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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沉夜执痕 长夜坐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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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的气息远比她预想的沉闷难闻。汗味、血腥味与温酒的辛辣交织在一起,经炭盆一烘,闷滞浓稠。油灯灯芯结满灯花,昏蒙的光亮如同蒙了一层薄纱,仅能照亮床榻周遭方寸之地。
亓绾走近两步,看清了榻上的人。
裴闵上身赤裸,胸膛上缠着的白布是新换的,可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血又洇出来了,印在发黄的旧褥子上,洇成一片不规则的深痕。军医老孙头蹲在榻尾收拾药箱,手法利落,可收来收去就那么几样东西:半卷没用完的棉布、一把剪子、一个空了的药罐,罐底只剩一层干涸的药渣。
贺七压低声音在她身后禀道:“将军身上好几处旧伤,左肋那道是两个月前在朔北平叛时落下的刀伤,还没好透。后背和右臂是箭擦伤,愈合得七七八八,不算要紧。”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裴闵胸口那片新洇的血渍上,喉结滚了滚,“最重的是胸口这一处……”
箭伤,穿透的。好不容易结了痂,今天在马背上颠簸了一日,全崩开了。
亓绾没说话。
这道箭伤,她记忆犹新。彼时叛军合围,箭矢漫天如雨。裴闵带她策马冲破箭也就在这一刻,长箭穿透了他的胸口。他闷哼一声,将她死死按在马鞍上,反手拔刀斩断外露的箭杆,任由断箭残留在血肉之中。就这般强撑了整整一日,才等到军医取出箭头。她至今记得,那时鲜血顺着甲胄纹路滑落,滴在她手背上,灼热滚烫。
贺七还在说什么,大概是“军医说该做的都做了”“这烧怕是炎症入里”之类的话。亓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看着榻上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
新伤叠旧伤,旧伤还没好全,又在旧伤上崩开新口子。
新旧伤疤纵横交错,层层叠叠。这一身筋骨,仿佛是靠着无数伤痕勉强撑着,看着便令人心头发沉。
她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比愧疚多了几分涩意;像是心疼,又比心疼更沉。她把这种情绪压下去,只垂了垂眼。
榻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裴闵烧得神志不清,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那声音又干又哑,像是从烧裂了的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含含糊糊,只有半个音节——
“……水。”
贺七正准备倒水,亓绾却伸手虚虚拦了一下。
“他胸口有伤,不能仰头灌水。会扯到伤处。”
裴闵又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哼。他紧咬干裂的嘴唇,眉头拧作一团,本就因高热泛白的面容,浮起一片异样的潮红。一只手探出被褥,在榻边无意识地摸索,五指反复蜷缩舒展。
“你现在不能喝水。伤口崩开了,刚上了药。”
她顿了顿,补了三个字,“忍一忍。”
她的声音并不特别柔和,甚至称不上温柔。但裴闵那只要摸什么的手忽然停了下来。他闭着眼,眉头还拧着,可呼吸似乎稳了一点点。不知道是因为听见了这句话,还是因为烧得太厉害、连要水的力气都没了。
亓绾直起身,环顾了一圈屋里。
军医能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贺七端了一盆新煮的热水进来,盆沿搭着两条洗得发白的旧帕子,放在床脚凳上。老孙头跪在榻边,拧了条热帕子敷在裴闵额头上,动作熟练却缓慢,显然也熬了大半夜,手已经开始抖了。
没什么她帮得上的忙。
亓绾转身要走。
她刚转身离去,一只滚烫的手骤然攥住了她的手腕。掌心覆满高热逼出的冷汗,湿滑黏腻,五指却死死扣住她的腕骨,力道之大,全然不似一名昏迷高热之人。
她低头看过去——裴闵还是闭着眼,嘴唇还在翕动,脸上还是那副烧得发青的惨白。可他的手是醒着的。指节根根绷紧,青筋从手背上浮起来,攥着她的手。
贺七端着水盆僵在门口,嘴张了张,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老孙头也愣了,手里还拎着换下来的脏帕子,眼珠子在裴闵、亓绾和贺七之间来回转了半圈,决定装作没看见,把头埋进药箱里继续收拾那几个空药罐。
亓绾轻轻挣了一下。
裴闵拽得更紧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粗粝,虎口和掌心覆着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亓绾站了片刻。
她收回迈出去的那半步,转回来,在床沿坐下了。
她没再去挣那只手,也没反握住它。就是让他攥着,安安静静地由他攥着。他的手指扣在她腕骨上,烫得她那块皮肤都在发紧,她不吭声,也不去调整什么。
“贺七。”
“属下在。”
“水放床脚。帕子换勤些,凉了就拿走。今晚我来看。”
贺七端着盆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殿下,这……不妥吧。您千金之躯,怎么能劳烦您在这守一宿。还是让属下——”
“我现在走不脱。”
贺七看了榻上那只死死攥着她手腕不放的手,又看了亓绾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把满肚子的话和着唾沫一并咽了下去。他放下水盆,弯腰退出房门,转身时对老孙头使了个眼色。老孙头早就恨不得插翅飞出这个屋子,拎起药箱便跟了出去。
门轴呻吟一声,合上了。屋里只剩她、他,和灯芯上那朵结了又结的灯花。
亓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他的手指扣在上面,留下浅浅的五个白印。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从噼里啪啦变成细密沙哑的碎响,像有人在屋檐上撒了一把沙子。风也收了,不再灌进窗缝里呜咽,只剩偶尔一两声闷雷从天边滚过,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更鼓响了几回,记不清了。亓绾始终没有换过姿势,背靠床柱,让他攥着,偶尔起身替他换一块额上的帕子,手被拽住的幅度太大,她便用另一只手去够,动作别扭又安静。老孙头中间悄悄推门进来看过一次,在门口站了片刻,又悄悄退了出去。
他从半夜开始做梦。
起先只是零零碎碎的画面,模糊的,晃动的,像隔着浑浊的水看岸上的人影。后来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拼成了喊杀声、马蹄声、箭矢破空的尖啸——是那片战场。天是灰的,地是冻硬的,枯草被血浸透了,踩上去又湿又滑。他的刀砍卷了刃,左肋的伤在往外渗血,可他顾不上,因为怀里还有一个人。
亓绾被他箍在马鞍上,瘦得硌手。她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口,他一只手攥缰绳一只手按在她腰侧,把她死死压在马上。箭从四面八方飞过来,他俯身替她挡,箭头擦过后背,割开一道口子,火烧火燎地疼。他咬着牙没出声,催马往前冲。
然后怀里忽然空了。
缰绳还在他手里,刀还在他手里,可她不见了。他低头去看——只看见一片扬起的尘土和马蹄踏碎的枯草,她落马了,灰扑扑的披风在地上滚了一下,被马蹄踩过,被乱箭钉进泥土里。她的手伸向他,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指尖朝他的方向张开,像是想在空气里抓住什么东西。
他扑过去抓她。
整个人从马背上倾出去,手臂伸到极限,手指擦过她的指尖……
只差一寸。
她的脸在尘土里模糊了,那只手还在朝他伸着,可他够不到,够不到——
“公主!”
裴闵猛地睁开眼。
视野里是昏黄的房梁,不是战场的灰天。耳边的喊杀声变成雨打瓦檐的细碎声响,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凉丝丝的,吹得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晃了又晃。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伤处的钝痛后知后觉地漫上来。冷汗浸透了后背,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他盯着头顶那根虫蛀过的旧房梁,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梦外。
“梦见我了?”
裴闵猛地侧过头。
亓绾正坐在床沿,眉眼清晰,绝非幻象。
他低头看向紧扣着她手腕的手,指尖一僵,缓缓松开。动作牵动胸口伤口,尖锐的痛感袭来,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一只手轻轻按在他无伤的肩头,将他按回榻上:“伤口刚结薄痂,再乱动,又要劳烦孙大夫连夜重新缝合。”
待他气息稍稳,亓绾垂眸看向他,语调带着一丝浅淡的揶揄:“方才抓得那般用力,如今反倒局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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