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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她在信里开始写短句 信纸碎如薄 ...

  •   又过了五天,白霁寒收到了一封更薄的信。信封还是牛皮纸色的,边缘比之前更皱了一些,像是被人从桌上拿起来又放下,在窗台上搁了好几天。她拆开封口的时候,抽出来的信纸只有巴掌大,像从一张完整的纸页上撕下来的。字迹已经轻得像快要消失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笔尖最细的那一侧轻轻划过去的:“薄荷还在。我还在写。”
      白霁寒把那两行字看了很久。没有问句,没有收尾,像是把最后几句话拆成碎片,一句一句地寄出来。她握着那页纸,指腹沿着那两行字的笔迹慢慢描过去——笔画和笔画之间的间隔比之前更宽了,像是在写字的时候需要时不时停下笔来,才能把一句话写完。她把它叠好放回信封里,没有放回铁盒,也没有放回枕头底下,放进了浅绿色笔记本里,夹在那些旧信之间,像把一个正在变轻的句子放进一本正在被读的书里。
      那天下午白霁寒坐在书桌前,翻开浅绿色笔记本看了一遍那些信。她发现她开始数信纸的厚度了,每次拆信之前都会先摸一下信封的厚薄——以前是两张纸,后来是一张,后来变成半张。这次只剩下一小块。像那条正在被收拢的线,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缓慢地缩短自己的长度,以一个她逐渐熟悉的节奏,缓慢地向着它的终点收拢。
      傍晚的时候她给那个地址写了一封回信,比以前都短:“我收到了。你还在写,我也会继续收。不管信变成多薄,我都会收。”她写完之后把信纸叠好放进信封里,在信封正面写上那个地址,没有写收件人姓名,只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你不用写很长。写几个字就行。我还在这里。”
      第二天早上她把信放进了信箱里,关上门的时候没有停顿,像在递一件正在被放轻的信物,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缓慢地接近它该到的地方。风从树梢之间穿过去,像在翻一页还没有被写完的信纸。她站在信箱前,在风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了楼。
      那天傍晚白霁寒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把那块巴掌大的信纸又看了一遍。“薄荷还在。我还在写。”她在想,一个人要怎样才能把一句话越写越短。是力气在变少,还是想说的话已经快要说完了。她不知道答案。但她把那两行字记住了,像记住一封信的最后一页,那页纸上正以越来越轻的落笔力度,缓慢地靠近它自己该停下来的地方。
      那天晚上白霁寒在笔记本里写道:“今天收到了一小块信纸。上面只有两行字。她说薄荷还在,她还在写。我不知道这两行字她分了几次才写完。但我会继续收。不管下一封更短还是更薄,我都会把它叠好,放进信封里。她在用她能用的最后一点力气继续写信。那我也继续等。等到她写不动为止。”她合上笔记本,没有放回书架,放在了枕边,和那几封信放在一起。月光从窗户缝隙间漏进来,落在笔记本封面上,像在翻一页尚未被写满的纸。那根浅绿色的细绳在窗台边缘垂着,风穿过它的时候,它轻轻晃了一下,像一个还没有被写完的句子。
      白霁寒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枕边那几封信叠在一起的厚度,像一册正在被翻到最后一页的书。她伸手碰了一下最上面那封信的边缘,指腹触到那页纸在信封里已经折过很久的痕迹,然后收回了手,像在等下一封信被放进来时,它自己的厚度会继续变轻,像一条正在缓慢抵达岸边的潮水,正在用最后一层薄薄的余响,碰到她的指尖。而她会把它接住,用她已经准备好的掌心,让它落在那里,落在旧信封、旧折痕和旧地址之间,继续被读。继续被记住。继续在它的最后一行字里,缓慢地抵达终点。她在窗台前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盆薄荷新发的嫩叶边缘,叶片薄而柔软,像一句快要说完的话,还没有完全变轻到无法被接住的程度。她把它记住了,像记住一个正在缓慢靠近终点的人,正在以她自己的速度,落进她掌心里。风穿过阳台门缝,把薄荷的叶片吹得轻轻摇了一下,像一个正在被读到最后一行字的句子,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缓慢地合拢。而她坐在窗台前,继续等。直到那封信的最后一行字落进她掌心,直到那根线完全收拢,直到她知道她已经收到了所有她该收到的信,全部叠好,全部读完,全部记住。到了那时,她才会把那些信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放到不会再被反复打开的地方去。而不是现在。现在她还在等最后一封信。那封信还没有来。而她的指尖正在风里,沿着细绳的末端,缓慢地向它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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