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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信里的旧时光 信中写知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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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霁寒在第四天早上读到了第四封信。这封信比之前那封长一些,折了两折,展开来有两页纸。第一页的字迹还很稳,笔画清楚,和第一封差不多。她坐在书桌前,就着窗外灰蒙蒙的晨光,从头开始读。
这一封写的是林知意。她写:“知知以前有一段时间特别喜欢收集石头。从路边捡,从河边捡,从学校操场捡。她捡回来之后就放在窗台上排成一排。白色的、灰色的、带斑点的,大大小小十几颗。她每次捡回来都会跟我说‘姐姐你看’。我说好看。她就笑。”白霁寒读到这里的时候,目光移向窗台上那只玻璃瓶。里面装着七颗白色石子,是陆青从院子里带来的。原来林知意捡的石头不止七颗。她捡了十几颗,摆在窗台上,一排排着。后来她不在了,那些石头散落了,陆青收起了七颗,剩下的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继续往下读。第二页的笔迹轻了一些,像是写到后面手劲有些不够了。她写:“知知有一本旧笔记本,封面是浅绿色的。她在上面画画,画四叶草,画薄荷叶,画窗台上的石头。她画得不好,但她画得很认真。她画完会拿给我看,问我像不像。我说像。她就说‘姐姐你又骗人’。”白霁寒把这一段读了两遍。浅绿色的笔记本。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上那本,封面的颜色和林知意那本很像。她以前不知道林知意也有一本浅绿色的笔记本。她忽然觉得,她在用那本笔记本写东西的时候,好像不是一个人。
信的末尾写:“我今天找出了她以前画的那些画。用手机拍了几张。等你回来我给你看。”白霁寒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回铁盒,合上盖子。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把那本浅绿色笔记本从书架上拿下来。她翻开封面,看着自己在上面写的字。她写过的那些字还在,一行一行的,清清楚清楚。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书架上。
上午她出门了一趟。今天南城的天终于晴了,云层散开了,日光铺下来,把路面晒得发亮。她去了花鸟市场。市场里人不多,几个摊主在整理花盆,把新到的植物一盆一盆摆上货架。她走进去,在一家卖绿植的小摊前停下来。摊位上摆着一排薄荷,叶片密密麻麻的,颜色深绿。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挑了一盆最小的,付了钱,抱着往家走。
回到家她把那盆新买的薄荷放在窗台上,和原来的三盆并排摆着。四盆植物并排立着,叶片在日光里绿得发亮。她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走过去,把新买的那盆和原来的小薄荷换了一个位置。小薄荷放在最左边,新买的放在右边,大的那盆薄荷在中间,多肉在最后。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样排比较顺眼。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新买那盆的叶片,触感凉而厚。
下午她坐在书桌前,把那本浅绿色笔记本翻开。她在最新一页写了几行字,写得很慢:“今天读了第四封信。她写知知以前收集石头,捡了十几颗,排在窗台上。现在窗台上只有七颗了。陆青留下的那七颗。她还写知知有一本浅绿色的笔记本。我也有。我不知道她写的是什么,但我在用这本笔记本的时候,好像和她隔着时间坐在同一个位置上。”
她合上笔记本,放在书桌角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看着那四盆植物。大的薄荷、小的薄荷、新买的薄荷、多肉。四盆并排立着,叶子在暮色里微微摇着。她想起那封信里写的“窗台上现在有三盆植物了。大的薄荷、小的薄荷、还有这盆多肉。并排立着,像三个人。”现在窗台上有四盆了。多出来一盆。她不知道这多出来的一盆算什么。也许不算什么。也许只是在同一个窗台上,多长出了一片新的绿。
那天傍晚,她收到了陆青的消息。手机屏幕上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盆薄荷,放在一个朝南的窗台上,叶片在日光里绿得发亮。旁边配了一行字,很短:“它长得挺好。”白霁寒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认出那个窗台和林许昕在北欧住过的那个窗台很像,朝南,日光充足。照片里的那盆薄荷,叶片比走的时候大了很多,边缘有一片新发的嫩叶,很小,颜色浅一些。她看着那张照片,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我这边也长得好。窗台上现在有四盆了。”
陆青没有回复。但白霁寒也不需要她回复。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台前,看着那四盆植物在暮色里安静地绿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叶片吹得轻轻摇着,影子落在窗台上,一晃一晃的。她在想,陆青发那张照片过来,大概只是想说那盆薄荷还在绿。她想告诉白霁寒,她养好了。她答应了的事做到了。白霁寒站在窗台前,看着那些叶片在风里轻轻摇着。她在想,窗台上的植物从一盆变成了两盆,从两盆变成了三盆,从三盆变成了四盆。每一盆都是被一个人带回来的。大的那盆是从旧居带出来的,小的那盆是从北欧带回来的,多肉是从花市带回来的,新买的这盆是从花鸟市场带回来的。四盆植物来自四个不同的地方,现在并排立在同一个窗台上,各自绿着。
她在窗台前蹲下来,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新买那盆的叶片,指腹在叶面上停了一秒。然后她站起来,转身去厨房做晚饭。今天她给自己炒了一个青菜,煮了一碗米饭。她把菜盛进盘子里,把米饭盛进碗里,端到茶几前坐下。她慢慢吃完,把碗筷收进厨房洗干净放回碗架上。那只深色的碗还在原来的位置,和旁边那只并排放着。
那天晚上她关了灯躺在床上,面朝窗台的方向。月光从窗户外面漫进来,落在四盆植物的叶片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她在想,林知意以前也有一本浅绿色的笔记本。她想象林知意坐在窗台前,拿着铅笔在笔记本上画四叶草的样子。她大概画得不好,但她画得很认真。她想象她画完拿给姐姐看,问她像不像。林许昕说像。她就说“姐姐你又骗人”。她想象林许昕看着那些画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也许她什么都没想。也许她只是在看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然后在心里把它们记住。她在黑暗里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树梢的声响,慢慢睡着了。四盆植物在月光里安静地绿着,叶片在风里轻轻摇着,像四个并排站在一起的人,各自来自不同的地方,现在都停在了同一个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