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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观局 小娃娃过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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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落雪,长公主府覆了整日素白。
风雪卷着寒气,压弯檐角飞檐,朱廊青瓦尽数染了一层薄霜。院角腊梅枝桠被积雪压垂,风过处,冷香顺着窗棂漫进来,清冽入骨。天地间静得只剩雪沫擦过木窗的沙沙声。
亓绾倚在临窗暖榻,裹着厚实狐裘,手边熏炉暖香袅袅。她手里捧着书卷,目光却凝在窗外漫天落雪上,书页许久未翻动半分,神色沉静得看不出情绪。
侍女银铃捧着热茶轻步入内,雪天路滑,她鞋底干净无泥,步履恭谨规矩,垂眸躬身的弧度拿捏得分毫不差。轻轻放下茶盏,声线柔缓得体:“殿下天寒,饮杯热茶暖身。”
亓绾浅啜一口,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书卷。
片刻后,银铃再度入内,双手捧着一封烫金红帖,垂首递到她面前:“殿下,宫里来人送帖,宸贵妃娘娘邀公主赴小皇子生辰家宴。”
宸贵妃裴雪吟,如今后宫位同副后,盛宠冠绝六宫,更是刚调任京营提督裴闵的嫡亲姐姐。
亓绾扫过落款,冬月初六,正是三日后。
同日,太和殿。
太和殿内落针可闻。
新任北疆主事冯文康的任职诏令落笔,殿下文武纷纷垂首,无人发声。谁都清楚此人是太后姻亲,纵使知晓他不通兵事、难当边防重任,也没人敢贸然触逆龙鳞。
御座之上,亓聿指尖死死扣住檀木扶手,指节泛出青白。唇瓣几度翕动,到了嘴边的谏言终究尽数咽下。满殿威压在前,他羽翼未丰,纵有满腔不甘,也只能暂且隐忍。
他静静看着圣旨拟文落墨,太后一党神色张扬得意,文武群臣噤若寒蝉。皇权受制、威势孱弱,尽数昭然于殿宇之间。
暮色浸染窗棂,赵霁捧着奏折步入御书房。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烘不透御案后那人眼底的寒意。
亓聿望着堆积如山的文卷,长长一声轻叹,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低声自语:“北疆乃是国门咽喉重地。冯文康只通纸上兵策,从未亲历沙场、戍守边关。太后此番人事任免,于北疆安稳,隐患极深。”
语声轻浅,似是自语沉吟,又似有意提点身前近臣。
赵霁垂首躬身,恭声回话:“陛下所见通透。所幸北疆眼下无战事掣肘,若真酿出关防大乱,太后一党亦难以收场。”
御书房陷入短暂沉寂。烛火迎风摇曳,明暗交错的光影,在亓聿清俊的侧脸反复游走。
静默数息,亓聿抬眸望向阶下的赵霁,眸光沉敛幽深。
他不再谈及边关政事,随手翻过一册奏折,问:“你叫什么名字?”
“臣,通政司知事赵霁。”
“新近提拔上来的?”指尖拂过纸面,帝王依旧未曾抬眼。
“是。”
“难怪朕瞧着眼生。”亓聿合上奏折,淡淡扫他一眼,“通政司的差事,你办得稳妥得当。”
话语模糊,不点破具体何事,赵霁却心下了然,躬身应道:“分内之责,臣自当尽心。”
亓聿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取过边关军报重新翻看,语气转为清冷公事:“边关奏折依旧按时呈递,非紧急要务,一律入夜再送入宫。”
夜色最是掩人耳目,方能避开耳目,暗中布局。
赵霁垂首应声:“臣遵旨。”躬身缓步退至殿门。
正要推门离去,殿内忽飘来一句轻缓话语,轻得像窗外落雪:“雪大路滑,掌灯慢行,留神脚下。”
赵霁脚步微顿,深深躬身行礼:“谢陛下体恤。”随即推门而出,踏入茫茫风雪之中。
殿门轻合,隔绝屋外霜风。亓聿收回目光,将手中边关军报缓缓凑向摇曳烛火。
初六清晨,天色微亮,府中便备好了入宫车驾。
银铃捧着裁制妥当的宫装入内:一身石青暗云纹绫裙,外罩素白狐毛披风,不张扬夺目,却自带疏离贵气。
铜镜里,女子眉眼淡如远山寒雪。指尖拂过鬓边碎发,任由侍女绾起垂云髻,只簪一支素银衔珠簪,再无多余饰物。远归和亲公主,不必争艳,亦不能失了皇家体面。
“殿下,贺礼已装车,时辰差不多该动身了。”
亓绾起身拢紧披风:“走吧。”披风扫过地面,带起一缕浅淡冷香。
马车碾过积雪,行得平稳。入朱雀门,朱红宫墙连绵起伏,连寒风都裹着深宫独有的压抑寒凉。
入宫之后,内侍早已躬身等候引路。亓绾下车换乘宫中软轿,轿帘轻垂,一路往关雎宫而去。
轿身轻晃,亓绾闭目敛神,心底暗自盘算。
新帝登基未久,后宫嫔妃单薄,皇子寥寥无几。宸贵妃所出崇儿,是新帝登基后第一位皇子,满朝瞩目,分量举足轻重。
皇子幼时本由太后亲自养在永安宫,半年前染了风寒,便顺势移回关雎宫,交由宸贵妃亲自照料。
对外只托辞怕病气过给太后,伤及凤体。
说辞冠冕堂皇,听听便罢。
亓绾袖中指尖轻轻一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关雎宫今日虽未大摆国宴,却也布置得暖意融融。
殿内暖香萦绕,宫灯高悬,照得满室通明。来客多是宗室女眷、高位嫔妃,围着年幼的崇儿说笑逗乐。三岁的崇儿粉雕玉琢,步履蹒跚却活泼好动,时而扑入乳母怀中,时而伸手去抓案上鲜果,惹得众人笑语连连。
宸贵妃裴雪吟端坐上首,目光追着幼子,面上噙着温婉笑意。见他脚步踉跄,她下意识倾身,抬手欲扶,乳母早已抢先将孩子稳稳扶住。裴雪吟缓缓靠回椅背,不动声色收回手,眼底那一瞬的紧张,转瞬便掩饰无踪。
这份护子心切,藏得不算太深。
亓绾依礼行礼入座,置身女眷席间。不刻意凑上前攀谈,亦不刻意疏远孤立,只端着茶盏浅坐,面上挂着得体浅笑,偶尔应和两句闲话,分寸恰到好处,绝不喧宾夺主。
邻席宗室妇人压低语声闲话:“二殿下眉眼愈发像贵妃娘娘了,难怪太后当初疼得如珠如宝。”
另一人接口,语气意味深长:“疼归疼,终究还是亲娘身边贴心妥帖。亲生骨肉,旁人终究替代不了。”
先前妇人讪讪一笑,端茶掩口,不再接话。
亓绾垂眸,以茶盖轻撇浮沫,恍若未闻。
目光不经意掠过殿中垂帘。
帘外设偏席,外戚男眷分列落座,裴闵便坐于末席。
隔着一层垂帘,看不清他神情,亓绾却一眼认出那道挺拔身形——肩背挺直如松,只是比往日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沉郁隐忍。
归京宫宴那日,他眉目间尚有几分失意颓丧。今日身在自家外甥生辰家宴,崇儿就在帘内数步之遥,笑语近在耳畔,他身为亲舅,却只能隔帘而坐,不得近身亲近。
这份身不由己,落在眼底,格外刺眼。
亓绾缓缓收回目光,低头浅啜清茶。
“长公主。”
上首传来温和唤声,亓绾抬眸,正对上裴雪吟含笑的目光。
“归京这些日子可还住得惯?北边苦寒,身子可还留有旧疾病根?”
话语客气周全,笑意温婉得体。可那双眼底,藏着护崽母兽般的审视,对任何靠近崇儿、靠近裴家权势的人,都留着三分戒备。
亓绾放下茶盏,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应答不疾不徐:“多谢贵妃挂心。京中水土温软,又有太后与陛下赏赐补品调养,旧时寒疾已安稳不少。”
“如此便好。”裴雪吟颔首,目光在她面上稍作停留,似在暗自掂量。
恰逢崇儿从乳母怀中挣出,跌跌撞撞跑到她膝边,拽着衣袖脆声嚷道:“母妃,我要吃糖糕!”
裴雪吟低头望着幼子,眼底审视瞬间化为柔婉笑意,替他擦净嘴角软语哄道:“今日有贵客在,不许胡闹。”
随即抬眸看向亓绾,语气轻快几分:“这孩子素来怕生,方才长公主一进来,他便一直盯着看,倒是难得投缘。”
亓绾顺势看向崇儿,浅笑道:“二殿下生得眉目俊秀,随贵妃娘娘,日后必定富贵安康。”
崇儿歪头打量她半晌,忽然脆生生开口:“姊姊好看。”
满殿瞬间一静。
童声清亮通透,满座皆听得真切。宗室妇人面面相觑,随即忍俊不禁,以帕掩唇轻笑。辈分悬殊,孩童懵懂,竟把尊贵长公主当成了寻常闺阁少女。
裴雪吟怔了一瞬,随即失笑,将崇儿拢入怀中,柔声纠正:“不许无礼,该唤姑母。”
崇儿眨着懵懂双眼,看看亓绾,又看看母妃,似是不懂姑母与姊姊的分别,却还是乖乖改口,脆生生喊了声:“姑母。”
亓绾温声应道:“二殿下年幼懵懂,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