伤口包好再动。”
易瞑一怔。
“……是。”
墨燃仍坐在长桌西端。红匣安静以后,他反而一时没有动,腕骨那圈勒痕还在渗血。
楚晚宁看见了。
“墨燃。”
少年立刻抬头。
“弟子在。”
“手。”
墨燃下意识往袖里藏。
“没事。”
楚晚宁脸色一沉。
墨燃立即把手伸出来。
“有一点。”
薛蒙在旁边冷笑。
“不是没事?”
墨燃转头:“跟你有什么关系?”
“谁管你。”
“那你闭嘴。”
眼看又要起来,楚晚宁道:
“安静。”
两个人瞬间都没声了。
师昧坐到墨燃身边替他处理腕伤,低头时,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疲惫的笑意。
李无心在门边问陈福:
“陈忠呢?”
陈福脸色发白。
“起棺那夜以后就没见人。”
李无心看了他一会儿。
“记着。”
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
桥边没有再起黑水。望道师仍守在那里,小天裂退回发丝粗细以后便没有再张开,第五处灰意也淡了许多,却并未完全消失。
客栈里的灯燃了一夜,灯芯已经结出厚厚一层灰。
楚晚宁在天明前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师昧醒得更早。
薛蒙趴在桌边,龙城还抱在怀里;易瞑靠着墙,受伤的右手搁在膝上;墨燃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外袍卷成一团垫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没伤的手却仍搭着红匣边缘。
楚晚宁看了一阵,没有叫醒他们。
直到窗外第一声鸡鸣过去,墨燃自己先睁开眼。他看见楚晚宁已经站在门边,愣了一下。
“师尊?”
“收拾东西。”
墨燃揉了揉眼睛。
“回家?”
“嗯。”
这一声刚落,他整个人便清醒了不少。
薛蒙也醒了。
“终于能走了?”
楚晚宁看他。
薛蒙立即坐直。
“弟子是说,彩蝶镇还有事吗?”
“有。”
薛蒙噎了一下。
墨燃已经在旁边低头笑。
楚晚宁道:
“不是你们现在能查完的。”
这一次,四个少年都没有争。
片刻后,楚晚宁道:
“上车。”
薛蒙第一个往外走。
“我赶车。”
墨燃打着哈欠:“你还赶?”
薛蒙转头:“昨晚嫌颠的是谁?”
“我啊。”
“那你走路。”
“不走。”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易瞑从旁边经过。
“二师兄昨晚也没有说今日要走路。”
薛蒙:“……”
墨燃立即精神了。
“听见没有?”
易瞑认真补了一句:“但表兄确实赶得很颠。”
薛蒙整张脸都黑了。
“大清早你到底帮谁?”
易瞑想了想。
“我只是说看见的。”
墨燃终于笑出声。
师昧跟在后面,也低头笑了一下。
楚晚宁站在门边。
“再不走,都留下。”
四个人瞬间安静,下一刻全往门外去了。
天色已经放亮。
李无心没有同行,仍留在彩蝶镇。陈员外也扣在碧潭庄手里。
陈伯寰与姚氏没有被拦,两人离开客栈时一前一后,谁也没有同谁说话。
走到门口,姚氏忽然停住。
她没有回头。
“我先回姚家。”
陈伯寰站在几步之外。
很久。
“好。”
姚氏便走了。
望道师还要在桥边守两日。
楚晚宁一行出镇时,马车再次经过那座石桥。雨后的河水已经清透许多,几道游魂远远散在河岸,没有再往桥心靠。望道师正站在栏边整理千斤藏,阿哇蹲在旁边,听见车轮声才抬起脑袋。
“本天师再守两天。”
楚晚宁看向桥心。
那道黑痕还在,只剩发丝宽的一线,被天问留下的金纹、黄符与碧潭庄水纹隔在中央。
“有变化传信。”
望道师哼了一声。
“知道。”
阿哇朝桥心迈了一步。
望道师抬手按住它脑袋。
“没说你。”
阿哇只好退回来。
师昧与易瞑先上了马车,薛蒙已经坐上车辕,显然还在为方才“赶得颠”那件事耿耿于怀。
楚晚宁走到马旁,左肩仍固定着,只能抬右手。
墨燃已经先一步把缰绳理开,将原本垂在马颈左侧的那一截绕过鬃毛,全数送到右边。他低着头,手指在绳结上停了一会儿,确定行路时不会擦到楚晚宁肩侧,才把缰绳递过去。
自始至终,没有问一句伤口。
楚晚宁看了他片刻,也没有点破,只伸手接过。
“走吧。”
墨燃这才抬头。
“是,师尊。”
他牵过自己的马翻身而上,没有抢到前面去,只落在楚晚宁侧后半个马身的位置。
马车随之驶离镇口。车轮碾过雨后湿亮的石路,起初谁都没有说话,直到走出一段,车帘里才传来薛蒙压低了仍藏不住火气的一句:
“易瞑,你再往里面一点。”
易瞑似乎答了什么。
片刻后,薛蒙的声音又高了一点,师昧也低低说了一句,隔着车帘听不分明。几个少年尚未完全散去的困倦与争执,一阵一阵跟着车轮往前。
墨燃侧耳听了一会儿,原本绷着的肩背慢慢松下来。
楚晚宁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叫他们安静。
晨光从云后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石桥与河面上。雨停以后,水声比夜里清亮许多,从上游一路追着车马,撞过桥墩,再向下游流去。
马蹄踏上桥面,车轮随后而来。
车里细碎的人声还在。
辘辘轮响还在。
马蹄叩石也还在。
只有经过桥心时,河水的声音忽然空了一瞬。
很短。
车马已经过去。
桥心那一小段,依旧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