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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朝 旧号新封 ...

  •   北疆冬夜无月,朔风如刀。

      殿门从内破开的刹那,亓绾踏着尸体走出来。

      衣衫尽裂,满身是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别人的。唯独那双眼睛毫无波澜,不见一丝惊慌。

      手中匕首还在滴血。眼神掠过他时,锋利得像刀刃上最后一缕寒光。

      那一眼,裴闵终身难忘。

      ———

      明章三年,暮秋。

      北地边关,朔风卷着碎石黄沙,劈头盖脸砸下来,刮得人脸颊生疼。官道旁枯树折腰,天地间笼着一片昏黄浊雾,四下荒寂苍茫。

      路边一间简陋酒肆,挤着不少避风沙的农人、货郎。几张裂了缝的木桌,一壶呛人的劣酒,几碟发干的咸菜,便是全部家当。

      “这鬼风越刮越凶,我看边关迟早要乱,咱们安稳过了十几年,怕是到头了。”

      “安稳哪是天上掉的?不用躲兵祸、不用逃荒,都是有人拿半生血泪换来的。”

      “你说的是?”

      “还能有谁。”老驿卒往火塘里啐了口唾沫,嗓音被劣酒浸得沙哑,“和宁公主。”

      这名字一出,酒肆里骤然一静。

      “哪位和宁公主?”

      “先帝嫡长女。”老驿卒竖起一根枯瘦手指,“她亲哥,就是当年被废的那位太子。”

      货郎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把声音压得更低:“那她当初怎么保住性命的?”

      “怎么活下来的?”老驿卒扯了扯嘴角,似叹似讽,“十几岁的姑娘,直接送去朔北和亲。朝廷要休战,就把公主推出去抵账。一个女子,换边关十三年太平——朝堂上那些大人,算盘打得精着呢。”

      一旁老农夫闷声灌了口酒,沉沉开口:“哪有白捡的安稳?不过是她把命撂在了北边荒原。”

      “听说部族内乱、流民劫掠,好几回都传她没了踪迹,大伙都以为……”

      他顿住话头,终究没把那个“死”字说出口。

      “我西景昔日也曾马踏山河、四方来朝,如今竟要靠一介女子远嫁,换一时苟安。”

      “公主在朔北这些年受尽颠沛,内乱频发,几度陷在死局里。外人都以为她早埋在了荒原,好在前些日子,裴闵大将军从乱军手里把人救了,总算能回京城了。”

      “回来就好,只求别再起战事。”

      “她替咱们守了十几年边关,此番归朝,朝廷总得给个体面安置。”

      角落里一直闷头饮酒的老书生,闻言嗤笑一声,满是凉薄。

      众人闻声齐齐看过去。

      “当今陛下就是太后手里的傀儡,自身都难保,哪有能耐护边关、安朝野?如今太后临朝,外戚把持朝政,底下暗流早就翻涌起来。公主这趟回来,是福是祸,谁说得准?”

      这话落下,满室瞬间死寂。

      老农夫摆了摆手,满脸无奈:“咱们小老百姓管不了深宫朝堂的弯弯绕,只求不起烽火、不遇兵祸,守好自家几亩薄田,就知足了。”

      众人纷纷叹气,低头闷饮,再无言语。

      屋外朔风愈发狂烈,嘶吼着席卷荒原,昏黄天幕沉沉压落,压得人胸口发闷。

      千里之外的上京城,却是另一番截然景致。

      宫宴烛火连绵漫天,彻夜通明。琼楼玉宇错落林立,丝竹声婉转盈耳,殿内满是锦衣华服,觥筹交错,这场盛宴,本就是专为迎归朝的长公主而设。

      偏殿一隅,宗室女眷、诰命命妇围坐一处,刻意避开正殿人眼,凑在一起低声窃语,目光频频往主位下方那道清冷身影瞟去。

      “那便是当年远嫁朔北的和宁公主?”

      “早不是旧封号了,陛下已然改封昭徽长公主,赐三千户实封,还有京里头等宅邸。一个从蛮荒之地爬回来的人,倒享上这般尊荣了。”

      “若非当年送去和亲避祸,她早跟着废太子一并覆没,如今反倒端起金枝玉叶的架子了。”

      穿绛紫褙子的妇人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语气裹着暧昧的讥讽:“朔北那边本就风俗混杂,父死子继皆是常事,她在北边待了十几年,这金枝玉叶的身子,怕是早说不清了……”

      话说到一半,便以锦帕掩唇,余下的意味,在场人心照不宣。

      席间静了瞬,周遭妇人交换眼神,或低头抿茶,或唇角暗含轻蔑,皆是默认了这番揣测。

      “姑姑奉命远赴和亲,以一己之身安稳边疆,功德惠及百姓,朝廷再多赏赐也理所应当,诸位何必在此背后妄议非议?”

      开口的是恭王之女黛许,自幼养在太后宫中,圣眷极盛,赐号娴郡主。

      众人见是她发话,立刻收敛了脸上讥讽,连连奉承附和,再不敢多言半句闲话。

      女眷间的闲言暂且歇下,大殿另一侧的武将席,又是另一番热闹光景。

      一众将领官员轮番举杯,围着首座那道玄色身影,满是逢迎道贺。

      “裴将军千里奔袭大破叛军,迎回长公主,功在社稷,该当满饮一杯!”
      “此番陛下特召将军还朝,日后必委以重任,再也不必受塞外风霜之苦。”

      满室称颂笑语,人人满脸恭维。

      殿内稍有阅历的人,心里却透亮如镜。

      一纸诏令召回京城,边军实权说削便削了。

      裴闵端坐席间,一身边关淬炼出的冷肃戾气,与殿内奢靡浮华格格不入。
      他面色淡漠,听着周遭虚情假意的奉承,眉眼间无半分波澜,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不言不语,抬手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目光却越过重重人影,不着痕迹,落向大殿一隅。

      亓绾独自静坐,全然未察觉那道注视。指尖轻轻捻着酒杯,冰凉触感浸透指腹。
      她眉眼淡然,面上无喜无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仿佛周遭那些明里暗里的鄙夷、揣测与嘲讽,都入不了她的耳。

      十几年朔北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深宫妇人这点闲言碎语,本就扰不了她分毫。

      华服裹着一身沉敛锋芒,如收鞘利刃,冷眼俯瞰这座遍布算计与人心的皇城。

      殿内繁华灼眼,人人各怀心思。
      这场归朝荣宠,暗藏朝堂拉扯,所有伏笔,早在三日前的太和殿,便已悄悄埋下。

      三日前,太和殿。

      天光透过明黄琉璃瓦,洒落在殿内金砖之上,整座殿宇肃穆沉凝。百官垂立屏息,大气不敢喘。太后垂帘端坐御座之后,少年天子端坐正中阶上,神色隐忍。

      阶下,亓绾一身素衣风尘,自朔北千里归来,静静立在殿中。
      素衣简装,无华饰,无盛妆,她遥遥躬身跪拜行礼:
      “臣亓绾,见过陛下,见过太后。”

      殿内死寂无声。

      帘后传出太后温和却疏离的声线:“公主远归一路风霜,着实劳苦。往后安心在京休养,宫中自会妥善安排一应起居用度。”

      只一句轻飘飘体恤,再无下文。
      不提晋封,不议封赏,连半句名分安置,都刻意略过。

      “谢太后。”

      “便依常例,赐金银绸缎、宅院田产,按皇家体恤礼数置办便可。”

      一句话,便想草草揭过此事。
      在太后眼里,一个母族倾覆、无依无靠、从蛮地归来的废太子之女,翻不起半点风浪。些许浮财,便足以堵住天下人的口舌。

      满朝文武皆以为此事就此落定。

      御座上的少年天子,却忽然开口,打破了满殿沉寂。

      “不可。”

      帘后太后的动作骤然一顿。
      朝野早有风声,新帝暗中笼络文臣,步步试探皇权边界。今日当众直言逆旨,绝非一时意气。

      亓聿缓缓起身,目光落向阶下亓绾,语气郑重铿锵,占尽情义大义:“皇姐金枝玉叶,十六岁远赴朔北和亲,孤身稳固边疆,换我西景十数年太平,功德泽被万民,岂是些许金银便能轻易酬谢?”

      不等太后发话,他径直朝垂帘躬身朗声道:“昔日父皇赐号‘和宁’,是为家国屈身,为乱世委曲。这封号藏着皇姐半生屈辱,儿臣以为,不宜再用。”

      “儿臣请旨,废去旧号,改封皇姐为昭徽长公主,彰其安边之功,安其归朝之心。”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帘后气息骤然沉下,太后声音冷了几分:“皇帝!封号乃先帝亲赐,岂容随意废改?公主封赏自有祖制规矩,今日已然周全,你何必刻意逾制?”

      亓聿半步不退,躬身不起,语气稳如磐石:“太后息怒,儿臣并非逾制。”

      “皇姐与先太子一母同胞,当年母族蒙冤、太子遭废,若非远嫁朔北避祸,早已性命难保。如今九死一生归来,儿臣身为手足,若不能给她一份体面,天下人如何看待朕,如何看待皇家骨肉?”

      “再者,皇姐以一身换边关安宁,今日若薄待于她,难免令边关将士、朝野功臣寒心。儿臣不敢因私废公,还望太后明鉴。”

      太后死死攥紧了手中丝帕。
      若是强硬驳回,便落得苛待功臣、凉薄骨肉、容不下归朝公主的名声,立时寒尽朝野人心。

      不过一封号、一份实封,暂且退让,无妨大局。

      “皇帝既有这份心意,便依你。”

      “谢太后。”

      “传旨——废和宁旧号,改封亓绾为昭徽长公主。
      赐京畿富庶之地三千户实封汤沐邑,另赐京城甲第一座,一应规制同长公主礼制,永享尊荣。”

      旨意落下,尘埃落定。

      “臣,谢陛下圣恩。”

      亓绾伏身叩首,垂眸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太和殿清冷天光覆在她周身,孤绝又肃然。

      御座上那一声“皇姐”,字字情真,亦字字藏着深沉算计。

      亓绾唇瓣极轻向内一敛,垂落的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涩意。

      她比谁都清楚,皇兄一生磊落心怀家国,绝无半分谋逆悖逆之心。

      只是当年事发之时,她早已远赴朔北和亲,隔万里风沙荒原。朝堂风云剧变、构陷层层铺陈,她身在乱局中心之外,音讯断绝、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储位倾覆、旧臣凋零,连一句辩白都递不进上京。

      时隔十数年,她九死一生踏回京城。
      心底何尝没有执念,想要寻访旧迹、搜罗真相,替皇兄洗去污名,还给所有枉死旧臣一个公道。

      可抬眼望去,新帝初登大宝,皇权微弱,太后外戚盘踞朝野,朝局本就岌岌可危。
      北疆边防隐患未除,塞外部族蠢蠢欲动,安稳只是片刻假象。

      她如今是人人口中的安边功臣、昭徽长公主,是残存旧部唯一的盼头。
      她若此刻掀翻旧案,便是撕开整个朝堂的陈年伤疤。派系对立再起,外戚借机清算,朝野震荡必然引动边防动荡,她拼死护下的十三年边境太平,顷刻间便会化为狼烟战火。

      她有怨、有恨、有不甘,也有查清真相的心力。
      可私仇再重,重不过天下安定。

      一步翻案,是成全手足清白。
      一步不动,是保全万家灯火。

      至少现在……还不行。

      此刻宫宴烛火依旧,丝竹喧天。
      亓绾寻了个脱身由头,悄然离席,独自踱至御花园池塘深处。

      夜风寒凉,拂过池面残荷,漾开细碎涟漪。皓月悬在墨色天际,清辉遍洒满园。

      她静立廊下望月,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沿。
      还是同一轮月色。
      昔年朔北荒原,天地茫茫,只剩她孤身一人,抬头亦是这般清寒月光。那时心底只剩一个执念:若能活着踏回京城,此生便再无遗憾。

      如今,她终究是回来了。

      风掠残荷,沙沙轻响。
      亓绾拢了拢肩头披风,忽然生出一丝寒凉——这深宫御园的夜,竟比朔北凛冽寒冬,还要刺骨几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归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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