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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案痕知窃,花筵逢锋 仲春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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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入夜,长公主府内静得落针可闻。
晚风穿廊,卷着院中新抽柳丝的清润气息,悄无声息漫进书房。
亓绾卸去朝外的披风,只着一身素色软缎常衣,临窗案前落座。
案上宣纸铺展平整,墨砚已研得了浓淡相宜的火候,狼毫静静搁在笔山旁。一侧摊着半幅未竟的山水小画,墨色清寂,留白疏冷。
她闲居府中,素来以书画消磨时日。
执笔蘸墨,腕间沉转落笔,字迹清瘦有骨。笔下所书皆是山月古寺、闲云野趣。
连书数页之后,腕间渐生酸乏,倦意缓缓袭上身来。
她搁下笔,抬手轻揉眉心,目光落向那幅未成的山水。
远山以淡墨轻晕,近树疏枝寥寥,恰如此刻自身境遇。
倦意愈发浓重,终究再难撑持。
意识涣散之际,一股寒意先从记忆深处渗了出来——是朔北的风,尖啸着灌进耳中。而后有什么东西在雪里露出一截青紫色,是手指,冻得僵直。采苓的手。至死还攥着她被风雪削断的半幅衣袖。
亓绾侧身倚在软榻边沿,片刻后呼吸渐渐匀净,像是睡沉了。可肩头仍那么绷着,一丝一毫都不曾松开。
书房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缝。
廊下侍立的银铃候了许久,听不见屋内半点声响,指尖死死掐住裙裾
她心底始终忌惮亓绾,可身负太后嘱托,更不敢有所懈怠。自小在永安宫伺候,太后的手段她再清楚不过——若被发现敷衍了事,下场只会比惹怒长公主更惨。
银铃定了定神,压下翻涌的不安,轻轻推开门缝蹑足走入屋内。
她快步走到书案前,目光快速扫过纸面墨迹。慌乱间袖角蹭过笔山,搁放的狼毫顺势滚动,眼看便要跌落案面。
银铃慌忙伸手接住,动作仓促之下,指甲磕碰在铜笔山上,发出一声极轻脆响。
她浑身骤然僵住,攥笔的指节青白交错。
榻上亓绾衣料窸窣一动,翻了个身。
银铃屏住呼吸,心头悬至嗓子眼。数息过后,榻上依旧是绵长匀稳的呼吸声,唯有搭在榻边的手指,在沉睡中微微蜷了一下。
不敢再多做停留。
她仔细将字画卷回原本模样,一点点抚平纸面褶皱,力求复原成未曾有人触碰过的样子,才轻步退出门外,重回廊下侍立,垂眸敛神,温顺恭谨一如往常。
夜半微凉,月色西斜。
亓绾自浅眠中苏醒,神志渐渐回笼。她坐直身子揉了揉发沉的眉心,缓步走到书案前,只一眼,便察觉出异样。
她对自身笔墨物件摆放向来严苛,宣纸折痕、纸边微卷的弧度,日日经手早已熟稔于心。
睡前那幅山水尚且带着自然卷边,摊开的画页此刻被捋得格外平整,摊放的卷册被刻意合拢,纸面留下了浅淡的按压痕迹,肌理全然变了模样。
寻常人未必能察觉分毫差别,但朝夕相伴的物件,但凡被人动过一指,她便能轻易分辨。
不必多想,此事唯有银铃所为。
朔北风雪几度踏过生死关,她尚且不曾低头。如今身陷这雕梁画栋之中,连案头笔墨都不得安宁。比起明晃晃的刀枪,这无形的禁锢,才最是磨人。
风自窗缝渗入,吹得烛火骤然晃动。
亓绾伸手扶稳烛台,指尖触到铜座上陈旧划痕,默然收回手,神色转瞬恢复平静无波。
往后数日府中一切如常。
亓绾依旧深居简出,日日于书房写字作画,银铃照旧在廊下恭谨侍立,主仆二人相处客气疏离,仿佛那夜窥探之事从未发生。
只是往后案头习字,收尾捺笔落墨总要重上三分,墨色洇透纸页,晕开浅浅墨痕。
春风日渐暖盛,转眼步入四月。
桃杏落英铺地,海棠繁花叠簇,暖风裹挟花香漫入府宅,檐下柳枝垂着嫩软新绿,京中正值游园设宴的好时节,世家往来的请柬络绎不绝。
这日晨间,内侍捧着烫金请帖入府,恭敬将帖子递至亓绾面前。
她指尖捏着帖子,目光落在靖远侯府四字之上,眉峰几不可查蹙了一瞬。
靖远侯府世子崔子越即将举行冠礼,侯府设下春日赏花宴,遍邀宗室勋贵与世家女眷。
窗外春光正盛,落在帖子上却照不出半分暖意。
若是寻常私宴,她大可借着畏寒旧疾寻由推脱,不会落人口实。
可靖远侯在朝中地位特殊,她归京不久根基尚浅,眼下适宜低调蛰伏,若是无故推辞,极易落下孤傲疏离朝臣的话柄。
亓绾放下请帖,指尖轻叩鎏金帖面,端起茶盏默然沉思。
银铃抬眼上前半步:“殿下可是有烦心事?”
“侯府送了冠礼宴席的帖子。”亓绾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浅淡无奈,“许久不在京中,如今拿捏不好人情往来的分寸。贺礼若是轻薄,显得怠慢;若是太过贵重,又难免招摇,着实不好斟酌。”
她看向银铃,语气随意仿若随口闲谈:“你久在宫中伺候,经太后调教,通晓各类礼数规矩,便替我思量一番,备何种贺礼才算得体。”
银铃被这般托付稍稍放松了心态,垂首回话:“殿下说笑了。寻常朝臣贺礼,多选用绸缎、好茶、文房雅物,稳妥不会失礼。”
“道理虽是这般。”亓绾轻摇颔首,“靖远侯身居高位功勋卓著,寻常物件未免太过敷衍。”
“侯爷虽身居高位,性子却素来简朴,并不喜好奢靡珍玩。”银铃语气渐渐松弛,回想过往见闻开口说道,“往日太后常会赏赐名贵器物,侯爷皆是依规收下,神色并无太多起伏。倒是曾收下过一筐新贡柑橘,喜欢的紧。”
亓绾指尖在盏沿缓缓摩挲,听着这番话心中已然有数。太后所赠重器他安然受之,寻常鲜果反倒能引得真心愉悦,这般行事,藏拙之意显而易见。
她轻吹盏中茶沫,唇角掠起一抹极淡笑意,转瞬便消散无踪。
“如此便有数了。备些清雅平实的物件,贴合侯爷性子,也合乎往来分寸。”
“殿下思虑周全。”
亓绾抬眼望向窗外盛放春花,眼底最后一丝浅意也彻底褪去。
如此看来,靖远侯于太后而言,乃是极为心腹倚重之人。
时日流转,转眼便至四月十九。
花香顺着车帘缝隙漫入车内,沿途景致盎然,却没能入得了亓绾眼底。
车马停驻靖远侯府门前,府外车马云集冠盖相接,宾客往来不绝。今日是世子冠礼前夕设宴待客,京中大半勋贵世家皆已赴会。
车驾刚停,便有人上前迎候。为首之人身形微丰,鬓角已染霜色,一身常服规整得体,正是靖远侯崔立儒。
“老臣见过长公主殿下。劳殿下远道而来,寒舍实属蓬荜生辉。”
“侯爷不必多礼。世子行冠礼乃是喜事,前来道贺本就是应当之事。”
眼前人待人谦恭温润,周身不见半分权臣锋芒。
“殿下一路劳顿,府内已备好茶座休憩,园中春光正好,亦可随意闲步赏景。”崔立儒侧身相让,“府中女眷都在内院等候,便由内子引殿下入内歇息吧。”
话音落下,续弦夫人张氏缓步走出,神色端庄温婉:“臣妇恭迎长公主,请殿下随我入内。”
“有劳夫人引路。”
穿过前厅走入内院回廊,院内花木繁茂,池水清浅,四下景致悠然静谧。张氏引路之时言语有度,不多攀扯闲谈,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行至花廊转角,一行人迎面遇上了另一队人。
为首女子衣裙雅致容色温婉,正是靖远侯府嫡女崔宝婵。恰逢胞弟冠礼,她虽早已出嫁,依旧回府帮衬打理府中事务。
崔宝婵抬眼望见亓绾的刹那,心头骤然一沉。
她怎会来?
心底心绪翻涌,可周遭宾客林立,万万不能显露半分失态。
转瞬之间她便收敛异样神色,上前屈膝行礼,道:“臣妇拜见长公主殿下。”
亓绾姿态从容疏离,皆是场面客套:“数年未见,谢夫人依旧风姿如故。”
“殿下说笑了。倒是殿下归京之后,气度愈发雍容不凡。”崔宝婵压下心底起伏。
二人寒暄客套几句,便侧身擦肩而过。春风拂过池面漾开涟漪,转瞬又归于平静。
待亓绾一行人走远,崔宝婵面上温婉淡去大半。她略作思忖,唤来身旁侍女低声叮嘱:“今日府中宾客繁杂,仔细留意各处动静,若有异样立刻来报。”
侍女应声正要退下,又被她出声叫住。
“姑爷此刻身在何处?”
“回姑奶奶,姑爷在前院陪着侯爷应酬宾客,一时怕是难以抽身。”
听闻此话,崔宝婵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些许,挥手遣退侍女。她伫立原地,目光下意识望向亓绾离去的花廊,廊下只剩藤萝枝叶随风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