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于指隙中的光》茉缄

95、第三封信 河堤四叶草

　　白霁寒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的样子。她侧躺着看了一会儿窗台上的三盆植物，叶片在暗淡的天光里安静地绿着，边缘没有晨光里那种透亮的光泽，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她坐起来，走到窗台前，蹲下来给它们浇水。大的那盆薄荷土面已经干了，水渗下去的时候发出细细的声响。她把花盆转了半圈，把小的那盆往左边移了一点，让两盆薄荷和多肉之间的间距更均匀一些。她做完这些，站起来去洗漱。
　　今天她没有煮鸡蛋，只是热了一杯牛奶，站在厨房里喝完，把杯子洗了放回碗架上。然后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上层那格，把铁盒端出来放在书桌上。她打开盖子，前面两封已经放回去了，她拿起第三封。信封还是牛皮纸色的，封口的胶带贴得比前两封更窄一些，边缘有一小段微微翘起，像是贴的时候手劲不太够。她把信纸抽出来展开，坐在书桌前，从头开始读。
　　这一封比前两封都短一些。她写的是某天下午坐在窗台前看那棵外面的树，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翻来覆去，她看了一整个下午。她写道：“我今天数了一下，那棵树上一共有一百二十三片叶子。数到一半的时候风把叶子吹乱了，我重新数了一遍。后来不数了。我就坐在那里看，看它们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你以前说你喜欢看树叶被风吹的样子。我现在知道了，真的很好看。”
　　白霁寒读到这里的时候，目光从信纸上移开，落在窗外。她今天没有数过叶子。她看着外面那棵树，树枝上叶子很多，密密匝匝的，数不清。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下读。信的末尾写着：“你今天在做什么。我想你大概在阳台上浇花。你浇花的时候会先碰一下叶子，确定它是不是缺水。你每次都这样。我以前看你浇花的时候没有说过，但我觉得那个动作很好看。”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合上铁盒，放回衣柜最上层。然后她站在衣柜前想了一会儿。林许昕写这封信的时候大概在数叶子，而她在南城的阳台上浇花。她们在不同的地方，做着不同的事，但她的信里写她浇花时的动作。她记得她碰叶子的习惯。那个习惯她自己都没有注意过，但林许昕记住了，而且写在了信里。
　　上午她出门了一趟。她沿着小区门口那条路走到河堤，上了河堤，沿着河岸慢慢走。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柳枝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被吹得翻来覆去，露出背面浅一些的绿色。她走到那棵老柳树下面，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株四叶草。它还在，叶片在风里微微摇着，边缘被风吹得轻轻翻动。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触感凉而润。她站起来，在柳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她走完了整条河堤，走到桥边才折返回来。
　　回家的路上经过那家旧书店，她停了一下。门开着，里面有人在翻书。她走进去，在书架间慢慢转了一圈。她走到文学区的角落，看到一本旧版的《飞鸟集》，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书脊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痕。她把它抽出来翻开，扉页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很浅，被橡皮擦过又留下了痕迹。她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那个位置和那行字的长度让她停了一下。她把书合上，放回书架，没有买。她走出书店，继续往家走。
　　下午她坐在书桌前，把那本浅绿色笔记本翻开。她在最新一页写了几行字：“今天读了第三封信。她写在数窗外的树叶，数到一半被风吹乱了，重新数了一遍。她说她记得我浇花的时候会先碰一下叶子。那个动作我自己都没有注意过。我今天去了河堤，四叶草还在。旧书店里有一本旧版的《飞鸟集》，扉页上有字，被擦掉了。我没有买。但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她合上笔记本，放在书桌角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三盆植物。大的薄荷的叶片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深绿，小的那盆浅一些，多肉边缘那层粉光在暗淡的天色里几乎看不出来了。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大的那盆的叶片，指腹在叶面上停了一秒。她想起信里那句“你浇花的时候会先碰一下叶子，确定它是不是缺水”。她现在碰叶子的时候想的不是这个。她只是碰一下，确认它还在。
　　傍晚的时候她给自己煮了一碗面。今天她放了一点点青菜，是上次去超市买的，叶子还很新鲜。水沸起来的时候她把青菜放进去，烫了几秒钟就捞出来。面盛进碗里之后她把青菜码在面上，端到茶几前坐下。她低头吃了一口，味道和前几天差不多，但她觉得比昨天好吃了一些。她慢慢吃完，把碗筷收进厨房洗干净放回碗架上。那只深色的碗还在原来的位置，她没有再拿起来看。
　　那天晚上她关了灯躺在床上，面朝窗台的方向。月光没有出来，云层很厚，房间里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窗台上，把三盆植物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的。她在想，林许昕写那封信的时候数了一百二十三片叶子。她数叶子的时候大概很无聊，但她数得很认真，数到一半被风吹乱了还要重新数。她在想，一个人要有多大的耐心，才能把一棵树上的叶子数到一百二十三。她在想，她大概不是真的想数叶子，她只是想找一件事做，让自己不去想别的。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那三盆植物在暗沉的天色里安静地绿着，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影子落在窗台上，一晃一晃的。她在想，明天早上她还要读第四封信。她会继续读下去，一封一封地读。她会读到那些字迹慢慢变轻，读到信纸慢慢变薄。她会读到她说“我写不动了”的那一封。她会读完所有的信，然后每天早上继续给那三盆植物浇水，把大的那盆转半圈，把小的那盆往左边移一点。她会做这些，每一天。她答应过她。她在黑暗里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树梢的声响，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