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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探心 月下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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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轻拂廊下,带起一缕沉敛气场,无形无声,是常年行伍之人独有的凛冽,不必回头,亓绾已然辨出来人。
她眼底微顿,依旧静立望月,没有回身。
来人在她身后数步外站定,褪去宴饮锦袍,一身玄色常服,身形挺拔如苍松,周身裹着边关风霜磨出的冷硬煞气,与满园浮华格格不入。
“今夜满殿人都在为将军接风庆功,正是风头最盛之时,怎反倒离了宴席?”
裴闵抬眸,月色勾勒出深邃利落的轮廓,面色依旧冷肃:“殿内喧闹逢迎,公主不也独自在此避世赏月?”
“何况今日盛宴本为公主归朝而设,臣不过是沾了公主的光。”
亓绾立在月下,云鬓华服,眉眼清淡如远山。一身长公主的体面矜贵,将半生风霜尽数敛于绫罗之下,端庄沉静,如墙影间悄然盛放的牡丹。
裴闵静静望着她,眸色深如寒潭。
锦衣华服,容色端丽,雍容气度无懈可击。
她把朔北荒原里那股嶙峋骨血、狠戾孤绝,尽数藏在了光鲜皮囊之下。
他仍记得昔年朔北冰河寒天,那抹鲜红,凄然决绝。
眼前月下人温柔克制、礼数周全,与地狱里挣扎的那道身影重叠,又割裂成截然不同的模样。
裴闵缓缓移开目光:“公主如今锦衣加身,气度夺目,与往昔已然两样。”
“将军倒是还记着我当年在朔北的狼狈模样。”
“臣不敢妄议殿下过往。”
见他依旧拘谨刻板,亓绾忽而浅淡一笑:“不与将军说笑了。”
她转过身,望向池中晃荡的月影。
裴闵静立一旁,目光看似落在水面碎月上,眼角余光却始终凝着身侧之人的一举一动,不曾稍离。
四下寂静,唯有夜风拂叶轻响。
“将军看得入神,莫非还在回想归京途中的旧事?”
“臣不敢。”
“将军身上酒气颇重。”
“殿内喧嚣浮华,此处风凉清静,恰好稍作歇息。”亓绾轻笑一声,不再多言,提着裙摆缓步转身,往大殿方向走去。
月色落在她身后,拖出一道孤冷修长的影子。
不远处,一阵急促脚步声匆匆靠近。
亓绾微微侧目。
侍女银铃鬓发微乱,气息不稳,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殿下离席许久,奴婢放心不下,斗胆前来寻您。”
话说得滴水不漏,亓绾却瞥见她指尖死死攥着衣摆,指节泛白,心绪明显不稳。
亓绾神色平淡:“本宫不过出来片刻散心,你倒像是弄丢了要紧物件一般慌张。”
银铃脸色微白,垂首颤声:“是奴婢疏忽,没能时刻紧随殿下,心中惶恐,请殿下恕罪。”
“宫里从无无端的疏忽。”亓绾垂眸看向她,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形压迫,“你是太后亲自指派到本宫身边的人,一言一行都落在旁人眼里,牵扯两宫体面,更该谨守本分。”
夜风拂动廊下碎发,银铃身子微微发颤。半晌,才听见上方缓声开口:“起来吧。夜里风凉,不必在风口久立等候。”
这话听似体恤,银铃起身时身形却微僵,低眉顺眼应道:“奴婢记下了。”
亓绾看破不说破,语气淡然问道:“你这般急着寻本宫,可是太后那边有吩咐?”
“回殿下,太后娘娘一直牵挂您归朝起居,前些日子身子违和不便召见,今日精神稍好,特召您往永安宫叙话。”
“既如此,不可让太后久等。”
永安宫内香烟袅袅,上首端坐太后,身着深色素锦宫装,暗纹低调内敛,不事张扬却自带威仪。亓绾入殿抬眸,一股沉厚威压扑面而来。
“绾绾来了,坐。”
亓绾敛衽垂首:“谢太后娘娘。”
太后指尖慢叩青瓷茶盏,目光淡淡扫过她眉眼,语调平缓,暗带锋芒:“几日不见气色好了许多,到底京中水土温软,不比朔北蛮荒苦寒。”
“全赖太后体恤赏赐,补品调养得当,才稍稍压住旧年落下的寒疾。”亓绾应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
太后微微颔首,故作体恤:“荒漠数载颠沛流离,着实委屈你了。”
“食皇家俸禄,承金枝名分,守土安边,本就是分内之责。”亓绾声线平稳无波,不起半分情绪。
太后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赞许笑意:“说得好。身在其位,便守本分。哀家就喜欢你这般安静懂事、知进退的性子,不像旁人整日争名逐利,徒惹是非。”
她目光一转,扫过殿外侍立的银铃:“银铃在哀家身边伺候多年,性子虽有些毛躁,不知伺候你可还顺心?”
“太后亲手调教的人,自然妥帖周到。”亓绾微微一笑,滴水不漏,“银铃伶俐懂事,伺候起居细致周全,反比我旧时侍女更稳妥。”
既捧了太后调教有方,又替银铃圆了场面,绝口不提更换人手。
太后心底满意,淡淡开口:“你若用不惯,尽可随意责罚。但凡有不妥之处,只管回禀哀家便是。”
亓绾应声附和,心底却通透如镜。
不过是场面客套话。今日换掉一个银铃,明日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眼线送过来,终究别无二致。
太后揉了揉额角,语气渐淡:“天色不早,哀家也乏了,你退下吧。”
“儿臣告退,太后娘娘安歇。”
殿外银铃早已掌灯等候,引路前行。宫道幽深,夜风浸凉,一路两人缄默无言。
行至宫门岔口,亓绾余光瞥见一道玄色身影登车离去,马蹄沉缓,没入沉沉夜色。
廊下李公公早已躬身等候,见她走近立刻行礼:“长公主殿下。”
“陛下在御书房等候,挂念殿下宴中受风着凉,放心不下,特命奴才专程来迎。”
一夜之间,先赴永安宫探太后心思,再入御书房领帝王关切。
深宫拉扯试探,从来片刻不停。
亓绾心底了然,淡淡道:“劳公公引路。”
一行人转道往御书房而去。
殿内相见,皇帝并未提及朝政朝堂,只细细问询她身子可否安稳、夜路风寒可受得住、府中饮食起居是否顺心。句句皆是家常关切,语气温和,全然一副手足情深的模样。
略坐片刻,皇帝便命人好生送她返回长公主府歇息,不做多余攀谈。
轿辇行至长街拐角,亓绾忽然开口:“停。”
银铃在轿外轻声问:“殿下有何吩咐?”
“弘济寺的平安符,落在宫中了。”亓绾语气平淡,“折回去取,不必惊动旁人。”
银铃应声,轿辇掉头。
亓绾掀开轿帘一角,目光掠过街边一座不起眼的旧宅,心底酸楚。
这里是太子詹事陈勉的私宅。阿兄被废那日,陈勉在金銮殿触柱而亡,血溅当场。这座宅子自此封禁,再无人敢提及。
皇兄与陈詹事一生坦荡,落得这般结局,她怎会毫无怨怼。
如今门上的封条早已不见,阶前却有新近清扫过的痕迹。
亓绾放下轿帘,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三下。
有人先她一步,来过这里。
会是谁的人?
长公主府内。
亓绾静坐妆台前,任由银铃为她卸去钗环。铜镜映出侍女低垂的眉眼,指尖动作温顺妥帖,挑不出半分破绽。
亓绾忽然漫声开口:“今日宴席上那道杏仁酪,味道倒是别致,你觉得如何?”
银铃指尖骤然一顿,睫毛轻轻颤动,随即恢复如常,垂首回话:“回殿下,奴婢远远瞧着精致,未曾有幸品尝。”
亓绾淡淡“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整场宫宴,压根没有杏仁酪这道点心。
夜深人静,无人在侧时,亓绾才卸下在外端着的恭谨规矩。
她和衣躺卧床榻,望着头顶素色帐幔。
这座长公主府规制恢弘,寝殿陈设奢华精致,竟比她年少时宫中居所还要体面华贵。
窗外清风拂帘,幔帐轻晃。
宫外那道策马远去的玄色身影,无端浮上心头。
李公公先送裴闵出宫,再来迎她。这番安排,用意不言自明。
裴闵在北边十几年,用得着的时候叫柱石,用不着了一纸诏书召回京。这种事,亓聿做不出来。
窗外沉沉月色。
御花园的月,朔北荒原的月,从来都是同一轮。
昔年荒原四野茫茫,只剩她孤身一人望月求生。如今身陷金碧皇城,月色依旧清冷,可深墙内的人心算计、权力拉扯,远比荒原风沙更刺骨难防。
月色西斜,沉入云层,整座长公主府陷入沉寂夜色。
更漏三响,夜色深沉。
亓绾毫无睡意,闭着眼,耳边恍惚又响起朔北呼啸的寒风。
部族叛乱,她被叛军劫掠掳走,绑在马背上狂奔一夜。天亮时追兵合围,她从马背滚落,摔在冻硬的荒原冻土之上。四周横尸遍野,头顶一轮惨白烈日,只剩无边孤寂与绝望。
亓绾骤然睁眼。
窗纸已泛起一层灰青天光,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