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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鹰惊侯宴,暗流藏局 旧情上线 ...

  •   入了内院席位,奉茶安箸,礼数周全。

      周遭女眷分席而坐,三五成群,谈诗论画,说着些不咸不淡的闺阁闲话。亓绾端坐偏隅,手持茶盏,偶尔应和一二。

      目光扫过席间,她在心中默默比对——赴宴的宾客、缺席的人家、谁与谁相邻而坐、谁又与谁刻意避开视线。

      这些细枝末节在京中贵妇看来不过是寻常应酬,于她却是拼凑朝堂格局的碎片。靖远侯府宴客,座上皆是勋贵世家,唯独清流文臣寥寥无几,而几位与太后走得近的命妇,反倒被安排在显眼位置。

      她收回视线,垂眸饮茶,将这些观察悄然压入心底。

      就在席间气氛愈发沉静之时,院外传来轻快脚步声。亓绾抬眸,只见一个身着橘色罗裙的少女快步而入,衣色明艳夺目,与满院素雅衣裙形成鲜明对比。

      张氏见状连忙起身见礼:“郡主安好。”

      黛许快步上前扶住她:“夫人不必这般多礼,实在不必如此拘束。”

      “君臣尊卑礼数不能废。”张氏依旧恪守规矩不肯随意免礼。

      崔宝婵适时上前打圆场:“郡主素来性情洒脱,只是宫中规矩向来严谨,夫人恪守本分也是情理之中。”

      周遭女眷陆续上前向黛许问安致意,接连不断的客套奉承让她倍感烦闷。她下意识抬眼张望,一眼便望见了独坐角落的亓绾,当即撇开围在身前的人,快步走到她身侧落座。

      “姑姑安好。”

      亓绾侧首看向眼前少女,只觉眉眼依稀有些熟悉,一时没能记起身份。

      “姑姑当年远赴朔北和亲之时,我尚且还未出世,姑姑认不出我也是正常。”黛许笑着开口,“我是恭王之女,黛许。”

      亓绾心中恍然,离京之时六弟府里确有孕讯,未曾想再见已是这般亭亭玉立的模样,眼底不由得添了几分暖意:“原来是你。”

      “我早就想着登门拜访姑姑了。”黛许微微鼓着腮帮子,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只是父亲总拘着我做女红磨性子,一直没能寻到机会出门,若不是这次侯府设宴,我怕是还被困在家中。”

      “瞧你模样,想来是素来不喜做这些针线活计。”

      “着实厌烦得很。”黛许直言道,“比起静坐绣花,我更偏爱骑马驰马,在外自在快意。”

      话音落下她又下意识收敛神色,略显忐忑看向亓绾:“这般性子,姑姑会不会觉得我太过粗野?”

      “世间从无定规说女子便要困于闺阁。”亓绾淡淡开口,“喜好随心便好,不必被世俗眼光束缚自身。”

      黛许闻言轻轻叹气:“旁人嘴上这般宽慰,心底却依旧认定女子该安分守于内宅。”

      “旁人想法不必放在心上。”亓绾神色柔和几分,“往后若是无事,尽可常来我府中走动。”

      得到应允黛许当即展露笑颜,少女情绪来得快消散得也快。

      姑侄二人自在闲谈,虽时常有目光落在此处,其余女眷都识得分寸,只是简单问安便不会贸然打扰。唯有一道视线长久驻足于此,情绪晦暗不明。

      亓绾瞥了一眼视线来源,转头看向黛许轻声问道:“那边那位姑娘,你可知是谁家女眷?”

      黛许顺着目光看去,蹙起眉头:“那是工部尚书薛大人家的嫡女薛云姝,常入永安宫向太后请安,很得太后的喜欢,便越发的娇纵。”

      彼时前院传来一阵喧哗笑闹,夹杂着羽翼扑扇的声响。亓绾抬眸望了一眼院墙方向,张氏低声向身旁侍女吩咐:“去看看,莫让邝公子吃醉了酒又拿那畜生出来逗弄,惊着了女眷。”

      忽的院中人声渐起,崔子越被几位管事簇拥着走入内院。明日便是冠礼正日,依着规矩,他今日需往各处席间先行答谢宾客。

      少年一身簇新锦袍,束发银冠,虽尚未行及冠之礼,举手投足间已有了几分成年男儿的沉稳模样。

      席间气氛一时热闹起来,众人纷纷出言恭贺。亓绾抬眼望去,只见方才神色不悦的薛云姝,此刻已然收敛所有戾气,眉眼温顺又带着几分少女拘谨。而崔子越一边从容应酬周遭众人,目光却总下意识往黛许所在之处飘。

      崔子越几番辗转,终究还是走到了二人身前,对着亓绾躬身行礼:“晚辈见过长公主殿下。”

      “世子免礼。”

      黛许见他眼里仿佛只看得见自家姑姑,全然将自己晾在一旁,当即撇了撇嘴出声打趣:“世子眼里就只看得见姑姑吗?我便在此处,世子眼里怎就不见旁人?”

      崔子越耳尖泛红,神情瞬间带上几分不自在,带着几分别扭拱手向她见礼。

      黛许小脸故意板了起来,道:“世子近来倒是格外忙碌,当真称得上神龙见首不见尾。先前说好相约去往京郊骑马散心,结果我反倒被家父拘在家中做女红度日,你也不曾想着上门替我说上几句情分话。”

      崔子越却道:“你怎知我不曾去过?”

      黛许偏过头,满脸都是不信:“若真去过了,我怎会半点消息都没听见。”

      “确实去过。”崔子越别开视线,语气硬邦邦的,“只是刚入王府门,就被你父亲直接打出来了。”

      黛许闻言微微一怔。

      她素来知晓崔子越从不说虚言,这话一出便知此事属实,心底积攒的闷气当即消了大半,却依旧故意轻哼一声不肯轻易松口:“算你还有点良心。”

      亓绾捏着茶盏静静看着二人你来我往拌嘴闲谈,又余光瞥向斜侧。

      薛云姝独自端坐席间,垂着眼帘看似神色淡然,膝上交握的双手却死死绞着丝帕,心绪全然摆在了小动作上。

      亓绾收回目光,面上不显。

      工部执掌天下工程营造、军器铸造,是个实权衙门。薛家与太后亲近,其嫡女又中意于靖远侯世子——这其中若说没有太后撮合之意,反倒令人不信了。

      院墙外笑闹声越发吵人,席间有女眷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张氏眉头微蹙,低声吩咐身侧侍女:“去前院知会一声,莫让邝公子他们闹得太过了。”

      侍女领命,尚未行至院门,便听墙外骤然响起一声鹰啸,比方才更尖锐急促。
      紧接着,一道黑影掠过墙头,冲入内院。

      猛禽骤然闯入引得满座女眷惊慌惊呼,杯盏翻倒席位散乱,场面瞬间陷入混乱。

      亓绾看清楚来物,便没放在心上。这与朔北边疆的鹰鸟相比,与孩童无二。

      “当心这畜生!”

      “是邝公子的猎鹰!当心别弄伤了!”

      邝阡礼身为太后外甥,身份特殊,在场之人都不愿轻易伤及他的猎鹰,一时之间竟没人敢下重手制服。

      这畜生利爪尖锐,抓一下便是一道血口,受惊的猎鹰辨别不清方向,竟朝这边扑来。

      黛许不由惊呼,崔子越见状顾不及其他,随手抄起身旁实木坐凳,奋力朝着猎鹰掷了出去。

      猎鹰躲闪不及被凳子砸中,当即坠落在地瘫软不动,下人立刻上前将其牢牢按住。

      眼见世子砸伤了邝阡礼的猎鹰,满院宾客面面相觑。张氏心中焦急,连忙出声安抚场内众人。

      片刻后邝阡礼带着一身酒渍快步从外院赶来,面上带着几分微醺之意,眼神却清醒得很。

      “实在抱歉,方才席间贪杯,一时兴起拿出猎鹰把玩,没料到它野性难驯挣脱开来,惊扰了诸位夫人姑娘,皆是在下之过。”

      张氏连忙打圆场化解尴尬:“不过是牲畜不受管束罢了,公子不必放在心上。”说罢暗中对着崔子越递去眼色。

      崔子越知晓自己伤了对方猎鹰,拱手歉道:“方才情势情急,失手伤了猎鹰,还望邝兄海涵。”

      邝阡礼面上笑着摆手示意无事,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沉郁,此事终究是落了自己颜面。

      张氏随即走到亓绾身前,欠身道:“殿下受惊了,府中照看不周,险些让畜生冲撞了殿下。”

      “无妨。”亓绾抬手虚扶,“此鹰尚且年幼,利爪未成,伤不得人,不过是受惊乱闯罢了。”

      邝阡礼不曾想长公主也在此,眼底沉郁瞬间一扫而净。
      昔日宫宴只是远远观望,此刻近距离相见,对方沉静疏离的气韵格外抓人目光。他眼底溢出几分异彩,姿态下意识放低,目光在她面上多停了一息方才垂下:“竟不知殿下在此处,惊扰殿下雅兴,臣心中惶恐。”

      酒气随着话语扑面而来,亓绾眉尖微不可查一蹙:“往后在外还是少贪杯饮酒为宜。”

      “殿下教训的是,臣定谨记。”

      黛许看在眼里,心底暗自生出几分不喜,她素来知晓邝阡礼行事作风,此人向来偏爱年长女子,此刻这般姿态分明是刻意示好。

      亓绾并未再理会他,转头看向崔子越:“方才多亏世子出手阻拦,才避免有人被猎鹰所伤,应当多谢世子。”

      又问道:“黛许可有受惊?”

      黛许老实摇头:“没有受伤,他当时直接挡在我身前了。”

      少年听见这话耳尖瞬间泛红,神色局促含糊应声,方才面对邝阡礼时的沉稳利落荡然无存。

      经此一场变故,众人心中都存了余悸。张氏再三致歉,再三挽留,众人也无心再留,只道改日再叙,陆续起身告辞离府。

      黛许不愿归家再做女红,执意要跟着亓绾回府做客,亓绾拗不过她,便带着少女一同乘车离去。

      府门前除了主家夫妇,崔宝婵亦在相送之列,她夫君谢砚清陪在一旁应酬宾客。马车驶离侯府之时,谢砚清目光下意识朝着车驾离去方向望了一瞬,转瞬便收回神色,可这短暂失神,恰好被身侧崔宝婵尽收眼底。

      车内黛许撩开车帘回望,看见崔子越身侧正站着邝阡礼,当即不耐放下车帘,转头认真叮嘱亓绾:“姑姑日后一定要多加提防邝阡礼此人。”

      “哦?为何这般说。”

      “此人在京中名声向来不好。”黛许正色说道,“旁人大多偏爱年少姑娘,唯独他偏爱年岁稍长的美妇,行事向来轻浮。仗着是太后外甥,平日里行事格外张扬。”

      “……不妨。一个后生而已。”

      “话虽如此,可这般人纠缠起来实在惹人厌烦。”黛许依旧满心顾虑。

      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前停稳,黛许率先跳下车,伸手来扶亓绾。姑侄二人入了府门,笑声渐渐隐没在夜色里。

      夜色渐深,三更更鼓响起。

      崔宝婵独自坐在内室之中,心绪纷乱难安。

      “天色已晚,翠儿,你去书房问问,夫君何时安歇。”

      “是。”

      不过多时,翠儿便匆匆回了:“姑爷说他公务繁忙,叫夫人不必等他。”

      “……知道了。”

      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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