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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一封信 她读第二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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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霁寒在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刚亮透。她侧躺在床上,面朝窗台的方向,看见那三盆植物在晨光里安静地立着,叶片被光照得微微透亮,大的那盆薄荷叶片深绿,小的那盆嫩一些,多肉边缘那层粉光在晨色里显得格外柔和。她躺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叶片在风里轻轻摇着,然后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台前。
地板是凉的,脚心贴上去的时候有一阵轻微的凉意从脚底升上来,像踩在还没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上。她蹲下来,先给那盆大的薄荷浇了水,水从壶嘴里细细地流出来,落在土面上,渗进去,留下一点深色的湿痕。她放下水壶,把花盆转了半圈,让被挡在背面的那几片叶子朝向窗户。她又给小的那盆浇了水,水浇得比大的那盆少一些,因为花盆小,土也少。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新发的嫩叶,触感凉而薄,指腹在叶面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多肉不需要每天浇水,她用指尖摸了摸土面,还潮着,就没有动它。她做完这些之后站起来,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看着三盆植物在晨光里各自舒展着叶片,然后转身去洗漱。
洗手间的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水哗哗地流出来,她把双手伸进去,感觉到水温从凉慢慢变温。她洗了脸,把头发扎好,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个鸡蛋,热了一杯牛奶。她站在厨房里吃完,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上。那只深色的碗还在原来的位置,她把它拿起来看了一眼,碗沿上有一道细细的磕痕,是以前不小心磕出来的。她把它放回去,和旁边那只并排放着。
她回到书桌前。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上层那格,把铁盒端出来。铁盒比前几天沉了一些,因为她在里面又放了几样东西,从北欧带回来的那盆小薄荷上掉的一片叶子,她夹在纸巾里放进去了;还有那副老花镜,她把眼镜盒也放了进去,和信放在一起。她把铁盒放在书桌上,打开盖子,昨天读过的那封已经放回去了,放在最上面。她拿起第二封。信封还是牛皮纸色的,封口的胶带贴得很整齐,边缘没有卷。她捏着信封翻到背面,背面空白,没有字。她把信纸抽出来展开,坐在书桌前,从头读到尾。
这一封写的是她去了花市,买了一盆多肉,浅绿色的,放在窗台上和薄荷并排。她写道:“你以前说想养一盆多肉,后来一直没有买。我今天替你买了。”白霁寒读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多肉上。那盆多肉现在放在三盆植物的最右边,叶片比信里写的时候大了很多,边缘那层粉光还在。她想起自己那盆多肉是在花市买的,和林许昕信里写的不是同一盆。但她们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方,做了同一件事。她继续往下读,信的最后一行写着:“窗台上现在有三盆植物了。大的薄荷、小的薄荷、还有这盆多肉。并排立着,像三个人。”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合上铁盒,放回衣柜最上层。她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林许昕写这封信的时候,窗台上还没有那盆多肉。她是后来才买的。但她在信里写“像三个人”。白霁寒当时读到这句话的时候,以为她在说植物。现在她想,也许她说的是别的东西。也许她说的是她自己、林知意和陆青,或者她自己、林知意和白霁寒,或者只是三个在她生命里出现过又陆续离开的人。她没有答案。但她把那句话记住了,像记住一道还没有被完全解开的折痕。
上午的时候她收拾了一下屋子。她把地板扫了一遍,拖了地,把书架上的书按高矮重新排了排。她擦窗台的时候把三盆植物一盆一盆地端起来,擦掉花盆底部的灰,然后把它们放回去。她擦到那只玻璃瓶的时候停了一下,瓶子里装着七颗白色石子,是陆青从院子里带来的。她把瓶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石子在里面安静地躺着,被日光映得微微发亮。她把瓶子放回窗台上,放在多肉旁边。然后她直起身来,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地板照得发亮,三盆植物的影子落在地面上,长长短短的,像三个并排站着的人。
下午她去了趟超市。推着购物车经过水果区的时候,看见货架上摆着红富士,果皮红得均匀,表面有浅浅的纹路,像被日光晒过之后留下的细痕。她站了一会儿,拿了两颗放进袋子里,又拿了一盒薄荷糖。她记得林许昕以前包里会放薄荷糖,有时候吃完面会拿出一颗来。她付完钱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经过那棵开花的树。花已经谢了,枝头结出了细小的青果,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她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经过旧书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门开着,里面有人在翻书。她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回家之后她把苹果洗干净,放在茶几上的果盘里。她拿起一颗,坐在沙发上,开始削皮。她削得还是不如林许昕好,皮削得厚薄不一,有几处断了,但她尽量让刀走得稳一些,一圈一圈地往下走。果皮落在纸巾上,卷成一小团。她削完一颗,把它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插了一根牙签。然后她端着盘子走到窗台前,把盘子放在窗台上,和那三盆植物并排放着。她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苹果很脆,汁水很足,甜里带着一点酸。她想起林许昕在病房里说的那句“我想闻一闻”,想起她拿着那块苹果放在鼻尖前的样子,想起她掌心里那块氧化了边缘的果肉。她站在窗台前,把那盘苹果一块一块地吃完了。
傍晚的时候她坐在书桌前,把那本浅绿色笔记本翻开。她在最新一页写了几行字,写得很慢:“今天读了一封信。她写她去花市买了一盆多肉,说窗台上三盆并排,像三个人。我今天也买了苹果,削了皮,放在窗台上和她那三盆植物并排。苹果很脆,很甜。她以前削苹果削得很好,皮不断。我没有削好,断了好几处。但我在学着削。”
她合上笔记本,没有放回抽屉里,把它放在了书桌的角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那三盆植物又看了一遍。大的薄荷的叶片在暮色里微微摇着,小的薄荷的嫩叶已经展开了一些,多肉边缘那层粉光在昏暗中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盆小的薄荷,指腹在叶面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手。
她转身去了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西红柿鸡蛋面,放了一点点糖。水沸起来的时候蒸汽扑在她脸上,带着熟悉的酸甜气息。她把面盛进碗里,端到茶几前坐下。她低头吃了一口,味道跟她记忆里林许昕做的不太一样,她的更酸一些,但已经接近了。她慢慢把整碗面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她把碗筷收进厨房洗干净,放回碗架上。那只深色的碗还在原来的位置,她把它拿起来看了一眼,碗沿上有一道细细的磕痕,是以前不小心磕出来的。她把它放回去,和旁边那只并排放着。
那天晚上她关了灯躺在床上,面朝窗台的方向。月光从窗户外面漫进来,落在三盆植物的叶片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她想起陆青说的“那盆大的我会养好的”,想起她说这句话时站在车旁看着她的样子,手放在外套口袋里,目光很平。她在想,陆青现在应该也在给那盆薄荷浇水。她大概也会把花盆转半圈,让被挡在背面的叶子朝向窗户。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大概也不会说话,只是安静地做完,然后站起来。她不知道陆青会不会也每天读一封信。也许不会。也许她只是每天走到窗台前,看一眼那盆薄荷,然后走开。
她在黑暗里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树梢的声响。那三盆植物在月光里安静地绿着,叶片在风里轻轻摇着,像三个并排站在一起的人,正在各自的位置上,守着同一片夜色。她在想,明天早上她还要读一封信。然后是后天,大后天。她会一封一封地读下去,每天一封,读完就放回去。她会读到那些字迹慢慢变轻,读到信纸慢慢变薄,读到最后一封只有一行字。她会读到她说“我写不动了”的那一封。她会把每一封都读完,把它们放回铁盒里,合上盖子,放回衣柜最上层。然后她会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给那三盆植物浇水。她会把大的那盆转半圈,把小的那盆往左边移一点。她会做这些,每一天。她答应过她。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月光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