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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罗纤纤 罗纤纤睁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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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纤纤睁开眼后,最先看见的是陈伯寰。
陈伯寰还扶着桌沿,方才那一声“纤纤”已经出了口,脸上的血色却跟着这个名字一道褪尽。两人隔着长桌与封线对望,罗纤纤湿发贴在苍白脸侧,按在喉间的手慢慢垂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木偶符匣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叮。
罗纤纤猛地转头,朝长桌迈出一步。裙摆下的水雾贴着青砖铺开,木偶符匣上的封纸随之向外鼓起,师昧已经站起身,一手压住盒盖。
“别开。”
罗纤纤停在桌前,眼睛只盯着盒子。
“青儿?”
声音从喉间出来时很涩,几乎磨得不成调。
盒底木珠滚过一小段。
叮。
罗纤纤抬起手。
师昧道:“里面有孩子的魂息,也缠着没散干净的红线。现在拆封,我不能保证先出来的是什么。”
那只苍白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罗纤纤还是收了回来。她没有再碰木盒,只在桌边跪坐下,十指无声攥进湿透的裙料。
“她在里面?”
“有一部分魂息在。”
罗纤纤肩膀轻轻一颤。
过了很久,她俯下身,隔着封纸低声道:
“青儿,娘在这里。”
木珠没有再撞。
它停在盒底,安安静静。
桥边的传讯送出去不久,长街上便响起车轮碾水的声音。
楚晚宁一行回到客栈时,罗纤纤仍跪在木偶符匣旁。她没有攻击任何人,也没有再试图破封,盒底木珠偶尔轻轻挪动一点,她的肩背便跟着绷紧。
师昧第一眼便看见楚晚宁肩头重新透出的血色。
“师尊……”
楚晚宁抬了下右手。
“先看她。”
师昧顿了顿。
“是。”
墨燃和薛蒙也停住脚步,没有在这时候开口。楚晚宁走到长桌前,右手一抬,天问从腕间滑出,只在罗纤纤与木偶符匣之间落下一道金线,并未将整个正堂压住。
罗纤纤看了一眼那道金光。
楚晚宁问:“你叫什么名字?”
“罗纤纤。”
陈伯寰手指猛地收紧。
李无心将百蝶香残方从封纸下抽出,没有送进天问,只放到罗纤纤能够看清的位置。残纸一角曾被火燎过,缺页旁还留着半枚“罗”字印。
罗纤纤盯了很久,手慢慢抬起,指尖却停在纸面上方,没有真正碰下去。
“这是我爹的。”
她喉间伤痕亮了一下,声音更加沙哑。
“百蝶香是他调出来的。他身子不好,后来病得重,铺里的事便越来越少管。爹死以后,陈家来找我,说婚事早便定下了,我嫁过去,罗家的铺子还是罗家的,方子也不会改姓。”
李无心将陈家往来册翻到百蝶香那几页。
罗纤纤只看了一眼。
那些年卖出去的香,用的全是陈家的名目。
陈伯寰嘴唇动了动。
“这些年铺子的事,我后来……”
罗纤纤转过脸。
他剩下的话停住了。
“陈家赶我和青儿出门那日,婚书还在。”
姚氏猛地抬起头。
“等等。”
她站了起来。
“婚书?”
罗纤纤看向她。
姚氏已经转向陈伯寰,声音发紧,却没有绕弯。
“我爹当年派人来问过陈家。问的是你的年岁、品行、家世,还有最要紧的一句,你可曾婚娶。”
陈伯寰脸色苍白。
姚氏盯着他。
“陈家回的是,没有。”
窗外细雨一层层落在瓦上。
过了很久,姚氏才叫了一声。
“伯寰。”
陈伯寰抬头。
“她说的是真的?”
沉默许久,他应了一声。
“是。”
姚氏指尖骤然收紧。
她看了陈伯寰好一会儿,最终只道:
“你先别跟我解释。”
说完便退开一步。
罗纤纤也已经移开了目光。
“你娘说,铺子进了陈家的门,就该归陈家。百蝶香卖出去,用陈家的伙计,走陈家的货路,银钱也是陈家垫的。我爹已经死了,罗家只剩一个女人,守不住这些东西。”
她停了一会儿。
“她还说,青儿三天两头吃药,陈家肯养她,已经够仁厚。”
陈伯寰右手一点点攥紧衣料。
“那天我不在。”
罗纤纤看着他。
“是。”
这一声很平静。
“你不在。”
陈家的几个兄弟将她与青儿赶出去时,陈伯寰的确不在。
陈伯寰喉咙发紧。
“我回来以后才知道。”
罗纤纤问:“然后呢?”
“我去找过你。”
“我知道。”
陈伯寰一怔。
“我看见你了。”罗纤纤说,“我抱着青儿走到巷口,你站在那里。”
陈伯寰的脸一下失了所有血色。
罗纤纤看着他。
“你追了吗?”
雨顺着窗纸一线一线往下淌。
陈伯寰一直没有抬头。
许久。
“没有。”
罗纤纤眼中的水光始终没有落下来。
“我信过你。”
陈伯寰没有再说话。
木偶符匣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罗纤纤立即转头。
那只青布童鞋就封在不远处。鞋很小,鞋口已经磨得发白,一侧让水泡褪了颜色,鞋底还留着几道细细划痕。
罗纤纤跪着往前挪了一点。
“这是……”
话没有说完。
木偶符匣忽然重重一震。
叮!
盒底木珠撞上角落。
罗纤纤猛地扑到天问边缘。
“青儿!”
师昧一手压住盒盖。
“别碰封纸。”
盒中传来极细的抓挠声。
罗纤纤双手撑住青砖,魂光不断从肩头散落。
“青儿,娘在这里。”
这一次木珠没有回应。
一只细小木手从盒盖下顶了起来,腕间几根暗红细线瞬间绷紧,将木头勒得咯吱作响。
师昧抬头。
“师尊。”
楚晚宁已经看见。
天问从长桌上分出一缕金光,托住木偶腕下的红丝,没有强扯。师昧顺着那道金光稍稍松开盒盖,一层很淡的魂光随即从木手上方浮出来,先是纤细手臂,随后是肩膀、湿发和一只赤着的脚。
另一只脚上穿着青布鞋。
罗纤纤一下张开双臂。
她才往前,天问便横在母女之间。肩头魂光被金线灼散一片,她连头都没有偏,只死死望着孩子。
“青儿。”
薛蒙看得着急,下意识道:“师尊……”
楚晚宁只道:“她身上还有线。”
薛蒙立即住口。
青儿的魂影并不完整,细红丝缠在腕上,又从赤着的脚踝没入木盒,肩后还有一根更细的线,贴着魂光时隐时现。
罗纤纤跪在天问外。
“青儿。”
孩子慢慢抬起头。
湿发下的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看着罗纤纤,迟迟没有向前。
“娘在这里。”
青儿嘴唇动了动。
“娘?”
罗纤纤的手一下按上天问金线。
楚晚宁右手一转,金光从青儿脚下铺开一条窄路,一直延到罗纤纤面前。
“踩这里。”
青儿低下头。
赤足踩上金光时,脚踝那根红丝猛地往回一缩。师昧立刻压稳木偶腕间的线结,没有让它继续勒紧。
青儿往前走了一步。
木盒随之一震。
第二步落下,脚踝红丝终于松开一缕。孩子刚要再走,肩后那根细线骤然绷起,直朝北窗扯去。
天问贴着她肩侧一扫,将红线截在窗前。
青儿整个魂影猛地向后一仰。
“青儿!”
罗纤纤扑到金线前。
长桌另一端,红匣也沉沉撞了一下。
墨燃早已守在那里,剑没有出鞘,只以剑鞘横压匣盖。
“师尊,红匣动了。”
“压住。”
“是。”
木匣又是一撞。
墨燃手臂一沉,把它重新压回桌面。
楚晚宁右腕微转,天问托着青儿继续向前。师昧压着木偶符匣,薛蒙见盒底已经被牵得离桌,伸手从下方托住。
青儿终于越过最后一段金光。
罗纤纤将孩子整个抱进怀里。
两道魂影重叠时,她的手臂从青儿肩头穿过去一层。罗纤纤怔了一下,慌忙重新抱紧,一遍又一遍去摸孩子后脑,又俯下身看她那只赤着的脚。
碰不到。
她仍在摸。
“娘。”
青儿抓住她胸前湿透的衣料。
“娘在。”
罗纤纤把脸埋进孩子发间。
青儿小声道:“我找不到你。”
罗纤纤许久没有出声。
“娘来迟了。”
薛蒙别开脸。
易瞑一直坐在旁边,目光落在青儿赤足的脚底。那里有很浅的磨伤,死去这么久,那些一路踩过砂石留下的痕迹仍没有完全褪去。
他下意识伸手去拿记录笔,五指收紧时,笔尖一下戳穿了纸。
师昧余光瞥见,没有说什么,只把那支笔从他手里抽出来,轻轻放到一旁。
易瞑的手还维持着握笔的姿势。
过了片刻,才慢慢松开。
长桌上那片湿红纸也在此时动了一下。
纸面被水符压着,孩童掌印却一点点从里面撑起来,五根小小指痕朝向姚氏。
姚氏整个人僵住。
没有人问她。
掌印又向上抬了一点。
她看着那只小小的手,又看向罗纤纤怀里的青儿。
“第一次……”
声音抖得厉害。
她死死抓住自己的袖口。
“第一次这张东西动的时候,我不知道是谁的。陈家只说是从桥祠那边沾回来的邪气,让人压住。我那时候连‘青儿’这个名字都没听过。”
湿红纸轻轻颤动。
姚氏吸了一口气。
“后来我听见过这个名字。”
罗纤纤抬头。
姚氏终于看向她。
“我问过。”
她顿了顿。
“没有人肯告诉我青儿是谁。”
姚氏的目光落到那只青布童鞋上。
“我只知道这只鞋有一回被带离祠里,第二日又送了回去。我以为那是陈家的什么邪祟旧事。”
说到这里,她转头看向陈伯寰。
“我嫁进陈家时,所有人都告诉我,我是你的妻子。”
声音不大。
“头一个。”
陈伯寰闭上眼。
“我爹遣人来问过,媒人也问过,你们一家都说你未曾娶妻。”
姚氏重新看向罗纤纤,也看见她怀里的青儿。
许久。
“原来不是没有。”
“是他们先把你藏了,才敢来娶我。”
屋里安静得只剩雨声。
罗纤纤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将青儿赤着的那只脚小心收进自己湿透的裙摆里。
传讯水符就在这时亮了一次。
望道师只送来一句:
“桥心没张,第五处灰色又深了。”
李无心听完便收了符。
罗纤纤重新看向陈伯寰。她抱着青儿沉默了很久,忽然道:
“桥上那些人,有些是我叫来的。”
薛蒙猛地转过脸。
陈伯寰也僵住。
罗纤纤没有躲开任何人的目光。
“我在桥边等陈家的人。他们走过去,我就叫。有人听见,有人没听见,后来还有不是陈家的人应了声。”
她低头看着青儿。
“那时候我不管。”
陈伯寰喉咙发紧。
“纤纤……”
罗纤纤没有理他。
“我想让陈家的人都死。”
话落以后,屋里久久无人出声。
易瞑看着她,五指慢慢收拢。薛蒙嘴唇动了一下,也没有说话。
青儿听不懂,只依在娘亲胸前。
罗纤纤把她抱紧。
“青儿没有害人。”
楚晚宁道:“我知道。”
罗纤纤抬起头,那双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点仓皇。
“我没有教青儿害人。”
楚晚宁看了她片刻。
“我信你。”
罗纤纤怔住。
喉间散出的灰白魂光落在孩子肩头,很快消失。
与此同时,桥西的雨忽然斜了。
望道师抬起头。
北面的阴冷气息再次越过长街压来,阿哇一下从千斤藏旁弹起,背毛全部炸开。已经散远的几道游魂又被逼得显出灰白轮廓,桥心第五处灰痕也随之加深。
石缝里很快钻出暗红细线。
最近的一只游魂才被缠住肩头,黄符已经贴着魂影斩过,将红线当场截断。更多细线紧跟着涌出来,阿哇低吼着扑向栏边,把被阴风推来的几道魂影往外赶。
仍有一只被红线拖得向桥心滑去。
望道师一步踏入雨中。
数张黄符压下,把那道魂影从线中截出。灰黑阴气已经从小天裂上方聚起,带着剩余红线迎面压来,他右掌一沉,脚前积水霎时向两侧荡开。
“天殊大法掌!”
掌劲正面撞入阴气。
桥栏重重一震。
红线接连炸开,才冒出石面的灰黑气息整个向后塌陷,被一掌硬生生推回裂缝附近。阿哇将最后几道游魂赶离桥头,雨水重新落回空出来的石面。
望道师收掌。
桥上的阴气散了。
红线也已经退下去。
可守桥弟子的脸色忽然变了。
“望道师。”
桥心那条黑痕没有合。
细缝仍在缓慢向两侧撑开。
一旁又一格浅刻,无声沉成黑色。
望道师盯了片刻。
“传信。”
客栈中的水符骤然亮起。
李无心就在长桌旁接住。
“说。”
守桥弟子的声音从符里传来。
“阴气和红线已经散了,游魂也退了,水纹都在。”
他停了一瞬。
“可小天裂还在开。”
李无心脸色骤沉。
与此同时,窗外一根暗红细线浮上湿透的窗纸。
它没有钻进屋,只沿着窗面缓缓游动,最后停在罗纤纤身后。
陈伯寰腕间那圈红痕骤然勒紧。
他闷哼一声,手臂被猛地扯向前方。李无心折扇一横,将人挡了回去。
“别顺着它。”
陈伯寰咬紧牙。
长桌另一侧,红匣也狠狠撞上墨燃的剑鞘。少年手臂一沉,很快重新压稳。
木偶符匣里的木珠又开始滚动。
叮。
青儿在罗纤纤怀里轻轻抖了一下。
“娘。”
罗纤纤低下头。
符中的声音还没有断。
“裂口已经过了一寸,还在往外张。”
屋里无人出声。
楚晚宁没有起身,只看着罗纤纤。
窗外那根红线同样停在她身后。
青儿从母亲怀里抬起脸。
“娘?”
罗纤纤的手指从孩子湿透的头发间梳过去,一下一下。
直到陈伯寰腕间那道红痕再次勒深,她才重新抬眼。
“我爹死了。”
陈伯寰手指一颤。
“铺子没了。”
“方子也成了陈家的。”
陈伯寰喉咙发紧。
“我后来才知道……”
罗纤纤看着他。
“后来。”
只有两个字。
陈伯寰剩下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罗纤纤慢慢道:
“我抱着青儿离开陈家以后,你不知道我们住在哪里,不知道她有没有药,也不知道她夜里冷不冷。”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孩子赤着的脚。
“等青儿死了,我也死了。”
“你才什么都知道。”
陈伯寰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开口。
窗纸上的红线渐渐绷直。
罗纤纤喉间那道伤也开始变化,原本不断散出的灰白魂光一点点沉下去,沿着颈侧染出暗红。
师昧脸色一变。
“师尊,她身上的怨气在聚。”
楚晚宁右手抬起。
天问没有抽向罗纤纤,只横在她与红匣、窗纸之间。
“罗纤纤。”
她听见了。
却仍看着陈伯寰。
“我恨陈家。”
陈伯寰一动不动。
罗纤纤抱紧青儿。
“我要陈家偿命。”
传讯水符骤然震了一下。
守桥弟子的声音几乎与远处一声闷响同时传来。
“小天裂又开了!”
“过两寸了。”
“浅刻又黑了一格。”
“还在开!”
青儿忽然抬起手。
小小的手掌贴上母亲的脸。
“娘。”
罗纤纤身体一僵。
青儿又往她怀里靠了靠。
“娘。”
罗纤纤低下头。
方才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轻轻落到孩子背上。
喉间暗红没有继续向外蔓延,却也没有退。
窗外红线仍绷着,红匣与木偶符匣隔着长桌,一处一处轻轻震动,陈伯寰腕间的痕迹也始终没有松。
姚氏站在另一边,脸色白得没有血色。
她没有再说话。
雨水沿窗纸向下淌。
传讯符中,守桥弟子最后报来一句:
“庄主,裂口到半掌了。”
李无心抬起眼。
楚晚宁仍没有起身。
罗纤纤已经抱紧青儿,没有再往陈伯寰面前走。
天问横在桌前。
片刻后,楚晚宁道:
“还不能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