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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银鬃踏春芜 一驰一顾 ...

  •   戎政府坐落城北,朱门铜钉,门前两尊石狮,气象森严。邝阡礼到了门前,守门的兵士认得他,拱手行礼,却面露难色:“邝公子,裴将军今日休沐,不在衙门。”

      邝阡礼满不在乎地一摆手:“休沐就休沐,我又不是来找他的。马场在衙门后头,我只带几位贵客去马场看看,又不进大堂,你为难什么?”

      兵士迟疑片刻,终究让开了路。

      京营马场规整开阔,成排马棚收拾得井然有序,数十匹军马毛色油亮、骨架雄健。亓绾沿围栏缓步慢行,目光细细扫过栏中骏马。

      黛许一进场便拉着崔子越四处闲逛,崔子越任由她拉扯,极少言语,黛许嘴上嫌他沉闷,却次次认真听他答话。

      马场入口传来沉稳脚步声,裴闵竟也在此处。他未着官袍,玄色便服袖口挽至小臂,手中仍攥着一卷公文,所谓休沐,不过是换了地方处置公务。

      他先对亓绾微微颔首问好,顺带向黛许、崔子越示意,途经邝阡礼时,只淡淡一瞥,毫无寒暄之意。

      邝阡礼面上顿时挂不住,上前拱手:“裴将军休沐之日,怎还困在马场操劳?”

      裴闵语气平淡:“休沐是休沐,公务是公务。”

      “说来凑巧,”邝阡礼敛了笑意,端起架子,“我带长公主殿下来看马,劳你挑几匹良驹出来。”

      裴闵立在原地未曾挪动:“军马皆有编制,调阅需兵部批文。”

      “批文?”邝阡礼嗤笑,“陪同殿下观马,你同我讲军中文书?莫不是久居边关,忘了京城分寸。”

      “军中规矩,四海皆同。”裴闵目光平静迎上他的挑衅。

      场面骤然僵持,亓绾静立一旁,冷眼旁观。邝阡礼本想在公主面前展露体面,反倒撞了一鼻子灰。他羽林卫与京营互不统属,索性放话施压:“我携殿下至此是给你颜面,这般拘泥规矩,小心落个怠慢宗亲的罪名。”

      裴闵眉梢轻掀,毫无惧色:“邝公子尽管参奏,臣秉公办事,问心无愧。”

      邝阡礼脸色铁青,搬出亓绾施压:“你可以不给我面子,难道敢怠慢长公主?”

      亓绾这才缓缓转身,淡淡开口:“邝公子言重了。裴将军依律行事,并无失礼。”

      邝阡礼僵在原地,黛许憋不住,肩头一颤,低低嗤笑。

      亓绾目光落向栏内一匹灰白马匹,那是裴闵护送她归京的坐骑。“它唤什么?”

      “月骠。”

      此马骨架修长,银灰鬃毛格外惹眼,性子从容冷淡,见人靠近也不讨好怯缩。亓绾伸手轻敲围栏:“能否一骑?”

      “性子孤傲,不认生人。”

      亓绾唇角微扬:“将军的意思,它唯独亲近你?”

      裴闵没有应答,径直推开围栏门。月骠主动蹭上他肩头,亲昵温顺。一旁马倌插话:“殿下,这是将军私马。”

      “既是将军心爱之物,是我唐突了。”

      裴闵低声道:“殿下想骑,无妨。”

      亓绾抬手抚过马鬃,月骠并未避让。她抬眼打趣:“我倒是怕将军心疼。”

      “殿下喜爱,是它的福气。”

      亓绾浅笑着收回手:“今日只看看便好,改日再来借马。”

      黛许实在厌烦邝阡礼一路紧随,挽住亓绾提议:“姑姑,光看马无趣,咱们打一场马球,正好四人分队。”她瞥向邝阡礼,话锋一转,“邝公子精通马球规矩,不如做裁判。”

      邝阡礼当即反驳,黛许几句话将他堵得无言,亓绾温和开口定了调:“便劳烦邝公子了。”

      随后黛许又邀裴闵下场,裴闵本欲推脱,抵不过二人劝说,只得应下。

      春风穿厩,亓绾抬手抚上马鬃,月骠亲昵蹭了蹭她的衣袖。

      木球一挥,落在草场正中。黛许正要策马追赶,邝阡礼一骑抢先冲出,拦在场地中央,手持球棍朝亓绾扬笑。

      黛许厉声喝止,邝阡礼借口裁判需随行观察,不肯离场,甚至转头向裴闵搭话,对方却始终冷眼漠视,未曾应声。

      他又凑到亓绾身侧辩解,亓绾淡淡一语点破:“你既已上马,想必不愿下场。五人同玩,也无大碍。”说罢挥杆击球,纵马奔入场中。

      黛许、崔子越紧随其后,邝阡礼笑着跟上,视线牢牢锁在亓绾身上。

      月骠极通人意,不用催促便能抢占最佳位置,亓绾俯身挥杆,控球得心应手。黛许一记险球濒临出界,俯身贴住马身勾回木球,径直传给邝阡礼。

      邝阡礼大为震撼,他自认骑射出众,从未见过这般洒脱利落的球技。

      他挥杆追球,途经亓绾身侧时被马尾扫了满脸草屑,却半点不恼,反倒低声发笑。

      草场另一侧,裴闵独自立于场边,无心争抢皮球。亓绾奔至何处,他的目光便落至何处。风吹散她鬓边碎发,发丝与月骠银灰鬃毛交织缠绕。

      她身影一晃掠过眼前,裴闵攥紧缰绳的指节微微收紧。待春风卷着人影远去,他才缓缓松开手,静静望着草场。
      黛许望着马背上俯身捞球的亓绾,心头一阵艳羡。她素来自认骑术不俗,今日亲眼见对方驰骋击球,才懂何为人马合一。她握紧球杖,依着亓绾的姿势将身形往马侧倾斜,探身想去勾取地面的马球。

      她□□这匹枣红马是京营临时调配而来,性情温顺却不甚机敏。黛许重心一斜,马匹无从配合,反倒踉跄着向旁挪了半步。她身子猛地一晃,慌忙去抓缰绳,手中球杖脱手,一路滚出老远。

      崔子越紧随其后,见此情景立刻催马靠近,出声提醒:“当心,别离马身太近。”说着下意识抬手,想去扶黛许的手臂。

      指尖尚未触及黛许,他□□的青骢马已然躁动起来。这匹马先前便屡屡不安,只要崔子越靠近黛许,便会闷闷地打响鼻;就连亓绾的月骠途经身侧,它也会甩头刨蹄、满是敌意。此刻见主人伸手去扶旁人,更是彻底按捺不住。

      青骢马猛地偏头,一口咬在枣红马后臀。枣红马吃痛长嘶,当即扬蹄狂奔。它失了章法,在马场里横冲直撞,马蹄掀翻草皮,尘土四下飞溅。

      马匹受惊的刹那,黛许便被带得向后仰倒。她急忙去勒缰绳,谁知绳索不知何时缠在了腕间,奔马一拖,缰绳骤然收紧,死死勒住她整条手臂。几番挣扎无果,她的身体顺着马身向外滑去,一只脚脱离马镫,整个人歪斜地悬在马侧,转瞬便要坠落。

      崔子越脸色骤变,立刻催马追赶,连声呼喊她的名字,嗓音已然劈裂。奈何枣红马慌不择路,而他的青骢马仍在原地躁动,待他勉强控住坐骑再度追出,已然落后数步。

      球场另一侧的亓绾听见嘶鸣,骤然回头。望见黛许被惊马拖拽的险境,她眸色一凝,毫不犹豫扯转缰绳,双腿轻夹马腹,月骠当即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出。

      月骠脚力本就远胜枣红马,再加亓绾全力催赶,不过数息便并到枣红马身侧。两马齐奔,马蹄声轰然交错,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亓绾俯身探向马侧,一手紧攥缰绳稳住身形,另一手精准扣住黛许缠绳的手腕。拇指触到腕间深深的勒痕,她指尖巧劲一挑,缠死的绳扣应声松开。

      黛许身体骤然下坠,亓绾急忙手臂运力,只觉沉甸甸的分量压得肩背一紧,她咬牙将人勉强托住,借着奔马的惯性把黛许往身前带。待黛许另一只脚脱离马镫、整个人悬在两马之间时,亓绾腕臂已隐隐发颤,勉力一转,才将她轻轻放落在地。
      黛许踉跄几步跌坐地上,脸色惨白,腕间勒出一道深痕。

      一方稍稳,月骠也随之躁动起来。方才与惊马并肩疾驰,对方凄厉的嘶鸣、慌乱的步伐,彻底勾起了这匹军马骨子里的烈性。长久压抑的紧绷感尽数爆发,它原地扬起前蹄,甩头挣扎,粗重的鼻息连连作响。

      亓绾反手攥紧缰绳,腰身下沉,双腿紧夹马腹,低声喝出两声“吁”。月骠在场中盘桓两圈,马蹄刨起片片草皮,躁动渐渐平复。

      邝阡礼从另一侧催马赶来,意欲上前帮亓绾稳住月骠。马蹄声急促作响,然而另有一道身影,比他还要迅捷。

      可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方才裴闵始终立在场边,姿态疏离,宛如一名冷眼旁观的路人。可枣红马受惊的刹那,他催马的动作快过全场所有人。□□黄骠马自场边斜掠而出,四蹄腾空踏过草场,转瞬便抵至月骠身侧。
      他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亓绾身后的马背上。手臂自她身侧环过,攥住缰绳前段,周身暗劲一收。

      亓绾的后背撞上他的胸膛,清晰感受到他沉厚的呼吸。
      她并未回头:“我能控住。”
      裴闵并未松开手臂。
      “臣知道。”
      马匹彻底安静下来。晚风自球场尽头拂来,他的手臂仍圈着她。
      片刻后,他才松手翻身下马,退至一旁。

      邝阡礼勒马停在数步开外,视线落在二人身上。方才心头的焦灼与冲动,尽数被这份无声的默契浇熄。他面色一沉,紧攥马鞭,低嗤一声,率先调转马头离去。

      场上人马渐渐散尽,喧嚣被晚风带向远方。暮色沉沉笼罩四野,远处隐约传来车马行声。裴闵牵着月骠独自走向马场偏院,方才相贴的温度,如同烙印般凝在身上,久久不散。

      入夜后大雨倾盆。他独坐窗前,淅沥雨声牵动思绪,飘回数月前北地的那座驿馆,那是他们归京途中的一夜。

      驿站的瓦片被暴雨敲得噼啪作响,狂风顺着门缝灌入屋内,吹得桌上油灯摇曳不定,火苗缩成一点微光,数次险些熄灭,又被驿馆妇人小心护住。
      这是北地随处可见的老旧驿站,土墙木梁历经岁月侵蚀,梁柱上虫洞密布。雨水顺着瓦缝渗漏,在墙角晕开大片深色水渍。廊下灯笼早已被风雨打灭,整座院落唯有堂中这一盏孤灯,以及灶房里忽明忽暗的火光。

      裴闵正发着高热。两层厚被严严实实地裹在身上,他却依旧不住发抖。额头烫得似烙铁一般,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灼热。白日里他还强撑着一身冷硬骑在马上,待到入夜下马时,膝盖骤然发软,只得扶着马鞍站稳。亲卫贺七上前搀扶,也被他挥手挡开。
      硬撑到驿馆,他终于支撑不住倒下。

      军医老孙头蹲在廊下,双手反复清洗,指甲缝里仍残留着干涸的血痕。方才重新清创时,伤口周边皮肉已然红肿,缝合处不断渗出淡黄脓水。他行医二十载,见过无数刀箭创伤,心知这是炎症侵入肌理。随行伤药早已用尽,该处置的皆已做完,余下的只能听天由命。
      “能不能熬过这一关,”他不敢去看贺七的眼睛,低头收拾着旧绷带,“全看天亮了。”

      贺七默然不语。他追随裴闵六年,从北疆到京城,见过将军中箭不下马、负伤仍冲锋,却从未见他烧到神志昏沉,连饮水都无法自理。

      廊下脚步声急促响起,一名小兵端着铜盆快步而过,盆中热水溅落在木板上,踏出沉闷的声响。灶房内有人温酒,火苗舔舐锅底,浓烈的酒气混杂着雨水潮气、伤口血腥味,在空气中凝成一团浑浊的气息。
      贺七守在房门口,横刀而立,一言不发,眼眶却早已泛红。

      长廊尽头传来门轴转动的声响。
      亓绾披着一件灰旧披风走了出来。披风宽大,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宛如一柄收拢的竹骨。雨夜的潮气扑面而来,她微微眯起眼,目光穿过廊下往来的人影,落向贺七。

      贺七见她走来,微微一怔,随即躬身行礼:“殿下。”

      “里面出了事?”
      她语气平淡,不似问询,反倒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贺七喉结滚动,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再转回头时,声音压得极低:“将军伤势恶化,高热不退,已经折腾了一夜。一路车马颠簸,伤药早已耗尽,如今只能靠热水、烈酒擦身降温。能不能撑过去……”他话到嘴边,终究没能说完。

      亓绾的视线越过他,落在那扇房门上。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烛光,摇曳不定。
      “带我进去。”

      贺七身形一僵。并非有意阻拦,只是屋内情景实在狼狈——将军高热昏迷,上身衣衫尽褪,伤口刚刚处理完毕,血污狼藉。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实在不宜入内。
      “殿下,屋内血污遍地,伤口尚未愈合,恐惊扰了您……”

      “带我进去。”

      贺七抬眼望去。廊下无光,唯有灶房的火光明暗映在她脸上。她神色淡静,带着北疆雪原般清冽的冷意,沉静却令人不敢违逆。他不再劝阻,侧身让开,伸手推开了房门。
      门轴发出粗粝的吱呀声,冷风涌入,屋内烛火剧烈摇晃,几番挣扎后才重新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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