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司仪木像 传讯符里的 ...
-
传讯符里的声音压得很低。
客栈里,炉上的水恰在此时滚开,壶盖被热气顶得轻轻一响。满屋无人说话,那一点细碎声响反倒清楚得刺耳。
李无心已经起身。
“水呢?”
“还在流。三处水纹都在,黑水也没有再冒。可桥心那一段,从方才开始,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人退到桥西,什么都别碰。”
李无心只交代这一句,符光便暗了下去。
楚晚宁随即站起。他左臂仍固定在身侧,动作不算大,墨燃已经抬起头;薛蒙也下意识看了一眼他肩头,终究没有再抢着拦,只默默把龙城拿了起来。
师昧没有动。
他掌中的暖炉仍有余温,方才那阵寒意才压下去不久。红匣、木偶符匣、童鞋与陈伯寰、姚氏都还留在客栈,这一头也不能无人看着。
墨燃问:“大师兄不去?”
师昧摇头。
“我留下。红匣今晚动过太多次,这边未必真安静。桥边有事,我会传讯。”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
“好。”
易瞑已经撑着桌沿站起来,右脚落地时还有些迟缓。楚晚宁目光往下一落。
“跟着他们。”
“是,师尊。”
墨燃重新系好剑,几人出门时,细雨正落下来。
彩蝶镇家家闭户,屋檐下只剩零星几盏灯,昏黄火光被潮气泡得发散。马车沿长街向石桥驶去,最初还能听见车轮压水、雨落檐瓦,远处河流的声音也照常漫过夜色。
越靠近石桥,那声音越怪。
不是渐渐变小。
而是缺了一块。
河声原本连绵不断,到了桥心附近,却像被人生生剜去一截,前后仍响,中间却空着。听久了,甚至让人分不清究竟是耳朵出了问题,还是那一段天地本就不该有声音。
马车停下。
这一次,不必守桥弟子解释。
南面的水拍着桥墩,北侧河流穿过桥洞;雨打槐叶,滴落石栏,落在人的斗笠与衣肩上,纷纷杂杂,一样不少。
唯独桥心没有声音。
流水经过那里,无声。
雨珠落进去,也无声。
守桥弟子手里的灯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铜环一旦荡进那片范围,撞击声便骤然断掉;等灯重新荡出来,叮的一声,又清清楚楚钻进耳中。
守桥弟子脸色发白。
“弟子没有过去。开始只是一两声听不见,后来越来越久。刚才有一滴雨落进桥心,明明看见水花,一点声音都没有。”
阿哇伏在望道师脚边,背上的毛压得很低,死死盯着桥心。
李无心展开折扇,碧色水光贴着河面扫过。三处先前留下的水纹仍然稳着,外围清流照常向下游去,被困在桥腹附近的黑水也没有冲破边界。
他收扇时,神色反倒更不好看。
“水没断。”
望道师弯腰捡起一粒小石,屈指弹向桥面。
石子落在桥西。
嗒。
弹起。
第二下越过那片寂静时,声音突然断了。众人却清楚看见那颗小石在湿漉漉的桥面又弹了两次,最后滚进水中,一圈涟漪荡开,仍旧没有落水声。
薛蒙盯着那里。
“师尊,这是什么?”
楚晚宁没有回答。
天问从右腕滑出,细细一线金光贴着无声区域的边缘探过去。鞭身原本带着极轻的灵力震鸣,才靠近桥心,那点声音也跟着消失。
墨燃低声道:“天问也一样。”
楚晚宁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符纸。
薛蒙一见,眉头便皱起来。
“师尊?”
“只是纸。”
薛蒙看了一眼他的肩,到底闭了嘴。
天问托着符纸送入寂静。纸角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先消失,随后整张纸没入其中,没有燃烧,也没有沾水,远远看去仍安安稳稳浮在金光上。
楚晚宁将它收回。
墨燃忽然道:“缺了一块。”
符纸右下角不见了。
缺口平得异样,既没有焦痕,也不见撕扯留下的细纤,仿佛那一小块纸从来没有存在过。
薛蒙下意识往前一步。
楚晚宁把纸折起。
“别碰。”
薛蒙立即停下。
“是。”
雨仍落着,水也仍在桥下奔流。
楚晚宁望着桥心那道极细的黑痕,片刻后才道:
“裂开的不是桥石。”
李无心的折扇停了。
望道师也抬起眼。
“小天裂。”
桥石分明完整,河水也不曾断绝,只有那条发丝般的黑痕横在湿润石面上,方才从符纸上消失的一角没有留下半点去处。
薛蒙盯了半晌。
“彩蝶镇为什么会有小天裂?”
这一次,楚晚宁答得很平静。
“我不知道。”
墨燃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把目光落回桥面。雨水正从方才天问经过的地方漫过去,一点极淡的暗红也随之从泥水下显出来。
“师尊。”
楚晚宁侧目。
墨燃指向桥心一侧。
“那里。”
再往旁边,还有。
祠堂方向一处,靠长街的一侧一处,另外两处藏在石纹之间,颜色更浅,远看几乎与潮湿石面混在一起。四道痕迹没有彼此相连,只隔着那条黑痕散在四周。
墨燃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起来。
“少了一块。”
薛蒙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什么少了?”
墨燃抬手比了比四处痕迹之间的距离。
第四处与第一处之间,明显空得更宽,正好还能容下一个位置。雨水从那里流过,桥石却干净得近乎突兀,既没有暗红,也没有灰痕。
望道师刚要靠近,阿哇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
它没有冲桥心叫,反而猛地转向镇北。
下一瞬,易瞑也抬起脸。
“表兄。”
薛蒙立即回头。
“怎么了?”
易瞑望着长街尽头,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北边有东西过来了。”
薛蒙握紧龙城。
“什么东西?”
易瞑没有答。
他也说不清。
最先变化的是风。
北面的雨丝突然斜向桥头,屋檐下仅剩的几盏灯一盏接一盏晃起来,紧接着,街边槐树整片树冠被压得向南弯去,湿叶翻卷,露出灰白叶背。
沉重的怨气隔着半座镇子压来,不似一只厉鬼,更像远处有什么巨大的伤处骤然被掀开一角。
易瞑呼吸一窒。
望道师掌中的鬼显石同时漫出灰水,转眼淌过指缝。
“不是桥里的。”
话音刚落,桥心那条发丝般的黑痕骤然向两边一张。
没有石裂,也没有轰鸣。
它只是忽然宽了一寸。
四周的声音却同时塌了下去。
薛蒙正回头说什么,前半句还在,后半句突然没了;雨水落在肩头,桥下河流翻起白浪,所有动静都在跨进那片区域的一刻消失。
墨燃本能退了半步。
下一瞬,天问已经横压桥心,金光钉住黑痕两侧。
裂口猛地一震。
脚下石桥分明没有动,众人却同时生出一种突如其来的坠落感,仿佛桥、河、长街乃至脚下整片土地,都在那一刻向某个无底之处沉了一寸。
易瞑猛地看向街边。
“魂出来了。”
河岸树影下、紧闭的屋檐边,连远处巷口都陆续浮起灰白人影。
北面的怨气像一阵无形洪流,把它们从藏身处逼了出来。那些魂影茫然四散,尚未靠近桥面,石缝里忽然钻出一根暗红细线。
第一根擦过栏杆。
第二根紧随而出。
它们避开李无心的水纹与天问,直扑那些显形的游魂。
望道师骂了一声,千斤藏砰然落地,数张黄符被他一掌带出。最前面的魂影刚被勒住肩头,纸锋已经横切过去。
啪!
红线断裂,魂影在雨中向后一荡。
另一根却从侧面石缝猛蹿出来,缠上一只游魂腰间。
寒光先落。
龙城连鞘压住红线,把它狠狠钉在湿石上。线身剧烈一抽,竟顺着刀鞘往上攀。
“表兄!”
易瞑声音才起,墨燃已经冲过去,一脚踏上龙城鞘尾。
薛蒙立刻会意,手腕一转。
啪!
红线齐根崩断。
两人同时后退。
薛蒙转头,火气刚冒上来:“墨燃,你踩我刀……”
“我不踩它就踩你了。”
墨燃回得也快。
话才落下,桥心再次张开。
两个人同时住口。
黑痕已经宽过一寸,裂开的地方看不见桥石,也看不见下面的河,里面只有一片无法辨认远近的黑。雨线从上方落下,中间一截凭空消失,随后又从更低处重新出现。
楚晚宁单手压着天问。
左臂不能动,所有反震只能由右手承下。裂口第二次撞回来时,他右臂明显一沉。
墨燃立刻往前一步。
“师尊!”
“退后。”
墨燃脚步一顿。
裂口又是一震,楚晚宁身形晃了一下。墨燃这一次没忍住,伸手扶住他右臂上方。
“师尊,先……”
“墨燃。”
剩下的话一下停住。
少年嘴唇抿得很紧,手没有立刻松开,却也没有再往下说。
“弟子在。”
“站稳你自己。”
墨燃僵了一瞬,最终退开半步。
“是。”
只是没有退远。
河面那边也已经乱了。
随着无声区域扩大,原本照常穿过桥洞的河水开始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向两边排开,困在桥腹附近的黑水随之躁动。李无心脸色铁青,折扇一展,碧光贴着河面横铺,将偏开的水势强行压回原路。
“好端端一条河,也来凑这个热闹。”
桥面上的红线却越来越多。
一只从镇北被逼来的游魂忽然被缠住脚踝,整个魂影横飞起来,直撞桥心。
薛蒙拔刀要追。
望道师已经抢先一步。
“别碰魂!”
纸锋斩落,红线断开的刹那,那团游魂距离黑痕已不到一步,被余势狠狠甩向旁边。
就在它擦过桥心的一瞬,先前空白的那处石面忽然亮起一层极淡的灰。
游魂被带离以后,灰色随即暗下去。
易瞑看得清楚。
“那里亮了。”
第二只魂已经被几根红线强行扯来。
望道师接连斩断两根,最后一根仍勒在魂体上,将半边灰白影子拉得变了形。易瞑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手腕却猛地一紧。
薛蒙扣住了他。
“易瞑。”
没有呵斥,声音却很重。
易瞑一下停住。
离他不远,就是那片正在扩大的寂静。
他没有挣开薛蒙的手,只盯着那只魂。望道师终于赶到,纸锋由下往上一挑,最后一根红线应声而断。
魂影脱离牵扯。
那处灰色又亮了一次。
比方才深。
随后仍旧淡了下去。
望道师盯着两次明灭的痕迹,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它在挑。”
话音刚落,桥石中所有红线同时绷直。
这一次,它们没有再去抓近处的游魂。
全部朝北。
同一个方向。
黑痕骤然暴张。
南北两侧的水声轰然炸开,偏偏桥心仍是一片死寂,有声与无声生生撞在一处,耳中像被什么狠狠砸了一下。
楚晚宁右腕骤沉。
天问被撑成一道弧,他单膝重重撞上湿滑桥面。
墨燃脸色瞬间变了。
“师尊!”
他扑过去扶住楚晚宁右臂。
楚晚宁右手依然没有松开天问。
墨燃下意识道:“你先……”
“墨燃。”
只有名字。
墨燃呼吸一滞,眼睛仍死死盯着楚晚宁,到了嘴边的话却停住了。
“弟子在。”
“看北面。”
墨燃一怔。
“是。”
他转过头。
所有红线都绷向镇北。
桥心周围那四处暗红痕迹也在同时加深,祠堂一处,长街方向一处,另外两处渐渐显出完整轮廓。四道暗红围着黑痕,唯独中间那处仍是一层薄灰。
五个位置,只落定了四个。
墨燃盯着那块空白,脸上最后一点急色也慢慢沉了下去。
“师尊。”
楚晚宁仍看着北面。
墨燃低声道:
“它在等第五个。”
就在此时,桥石边缘几道极浅的刻痕也从泥水下显出来。
裂口第一次暴张时,其中一格已经变黑;此刻第二格也正从靠近黑痕的一端缓慢沉下颜色。
没有灵光。
只是一格接一格变黑。
望道师正忙着截断重新卷向游魂的红线,只扫了一眼便喝道:
“别碰!”
楚晚宁已经先开口。
薛蒙原本正要靠近,闻言立即停住。
“是,师尊。”
鬼显石里的灰水还在往外淌,北面的怨气也没有退。
望道师一锋劈断两根红线,抬头道:“玉衡长老,再这么开下去,下回从里头出来什么,可没人知道!”
天问再次震动。
楚晚宁没有继续强压,右手反而忽然松了一分。
墨燃眼睛一睁。
这一次,他没有出声。
金光从黑痕两侧退开的瞬间,裂口果然猛地向外一撑。
就在那一刹,鞭身从更外围兜回。
不是压那一道黑痕。
而是把整片无声之地圈了进去。
金光骤收。
裂口第一次停住。
楚晚宁手腕再转。
雨声忽然回来了一滴。
啪。
落在桥栏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密密麻麻的雨声仿佛从极远的地方猛然涌回,转眼铺满整座石桥。
薛蒙猛地抬头。
“声音回来了!”
黑痕开始往回收缩。
桥腹深处的河声也一层层重新涌入耳中。
李无心立即压下折扇,将先前被推偏的水势重新送回桥心。清流一回来,石缝里的红线明显一滞,望道师手中纸锋横扫,数根红线同时崩断。
“回去!”
阿哇冲到桥口,龇牙将那些受惊的游魂往远处赶。
还有一截红线试图钻向长街。
薛蒙一刀压住。
“墨燃!”
“来了!”
剑刃斜落。
红线在两人之间应声而断。
黑痕终于重新缩回发丝般粗细。
流水声、雨声、喘息声,还有兵刃上水珠滴落石面的轻响,一样样重新填回这座桥。
楚晚宁没有再继续封。
天问从桥心慢慢撤回。
他仍半跪在地上。
墨燃站在旁边,手已经伸出去一些,却在真正碰到之前停住。
“师尊。”
楚晚宁看他。
墨燃没有再说什么,只站在那里等。
片刻后,楚晚宁把右手递了过去。
墨燃明显怔了一下,赶紧握住。
楚晚宁借力站起。
他一站稳,墨燃便立刻松开,退回半步。
“多谢师尊。”
话出口以后,他自己先僵了。
薛蒙转头看他。
墨燃耳根一下热起来。
“不是,我是说……”
楚晚宁道:“闭嘴。”
“是。”
薛蒙把脸转开。
北面的风正在减弱,被怨气逼出来的灰白魂影也渐渐散进雨幕。
桥心却没有恢复原状。
那道细黑痕仍在,周围四处暗红也没有消失。第五处薄灰伏在水光底下,比先前清楚了一些,旁边两格浅刻已经完全发黑。
李无心从河边回来,衣摆湿透大半。
“封不上?”
楚晚宁道:“暂时只能压。”
“再来一次呢?”
楚晚宁看了一眼那道细缝。
“先看它为什么开。”
没有人再碰桥心。
薛蒙盯着第五处灰痕片刻。
“它真在等一个魂?”
望道师收起纸锋。
“方才那些都没留下。”
“那它要谁?”
“不知道。”
这一次答得很干脆。
阿哇还在朝镇北低叫,望道师弯腰将它拎回来,没让它继续追。
“也最好别现在知道。”
风从桥面掠过。
第五处灰意轻轻暗了一下,却没有消失。
楚晚宁看了片刻。
“回客栈。”
薛蒙微怔:“师尊,不再看了吗?”
“现在看不出更多。”
楚晚宁收回天问。
“望道师留下,李庄主的人继续看水纹。其余人回去。”
“是。”
易瞑最后朝镇北看了一眼。
他从方才被薛蒙拉住以后,便再没有向桥心靠近,此刻也只是安静转身。
众人才走出几步,李无心腰间的传讯符忽然亮了。
他立刻接起。
“说。”
符中没有马上有人回答。
先响起一声很轻的碰撞。
叮。
像木珠滚过匣底,撞上盒角。
桥上几人同时停下。
师昧的声音随后传来。
“李庄主。”
“木偶符匣动了。”
楚晚宁转过身。
“师昧。”
传讯符另一头停了一瞬。
“师尊?”
“你那里如何?”
“封纸没有破,红匣也没动。”师昧声音还算稳,“只是木偶匣底开始出水。”
桥心那处第五位置忽然亮了一下。
极淡。
易瞑立即回头。
“师尊。”
楚晚宁已经看见。
原本若有若无的灰意正在雨水下一点点加深。
与此同时,传讯符另一端忽然传来姚氏的声音。
“那是什么?”
紧接着是师昧。
“别过来。”
客栈里,水正从木偶符匣底部渗出来。
第一滴落到桌面,随后是第二滴。水沿桌脚往下淌,落进青砖缝里,却没有四散开来,而是一点点聚成一块深色水迹。
师昧已经站起身。
封着木偶的符纸没有破,盒盖也没有打开,那片水中却开始浮起灰白的光。
起初只是一团。
慢慢拉长。
姚氏往后退了一步。
陈伯寰却僵在原地。
最先从水光里显出来的是一截湿透的裙摆,紧贴着腿侧;再往上,是苍白的手指,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死死按着喉间。
陈伯寰的呼吸一下停了。
师昧看见他的神色,心里先是一沉。
魂影仍在凝聚。
湿漉漉的长发贴过肩头,水珠一滴一滴从发梢落下。女子始终低着脸,身形淡得几乎能透过去看见后面的桌椅。
桥上,第五处灰痕又亮了一次。
这次没有立刻暗下去。
望道师脸色骤变。
“客栈里出来什么了?”
李无心没有答。
符中也无人回答。
一声木珠轻响以后,陈伯寰终于像从水底挣上来似的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抖得几乎不成样子。
“纤纤……”
姚氏猛地转头。
“你叫她什么?”
陈伯寰没有听见似的,只盯着水里的女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师昧同样怔住。
桥边细雨不断。
第五处灰色一点一点加深。
黑痕没有再张开。
楚晚宁转身。
“回客栈。”
这一次没人多问。
墨燃、薛蒙随即跟上,易瞑迈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桥心那处灰痕还亮着。
很淡。
却没有熄灭。
客栈中,水里的女子缓缓抬起脸。
湿发从苍白眉眼间滑落。
她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