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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尽春深,古寺论局 哦哟,单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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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闲话间,关雎宫掌事宫女细蕊快步上前躬身禀道:“娘娘,皇后娘娘遣人传话,言说身子不适,恐过了病气给二殿下,今日便不便前来,贺礼已然送到宫中。”
裴雪吟微微颔首,面上笑意分毫未减:“替本宫谢过皇后娘娘挂心,改日臣妾自会带二殿下去中宫请安问疾。”
细蕊应声躬身退下。
裴雪吟目光落在她膝间素帕纹样上,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试探:“长公主这绣样雅致清绝,与宫中制式大不相同。”
“不过闲居府中无事,随手消遣罢了,入不得娘娘法眼。”
裴雪吟笑意温婉,语气放缓:“长公主乃是陛下至亲手足,往后在宫中不必太过拘谨生疏。”
“宫廷礼数森严,不敢僭越废礼。”
殿外寒风卷着雪沫扫过廊下,紧接着内侍清亮唱报声传入殿中——永安宫太后遣人到了。
来者是永安宫掌事太监张德海,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一人手捧碧莹暖玉如意,一人拎描金食盒。张公公满脸堆笑,先向裴雪吟行大礼,又朝二殿下躬身致意。
“太后娘娘心中一直牵挂二殿下,本想亲自前来赴宴,陛下体恤太后年事已高,又逢雪天路滑,再三劝阻。太后人虽未至,心意丝毫不少。这柄绿如意是南疆进贡珍品,太后珍藏许久,特意赐给二殿下作压岁之物;还有这盒海棠糕,是太后今早亲手下厨蒸制,最合二殿下口味。”
裴雪吟起身,笑意温婉周全:“有劳张公公冒雪奔波,替臣妾谢过太后娘娘厚爱恩典。”
她示意细蕊上前接物,细蕊双手捧过玉如意,又小心接过食盒,垂手立在一旁。裴雪吟目光在食盒上极短一滞,随即落在满眼期盼的崇儿身上,笑意依旧温婉。
崇儿早听见海棠糕三字,双眼发亮,从乳母怀里探出身子,小手直朝食盒伸去:“糕糕!我要吃糕糕!”
乳母正要劝阻,裴雪吟已先一步将崇儿揽回怀中,按住他探出去的小手。目光落在食盒之上,唇角笑意微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异色,转瞬便敛去无踪。
“你刚吃过不少果子,待会儿还要用午膳,糕点先收着,等消食过后再吃,好不好?”
崇儿撇着小嘴,望着母妃神色,不敢执拗,只能不情不愿地点头应下。
裴雪吟笑意不变,吩咐细蕊取银两打赏,朝张德海温声道:“有劳公公辛苦一趟。回去转告太后,臣妾与崇儿,感念太后垂怜厚爱。”
“崇儿年纪尚幼,冬日风寒不便频繁出宫,待开春天气和暖,本宫再带他亲往永安宫给太后磕头请安,陪老人家闲话解闷。”
张德海忙躬身谢赏:“娘娘折煞奴才。太后也心疼二殿下娇嫩,特意叮嘱天冷不必急着入宫,开春再相聚便是。”
宴席渐近尾声,女眷们陆续起身告辞。
裴雪吟亲自将亓绾送至殿门口,临到门槛前,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语气比席间更柔和几分:“深宫素来冷清,没个知心说话的伴,长公主得空常入宫小坐,咱们也好私下说些贴心话。”
崇儿窝在她怀里,小手紧紧攥住亓绾的袖角,仰着小脸满眼依赖,半点不肯松开。方才席间便一直留意着亓绾,此刻更是满心亲近不舍。
裴雪吟浅笑道:“你瞧,不用本宫多说,崇儿是打心底里喜欢姑母。”
亓绾低头望着孩童纯真眉眼,唇角柔了几分:“姑母也很喜欢崇儿。”
裴雪吟笑盈盈敲定:“那便说定了。再过些时日便是除夕宫宴,长公主可万万不能推辞。”
“理应赴宴。”亓绾微微颔首行礼,退后一步,崇儿才恋恋不舍松开小手。她礼数周全辞行,转身沿宫道离去。
宫门外,裴闵已然翻身上马。
他勒住缰绳,目光遥遥望向宫道尽头——亓绾正扶着银铃的手登上轿辇。马蹄不安地刨着积雪,他下意识勒紧缰绳,坐骑缓步向前挪了数步。
银铃适时转过身,朝他方向遥遥福了一礼,礼数周全,暗含示意。
裴闵动作骤然顿住,眸色微沉,终究按捺住身形。待轿帘缓缓落下,车驾驶出宫门,他才收回目光。
除夕那日,亓绾奉旨入宫赴宴。宴散已是夜色深浓,落雪未停。
轿辇出宫门不远,便缓缓停下。
亓绾掀帘望去,见裴闵勒马立在道旁,身后亲卫列队肃立。他翻身下马,抱拳躬身正要开口,目光扫过轿辇四周,却忽然顿住。
亓绾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自己轿辇旁的侍卫佩刀刀柄朝向不一,站位松散,有两三人正悄悄跺脚取暖,全无半分警戒之态。
裴闵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几乎是下意识抬手,朝那几个侍卫比了个简短手势。
那手势亓绾再熟悉不过——是北疆军营里传令整队、严守戒备的暗令。
可那几个侍卫面面相觑,全然看不懂。
裴闵动作僵了一瞬,缓缓收回手。他垂下眼帘,重新抱拳躬身,声音沉哑:“夜雪路滑,殿下归途慢行,留意风寒。”
说罢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策马转入另一条街巷。
亓绾望着雪地上渐远的马蹄印,放下轿帘。
良久,轿内才传出一声极轻的轻叹。
边关浴血的老将,如今连寻常侍卫的站位都要操心。
可时移世易,朝堂换了天地,再也没人听得懂他的军令了。
入春之后,亓绾回京已有数月。她素来深居简出,闭门静养,只每月初一、十五固定前往城东弘济寺上香礼佛,其余时日极少外出应酬。
这日恰逢十五,亓绾自弘济寺上香返程。马车行至长街拐角,再度停下。
掀帘望去,裴闵未着戎装,一身素色常服牵着枣红马立在道旁。褪去沙场戾气,倒似寻常世家子弟,只是周身藏不住的锋芒依旧凛冽。
他上前一步,目光依旧习惯性越过亓绾,先落在轿旁侍立的银铃身上,神色审慎戒备。
亓绾不等他开口,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弯:“我回京数月,统共出门三次,次次都能‘偶遇’将军。旁人若是瞧见,怕是要揣测将军日日惦记着我了。”
裴闵耳根微热,面上依旧维持冷肃,沉声道:“恰巧途经此处,特来给殿下问安。”
亓绾眸光微斜,心底已然通透。
“弘济寺香火素来灵验,”她临放下轿帘前,笑意淡淡,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将军若有心愿求,得空不妨也来拜拜,或许便能心想事成。”
不待他回话,径直放下轿帘,车驾缓缓驶离。
光阴倏忽,转眼至农历二月十五,花朝佳节。
仲春已至,残寒未消,风里仍裹着料峭余冷。白日晴和暖意,风过却依旧浸骨微凉,正是倒春寒最难将息之时。京中桃杏初绽,柳色新嫩,远看一片烟霞春意,近看仍带着清泠寒意。
朝中例行春礼,宫内设花朝宴。太后与宸贵妃双双遣内侍送来请柬,邀亓绾入宫赴宴赏春。
亓绾尽数婉拒,托辞早年在朔北历经劫难,曾于佛前许下心愿,如今归京安定,每月十五必亲往弘济寺上香还愿、祈福安身,不便赴宫廷宴饮应酬。
她久居朔北苦寒之地,经年风沙侵体、寒雾入骨,日积月累损了本源体魄,气血亏虚,最不耐寒凉。即便春日日渐回暖,旁人已然卸去厚衣,她依旧内层加穿夹衫,外罩锦缎披风,拢紧衣襟,不敢被春风冷意侵身。
民间花朝热闹喧嚣,长街游人络绎不绝,仕女簪花踏青,家家户户折枝插柳、赏红祈春,街巷摊贩摆满花糕、春酒、时鲜小食,烟火融融。
一入弘济寺,便与外界喧嚣彻底隔绝。
古柏苍劲挺拔,香烟袅袅缭绕,梵音清越悠远,檐角铜铃随风轻响,声声涤荡尘心。庭院清净无尘,香客稀疏,三两僧人缓步穿行,更衬得古刹幽深安宁。殿内佛像庄严,烛火长明,暖意融融,恰好隔绝外头料峭春寒。
亓绾摒退左右侍从,只留银铃在殿外廊下等候,独自入殿拈香礼佛,静静闭目祝祷。
一礼一拜,神色沉静安然,褪去长公主的矜贵锋芒,只剩与佛门相融的清寂疏离。
片刻后,她淡淡开口:“出来吧。”
佛像侧后的阴影里,步履声沉稳响起。裴闵自廊柱后方缓步走出,并未藏身佛龛死角,显然是算准时辰在此等候,而非仓促躲避。
“裴将军如今倒是学会了暗中相见。”
裴闵垂首见礼,神色依旧端谨:“殿外人多眼杂,不得已为之。”
“前几次长街偶遇,周遭总少不了太后身边的人盯着。今日特意寻这清净之地,想来是有正经话要说,而非单纯路过。”亓绾微笑,道:“你我之间,不必这般遮遮掩掩。”
裴闵沉默片刻,不再绕弯:“确是有人授意,希望我多与殿下走动。”
亓绾微怔,随即了然。
新帝根基浅薄,受制于太后,与外戚权臣暗中角力,如同蚍蜉撼树。唯有暗中蓄积力量、步步布局,方能静待时机翻盘。
“太后与陛下,倒是都把我看得很重。”亓绾眸光微眯,忽然问道,“以将军之见,我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他们争抢的筹码?”
裴闵避开直白作答,只沉声道:“新帝登基,皇权归正统本是常理。太后把持朝政多年,外戚势力盘根错节,根基早晚必有松动之日。”
“于私,崇儿是我亲外甥,我自当护佑。于公,我身为西景将士,守朝堂正统、护山河安稳,是本分所在。”
“将军倒是公私分得清楚。”亓绾抬眸,目光直视他眼底,语气坦诚通透,“我问的是,在太后与陛下眼中,我究竟有何利用价值?”
裴闵抬眼与她对视,眼底挣扎清晰可见。
亓绾眸光微敛,心底已然算出答案。
皇兄旧部遍布朝野,这便是各方都要拉拢、提防她的根由。她指尖轻捻袖角,缓缓开口:
“可你我都见过战乱是什么模样。”亓绾轻声道,“如今边疆本就不太平,若无十足把握便贸然清算,太后绝不会坐以待毙,双方定会掀起一场不死不休的血战。内乱乍起,朔北外敌虎视眈眈……我以一身换来的十三年边境安稳,不能就此尽数毁去。”
昭雪门楣是私念,山河无虞是本分。二者不能两全。
亓绾问道:“裴将军,你要如何选?”
裴闵:“外戚不除,不待外敌入侵,内部只怕早已被蛀空。”
亓绾:“那陛下的意思,是要让我站队了?”
裴闵不言,只是看着她。
佛案青烟袅袅,横亘在两人之间。裴闵周身气息骤然一凝,无需言语,彼此早已心照不宣。
归京短短数日,朝野暗流已然四起。旧案牵扯无数旧臣,新帝势单力薄,急需能制衡外戚的助力,她自北疆归来的身份,恰好成了最显眼的棋子。
亓绾的思绪骤然飘回往昔。
当年皇兄被扣上“私交边将、意图干政”的罪名,储位遭废,太子府一朝倾覆。詹事陈勉当庭触柱,血洒金銮,至死也不肯屈从太后之意。太傅苏本言被判流放岭南,行至梅岭便染病离世,最终尸骨难寻。
当年追随左右之人,有的丢了性命,有的远逐乡野,再难踏足京畿中枢。倒是那些临阵倒戈之人,如今高居朝堂,依附太后一党。
新帝有心扭转局面,环顾朝野,能借势之人本就寥寥。她身为故太子胞妹,身份特殊,自然被推到了风口之上。
皇权争斗从来如此。刀光剑影,骨肉相残,到头来御座上换人,帘后掌权者依旧稳固。得利的是帝王与太后,付出代价、背负冤屈的,却是早已故去的皇兄。
记忆里,太子府书房常年亮着孤灯。当年阿兄摊开山河舆图,同她细说地势边防、朝堂权衡与安民之道。
可那盏灯,早已熄灭十余年。
殿外,弘济寺暮钟沉沉敲响,声震古刹,荡散尘间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