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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最后一封信 笔停信尽春 ...

  •   那封巴掌大的信寄出去之后,信箱空了整整十天。白霁寒每天下楼去看,手指触到铁皮边缘,凉的,然后合上,转身上楼。她没有在信箱前停留太久,也没有反复打开来看,只是确认它还是空的,然后转身回去。她在想,那个人是不是已经写不动了。薄荷还在窗台上,但她手里的笔可能已经拿不稳了,可能每写一个字都要停下来休息很久。她坐在书桌前,把那块巴掌大的信纸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我还在写”那四个字上——最后一笔的收尾处,有一道极短的停顿,像是笔尖在离开纸面之前曾经停了一下,像一个正在被放慢的回答,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缓慢地接近它的终点。
      第十二天傍晚,白霁寒下楼的时候,信箱里躺着一个信封。比之前的都薄,薄到几乎感觉不到里面放了东西。她拿起来的时候,捏到的只有纸张本身的折痕。她上了楼,在沙发上坐下来,把信封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拆开。她先摸了一下信封的厚薄,确认里面只有一页纸,然后沿着封口撕开。封口处贴的透明胶带比之前都窄了一些,像是贴的时候手已经不太稳了。她抽出信纸——只有一行字,写在纸页的正中央,字迹轻得几乎要消失了:“我写不动了。这是最后一封。谢谢你的信。”
      白霁寒握着那页信纸,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她读了三遍,每一遍都停在同一个地方——“我写不动了”。她把信纸放在茶几上,没有折回去。她在想,这句话她写了多久才写完。可能是分了几天,可能是每次只能写几个字,累了就把笔放下,把信纸折好夹在书里,等第二天有力气了再拿起来继续写。她在信的最后一行字里,读到了一个人落笔时已经快要握不住笔的指尖,正在用她能用的最后一点力气,把这句话写完,折好,放进信封里,贴上胶带,寄出来。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蹲下来看着那盆薄荷。叶片在暮色里微微摇着,像一封信正在被拆开。
      那天晚上白霁寒在笔记本里写了一段话,只写了一段,没有回头看:“她说这是最后一封了。我还在读。信会停在这里,但薄荷还在绿。我会继续浇水的。信不会再多。她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她把那页笔记本合上,没有放回书架。她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把那盆薄荷端起来放在掌心里。叶片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暖光,像一封信还没有被读到最后一行。她知道那封信已经寄出了。那个人写不动了。她想说的话,已经全部装进那页纸里了。
      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深,从暖橘慢慢沉入灰蓝,又慢慢沉入深蓝。白霁寒把薄荷放回原处,站在窗台前没有动。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把多肉花盆边沿那两根细绳的末端吹起来又放下——浅绿和深蓝并排垂着,像两封尚未写完的信,正在它们的终点处,缓慢地朝同一个方向靠拢。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根浅绿色的细绳,指腹沿着绳面滑过去,触感干燥而柔软,像一封信被读完之后的余温,正在慢慢变凉。她站在那里,没有把那封信放回铁盒,也没有把它夹进书里。它还在茶几上,纸页摊开着,像一个正在被缓慢读完的句子,还没有完全合拢到它该停的位置。
      那晚白霁寒睡得很浅。她侧躺在床上,面朝窗户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落在茶几上那封信的边缘,像一行尚未被读完的字,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缓慢地沉入夜色。她翻了个身,没有起来,看着那封信的方向。她在想,这是最后一封了。那个人已经说完了她想说的话,而她正在慢慢的读完它。
      第二天早上,白霁寒把那张信纸拿起来,在晨光里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在日光下显得更轻了,像正在被阳光一层一层地洗淡。她把它叠好放回信封里,没有放进铁盒,也没有放回枕头底下。她拿着信封走到书桌前,打开那本浅绿色笔记本,翻到她最新写的那一页,把信封夹了进去,和那行“这是最后一封”的信纸放在一起,像把一封信的终点嵌进了它原本的位置。然后她合上笔记本,站在那里没有松手。
      那个人的下一封信不会来了。那盆薄荷还会继续绿,她收到的那叠信也已经叠好收在了铁盒的底部,像一封正在被缓慢读完的长信,已经接近了它最后一行字。而白霁寒正在学着接住那行字的重量,把她伸向信箱的手收回来,在空荡的铁皮边缘停住,然后转身上楼,路过窗台时停一停,碰一下薄荷的叶片,像在确认那个人不在之后,仍然有一个地方可以继续被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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