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灯花映沉绪 一宵清寒各 ...
-
裴闵被她按着肩膀躺回去,后脑勺陷进硬邦邦的旧枕头里,呼吸还没喘匀,胸口疼得发晕,可脑子却清醒了一些。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清了屋子里的情形。
床脚凳上搁着铜盆,盆沿搭着两条用过的旧帕子。他额头上有湿帕子的凉意,应该是刚换过。桌上多了个空药碗。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一夜。他想问她怎么会在这里,想问自己攥了她多久,想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可话到嘴边,全被那阵还没压下去的喘息搅碎了,一个字也拼不完整。
亓绾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把他肩上那床滑下去的被角拎上来,不轻不重地掖在他下巴底下,然后收回手,重新坐直了身子。
“怎么,”她垂眼看着他,语调里多了一层极淡的揶揄,“方才抓我的手抓得那么紧,现在倒知道怕了?”
裴闵闭上了眼。因为他发现自己无话可回。
他没解释那句“公主”。也没解释那个梦。
亓绾等了片刻,没等到他开口,倒也不追问。
她知道他听见了,也知道他不会回答。
她用脚尖把床脚那个铜盆往旁边挪了挪,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后背靠上床尾的柱子,双手交叠在膝上。
“你若是觉得不妥……”
她顿了顿,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盏油灯结了又结的灯花上。灯火在她眼底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便当是两清了。”
裴闵睁开眼,不解地看向她。
亓绾偏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先前我病时,也受过将军照拂,不是吗?”
她说的是实情。
但……
裴闵喉结滚动:“那是臣分内之事。”
“于我而言,没有分内分外。”她靠回柱上,闭目养神,“安心歇着吧。天快亮了。”
雨在窗外不紧不慢地下,天边隐约透出一点灰青色的光。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多久了。”
亓绾知道他问的是她在这里守了多久。
“不算久。”她揉了揉自己的手腕,那个被他攥了一夜的地方,已经不紫了,但还留着一圈淡淡的青,“一宿而已。”
……
天际滚过一阵闷雷,雨声依旧连绵。裴闵猛然回过神,窗外大雨未歇。桌上清茶早已冷却,水面平静无波,映出案头孤灯的影子。他伸手触碰茶盏,彻骨凉意顺着指尖传来。他骤然攥紧杯盏,指节泛白,另一只手不自觉抚上胸口。衣料微凉,心口却灼热跳动,前尘往事在雨声中反复翻涌。
他静坐良久,杯中冷茶,终究一口未饮。
城东某条僻静巷子——
巷子深处有座不起眼的宅院,门脸不大,黑漆木门,门楣上连块匾都没有。可进了门,转过影壁,里头是另一番天地。
三进的院落,曲廊回环,假山叠石,廊下挂着两盏缠丝琉璃灯,烛火透过琉璃罩子,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这宅子原是前礼部侍郎徐茂行在京中的私产,徐茂行外放岭南之后,这宅子便空了下来,后来不知怎么到了邝阡礼手里。他重新修葺了一番,养了些奇花异草,又置了一整套黄花梨的家具,比他自己名下的宅子还讲究几分。
这里住着的人,姓姜。
姜氏原本是忠勇伯的继室。忠勇伯前年冬天死在任上,膝下无子,只有个不成器的侄子袭了爵,忠勇伯府的门庭一落千丈。姜氏守了寡,靠着伯爷留下的那点薄产,在族中日子并不好过。邝阡礼是在太后宫里遇见她的——那日她入宫给太后请安,一身素衣,鬓边簪着朵白绒花,与满殿华服命妇格格不入。旁人只当她是个落魄的寡妇,客套两句便不再搭理,邝阡礼却一眼就盯上了她。三十出尖,一身孝衣也掩不住身姿温婉。眼角生出几缕细纹,却不显苍老,反倒为那双眼眸添了几分历经世事的风韵。不同于京中少女的青涩,她像一坛封存已久的佳酿,初尝温润,后劲绵长。
太后对这个丧夫的伯爷夫人也只是场面上的客气,留她喝了盏茶便打发了。可邝阡礼却跟了出去,在宫门外拦住了她的轿子,笑吟吟地说了句:“夫人节哀,改日我登门探望。”
一来二去,便成了如今这局面。
今夜邝阡礼到的时候,姜氏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她换了件茜色薄衫,领口松松地掩着,露出一截白腻的锁骨。长发没有挽髻,只用一根银簪子随意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烛火一照,那肌肤上便泛出一层柔柔的暖光。
邝阡礼推门进去,也不说话,往她对面一坐,拎起桌上的酒壶先灌了半杯。
姜氏是过来人,一眼便瞧出他神色不对。她也不急着问,只款款起身,从炉子上提了热水,替他重新沏了盏茶。她躬身添茶,衣衫领口微斜,肌肤在烛火下泛出莹润光泽。行至邝阡礼身侧坐下,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手背,指尖在虎口处缓缓摩挲,姿态慵懒而熟稔。
“这是在外头受了气,才想起我这儿来了。”她把茶盏推到他手边,带着几分幽怨,“前些日子连个口信都不递,我还当公子早把我这地方给忘了呢。”
邝阡礼没搭腔,端着茶盏一饮而尽。
“听说公子近来往长公主府走得勤?”她语调漫不经心,指尖停在他虎口上,却没再动了。
邝阡礼斜睨了她一眼。
姜氏垂着眼帘,长睫在烛火下投出两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只把身子又往他这边靠了靠。温热的体温透过那层薄衫传过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是她惯用的头油,清清爽爽的,不腻人。
“吃醋了?”邝阡礼似笑非笑。
“吃醋?”姜氏轻轻笑了一声,“我这般处境,本就谈不上争风。只是怕公子有了新识,便将我这里抛诸脑后了。”
邝阡礼偏头看她。烛火底下,姜氏的侧脸线条柔润,鼻梁挺秀,嘴唇饱满,涂了一层极淡的口脂,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来。她的五官拆开来看都算不上顶出色,可凑在一起便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年轻姑娘身上没有的味道,是经过事、承过欢、又守过寡的妇人才有的东西。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像一壶温得刚刚好的酒,入口绵软,后劲却足。
他认识她的时候,她还在穿孝。头一回去她那儿,她还假意推拒了两句,说什么“伯爷尸骨未寒”。可第二次去,孝服便换成了素色的绸衫。第三次,连素色都不穿了。
外头下着雨,邝阡礼忽然觉得有点燥。他伸手去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姜氏顺从地仰起脸,眼底噙着一点水光,不知是烛火映的,还是真有了几分委屈。
“你方才说什么?”他低头凑近她,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再说一遍。”
“我说……”姜氏被他捏着下巴,声音却一点不慌,“公子喜新厌旧。”
她伸出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邝阡礼脑子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屋内烛火摇曳,暖香萦绕。邝阡礼将连日郁结尽数发泄在此处,神情却始终恍惚。他闭着眼,耳边是轻柔声响,眼底反复闪过的,却是马场上那道纵马驰骋的身影。
姜氏何等敏锐,片刻便察觉他心神不属。她抬手想去触碰他眉眼,却被他偏头避开。她眸光微暗,默默收回手,不再作声。
她心中透亮,自己不过是他排解烦忧的一处暂歇之地。
待一切平息,邝阡礼仰面躺卧,望着帐顶出神。姜氏起身沏茶,将方才那一瞬的黯淡仔细收拾好,换上了寻常神色,这才端着茶盏走回榻边。
“公子今日心事很重。”
邝阡礼没接茶,也没接话。
姜氏也不恼,自己抿了口茶,慢慢悠悠地说:“我听说长公主回京之后,深居简出,鲜少见客。公子若是有事求她,怕是比见太后还难些。”
邝阡礼这才有了反应。他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打听她做什么?”
姜氏浅啜一口茶,缓缓道:“今日巷口有人议论马场之事,我闲来听了几句。那位长公主,可不是京中寻常闺阁女子。”
邝阡礼眯了眯眼。
姜氏像是没察觉他的目光,继续说:“我听说长公主在朔北待了十几年,想来是吃过苦的,和京中这些娇养出来的贵女不大一样。这样的人,手段和心性都不是寻常人能比的。公子若真心想结交,怕是要多用些心思,光靠马场上的殷勤可不够。”
邝阡礼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他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道:“你倒是替我想得周全。怎么,不吃醋了?”
姜氏抬眼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很淡,藏在茶盏边缘的雾气里,看不太分明。“我早已过了为情爱耿耿于怀的年纪。”她声音放得更轻,“只盼公子闲来能多坐片刻。拈酸吃醋那点心思,早离我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