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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市马辨瑕,戎台有约 四月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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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四月,京城里繁花尚未褪尽,暖风整日绕着朱墙街巷流转。
亓绾收到黛许的帖子,已是第三封。前两封被她以“身子不爽”挡了回去,这一封大约是用足了心思——笺上字迹歪歪扭扭,不似代笔,分明是她亲手执笔,一笔一画慢慢描出来的,透着几分笨拙稚气,只四个字:明日晴好。
末尾又补了一行小字,像是临时起意:父亲把我的马关了禁闭。
亓绾指尖捻着薄薄花笺静看半晌,眼底浮起一点浅淡柔和,唇角极轻地弯了弯。
银铃在旁察言观色,轻声道:“殿下若是不想去,奴婢替您回了吧。”
“无妨。”亓绾将帖子搁在案上,“连日困在府中闷得久了,明日正好出门散散心。”
次日一早,马车到恭王府门前,黛许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身利落鹅黄骑装,长发尽数高束,浑身藏不住少年人的鲜活跳脱,远远一见便扬手朝马车奔来。
“姑姑!”她钻进车厢,脸上带着得逞的笑,“我就知道姑姑疼我。”
亓绾打量了一眼她的骑装,淡声道:“你倒是备得齐全。”
“那是自然。这身衣裳我在屋里试了三回了,就等着今天。”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亓绾随口问:“去哪儿?”
“崔家的郊外球场。”黛许答得飞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他家那片草场又大又平,比宫里马场还宽敞。而且——”她顿了顿,眸底藏着几分鬼点子,“崔子越也在。”
亓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黛许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心虚,忙补了一句:“是他家的球场,他不在谁给咱们开门?”
亓绾笑而不语:“那便去吧。”
马车出城又走了几里地,到了崔家郊外别院。草场铺展开去,四周围着低矮的木栅栏,远处几株老槐树正抽新叶,树荫下早早支好了凉棚,摆着桌椅茶点,是提前预备下的。
崔子越正在场边刷马。他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毛青色劲装,袖口束紧,比起上回在侯府见时的锦袍银冠少了三分矜贵,多了几分少年气。听见车马声,他抬头望过来,先看见亓绾,规规矩矩躬身行礼:“长公主殿下。”直起身,目光才落到黛许身上。
黛许倒没留意这个。她一下车便四处找马,转了一圈回来,脸上的兴奋褪了大半:“怎么就这一匹?”
崔子越放下刷子,老实道:“你不是说恭王把你的马关起来了?就把我的牵出来了。”
“我骑这匹?”
崔子越点了点头。
黛许又气又笑,指着那匹高头大马:“你让我骑你的马?它都快比你高了!”
亓绾已在凉棚下落座,远远看着这一幕。
崔子越这心思藏得实在不算高明。
明知道黛许的马被关了,偏只牵一匹自己的来,摆明了是想把马让给她骑。这份笨拙的心意,倒是比什么玲珑手段都真。
黛许最终还是上了马。
她骑术不差,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漂亮。可那匹马不买账,刚坐稳便不安地刨了两下蹄子,马头一偏,不往草场走,反倒往崔子越跟前凑。
黛许拽缰绳,马头纹丝不动。她又拽了一下,这回用了力气,缰绳绷得笔直,马总算不情不愿地往前挪了两步。可崔子越往前走了几步去拿水囊,那马立刻跟了上去,蹄子轻快,尾巴甩得欢。
亓绾端着茶盏,唇角微微扬起。
黛许也看出来了。她在马背上俯身拍了拍马脖子,又好气又好笑:“好嘛,姑娘堆里你就招人稀罕,如今连马都往你跟前凑。”
崔子越转过身,手里拿着水囊,一脸茫然:“它平时不这样。”
“平时不这样?”黛许挑眉,“那就是见了我才这样?”
崔子越张了张嘴,发现这话怎么接都不对。
说是,得罪她;说不是,又没法解释马的行为。
亓绾远远看着,只觉得年轻真好。
黛许翻身下马,大步朝凉棚走来,额角沁了一层薄汗。她一屁股坐到亓绾对面,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全然不顾什么郡主仪态。
“这马我骑不了。性子太烈,根本不听使唤。”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算了,还是去马市挑一匹合我性子的。”
三人到了城东马市,已是午后。
马市喧嚷,各色马匹拴在木栅两侧,空气里混着草料和皮革的气味。黛许一进场便拉着崔子越一匹一匹地看,嘴上说“这匹毛色好”“那匹腿太细”。
崔子越倒是在马市上找到了主场,看马仔细,掰开马嘴看牙口,按按马背试腰力,说起相马来头头是道。黛许在一旁听着,时而嫌他啰嗦,时而又忍不住多看两眼他认真的样子。
亓绾缓步随行,目光大多落在身前二人身上,静静看着那点藏不住的青涩情意。
逛到第三排马棚时,“哟,巧了。”
亓绾回身,便见邝阡礼从对面马棚转出来。他今日穿着一身翘红锦袍,腰间挂着玉佩,手里拎着马鞭,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眼望去倒有几分世家子弟的体面模样,只是那双眼睛一落到亓绾身上,那股子体面便掺了几分藏不住的热络。
黛许当即警惕起来,上前半步挡在亓绾身前:“你怎么在这儿?”
“买马啊。”邝阡礼摊了摊手,语气无辜,“这马市又不是郡主家开的,我来挑匹马,犯不着跟谁报备吧?”
他说着,目光已越过黛许,稳稳落在亓绾身上:“上回在侯府没来得及向殿下好好问安,今日倒是有缘。”
亓绾懒得搭理,只颔首,算是受了这声问安,面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波澜。
黛许却不吃这套,轻哼一声:“挑你的马去,别耽误我们正事。”
邝阡礼像是完全听不出话里的逐客之意,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煞有介事地环顾一圈:“你们三个人……两个陪一个,总有一个落单。加上我,两男两女,方才不显尴尬。你们逛马市也缺个帮忙看马的不是?这买卖我熟,准保帮殿下挑匹好的。”
黛许气得笑出来:“谁跟你两男两女?我们跟你很熟吗?”
“都是京中走动的人家,多见几回不就熟了?”邝阡礼不以为意,目光已飘向亓绾,笑吟吟地等着她发话。
亓绾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来由觉得有几分好笑。
他的殷勤写在脸上,心思摆在明面上,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似的。
“既如此,邝公子便一同看看吧。”
邝阡礼闻言眼睛一亮,立刻上前两步,自然而然地站到了亓绾身侧。黛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亓绾一个眼神压了回去。她不甘心地扯了扯崔子越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你看他!”
崔子越看了邝阡礼一眼,又看了看亓绾,低声道:“长公主既然应允了,自然有她的分寸。”
黛许撇撇嘴,不再说什么,但看邝阡礼的眼神依旧带着敌意。
四人重新开始逛马市,阵型却微妙地变了。原本是黛许拉着崔子越打头、亓绾在后头跟着,如今邝阡礼理直气壮地走在亓绾旁边,黛许反倒被挤到了侧后方。
邝阡礼一路上殷勤得很。经过一匹白马,他便说“这匹毛色好,配殿下气度”;经过一匹黑马,他又说“这匹骨架大,骑着稳当”。亓绾没怎么搭他的话,只是在经过一匹青骢马时,扫了一眼马的前蹄,淡声道:“蹄向外撇,跑久了腿会瘸。”
邝阡礼一愣,凑近了仔细看了看,发现她说得丝毫不差,脸上的殷勤便收了几分,多了些真心的佩服:“殿下懂马?”
“皮毛罢了。”
此话一出,他再献殷勤时,便少了几分浮夸,多了几分谨慎。
倒不是因为怕,而是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跟他以往见过的那些贵妇全然不同她的阅历摆在那里,不是几句奉承话就能糊弄的。
又逛了一阵,邝阡礼连着指了好几匹马,亓绾每一匹都能点出毛病。一匹是前胸太窄跑起来容易喘,一匹是后腿有旧伤跑久了会跛,一匹是牙口太老,一匹是腰身太软——他越指越心虚,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手里的马鞭都快捏出印子来。
黛许在一旁幸灾乐祸,拿胳膊肘捅了捅崔子越:“你瞧,又在那儿显摆呢。指了这么多匹,匹匹被我姑姑一句话毙掉,他还不死心。”
崔子越看了一眼,低声道:“长公主在朔北待了十几年,见过的马怕是比邝公子吃过的饭还多。”
黛许“噗”地笑出声来。
邝阡礼实在挑不出来了,讪讪地把马鞭往腰间一插,故作洒脱地摆了摆手:“市井散马终究是凡品,看来看去全是毛病。真正的好马,还得看官家驯养的京营战马。”
他仗着太后外甥的身份,自觉通行无阻,当即提议:“不如去戎政府挑马?那边的马场里养着的都是北疆战马的后裔,方不负殿下眼缘。”
黛许本来已经意兴阑珊,听说要去官马马场,眼睛又亮了:“官马?那倒值得一看。姑姑,咱们去吧?”
戎政府吗……
亓绾欣然:“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