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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动   城西的 ...

  •   城西的孙氏医馆不大,门脸也旧,门庭萧条。孙大夫起初对白瑞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半信半疑,但看了他诊过几个病人之后便不再多言,把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自己坐去账房算账了。

      翠西蹲在药柜前,对照着师父教的方子一味一味地认药材。孙大夫的女儿绣云——比翠西大一两岁——与翠西一见如故,两人便蹲在药柜旁小声聊着。白瑞无意间扫了一眼,只觉得那姑娘周身气息极沉极静,倒像是块天生的寒玉。

      “哎呀!”绣云一边切着黄芪,一边和翠西聊天,刀锋一滑,指尖被切了一小道口子,血立刻涌了出来。翠西吓得脸都白了,绣云却说没事,说完用纱布包裹了一下手指继续干活。

      白瑞坐在诊席上,刚送走一个患目疾的老妇人,端起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水,还没来得及喝,门口的光线暗了一暗。

      有人走进来了。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深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成色极好的玉佩,眉目沉稳,气度不凡。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怀里抱着一个包袱。两个人一前一后,都没有说话。

      白瑞抬起头,看了那年轻人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来人还没来得及捕捉他眼底的一丝诧异,白瑞已经垂下眼帘,把水碗放到一边,说:“请坐。”

      年轻人依言在诊席对面坐下。中年人没有坐,退到了门口,抱着包袱垂手站着,时不时往街对面瞥一眼。

      白瑞将脉枕往前推了推,年轻人便将左手搁了上去。他的手骨节分明,戴着一枚玳瑁扳指,皮肤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也有几道不深不浅的勒痕。白瑞的目光在那几道勒痕上停了一瞬——那是拉过缰绳的手。

      但他没有问,只是将三根手指搭在来人的腕脉上,闭上了眼。

      指尖触到那人皮肤的一刹那,白瑞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年轻人的脉搏异常的沉稳有力,一下一下,隔着薄薄的皮肤传进他的指腹,与他的指尖贴在一起。他按的是对方的脉,可自己的心跳却莫名快了两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温热的皮肤底下召唤他,而他的身体先于他的意志做出了应答。

      年轻人的目光落在那只按着自己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红,泛着一丝异常的凉意,但他没有缩回去。

      他抬眼,看向白瑞的脸。

      之前远远望见,只觉得这人气宇不凡。此刻面对面,不过一臂的距离,他才看清那眉眼——皮肤白皙如雪,眉形清隽,直入发鬓。浓密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不时因为思考而轻轻颤动。那鼻梁高挺,面庞如削,此刻一双淡绯色的嘴唇抿着,没有什么表情,却让人移不开视线。

      白瑞感受到了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不重,却让人没法忽略。

      年轻人看着他的睫毛又颤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点,没有笑出来,只是把手腕搁在脉枕上,安安静静地让他按着。

      医馆里的嘈杂声像是隔了一层纱,远远的,模糊的。

      白瑞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那股莫名的悸动中抽离出来,将三根手指依次按过对方双手的寸关尺。

      指腹下的脉象清晰地浮上来——白瑞闭着眼,将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归拢,沉吟片刻,终于开口。

      “你夜里睡不好。”

      他的声音平稳而笃定。

      “习惯晚睡,丑时却又醒,醒来心悸,再难入睡。白日思虑过重时会头痛,痛处多在两侧太阳穴,牵连后颈。”

      他顿了顿,睁开眼,看着来人。

      “你最近受过一次伤。应该是坠马摔伤。摔在右侧肋部。伤处已愈,但每逢阴雨天仍隐隐作痛。”

      医馆里安静了整整一息。

      年轻人没有立刻说话。他的表情从最初的从容,变成了一种很难用一两个词来形容的复杂神色——有惊讶,但很快被压下去了;有审视,但藏在不动声色的打量里;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一闪而过的警觉。

      孙大夫正从后院端着一簸箕药材走进来,听到白瑞这番话,步子一顿,站在门框里不走了。门口那中年人更是瞪大了眼睛。

      白瑞将手指从对方的腕上收了回来。指尖离开那片温热的皮肤时,他感觉到一阵极其细微的空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被抽走了。他把手放到膝盖上,指尖在衣料的掩盖下微微蜷了一下。

      然后才重新抬手去写方子。他的字写的很快,又清秀脱俗。

      年轻人一边观看他书写,一边收回手腕,自己将袖口整理好。他没有像寻常病人那样连声道谢,也没有起身就走,而是抬起头,看着白瑞,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兴趣。

      “你诊这些,都是从脉象上摸出来的?”

      白瑞没有说话,继续低头书写。

      年轻人看了他好一会儿,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手指微微转动玳瑁扳指,然后他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白瑞微微侧头。

      “白瑞。”他说。

      他没有反问对方的姓名,一种更强烈的直觉压过了追问的冲动——这个人会自己告诉他。这个人一定会再来。

      年轻人将这两个字轻轻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然后他站起身来,对门口那中年人说道:“付诊金。”

      中年人连忙打开包袱,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孙大夫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太多了——”

      “不多。”年轻人看了白瑞一眼,“方才这位白大夫诊出的病症,无一不对。值这个价。”

      他说完便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

      “白大夫明日还在吗?”

      白瑞的手指在膝盖上又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在。”

      那人微微点了一下头,走了出去。

      医馆里重新安静下来。孙大夫拿起那锭银子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这人也太大方了”之类的话。翠西从药柜后面跳出来,冲到桌边去摸那锭银子,叽叽喳喳地说着糖人、包子、客栈,白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坐在诊席上,指尖还残留着那人手腕上的余温。那温度分明很寻常。可他的指尖就是觉得烫。他把手指慢慢蜷起来,攥在掌心里,像是想留住什么,又像是想把它掐灭。然后他端起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水,一饮而尽。水是冷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胸口那团莫名的燥热。

      翠西抱着银子在他面前晃:“白瑞你看见没有?这么大一锭!够我们住一年客栈了!”

      白瑞忽然想到,自己活了两百年,从未对任何人有过这样的感觉——包括身边那个蹦蹦跳跳的师妹。翠西是亲人,不是心上人。

      而他今天,头一次有了心动的感觉。

      对一个陌生男人。

      他把水碗放回桌上,嗯了一声。

      翠西又抱着银子跳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歪了歪头:“白瑞,你今天好奇怪。”

      白瑞站起身,把诊席上的脉枕摆正,语气平淡如常:“稍有些累罢了。”

      翠西盯着他看了两息,没看出什么名堂,便不再追究,又低头去研究那锭银子了。

      晚上结账的时候,孙大夫把柜台上那只装钱的木匣子端过来,往白瑞面前一放。

      白瑞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银锭搁在匣子正中间,旁边还码着白天其他病人付的铜钱和碎银。他抬起头,刚要开口,孙大夫已经摆了摆手,抢在他前头说了一串话。

      “白大夫,老朽有眼不识泰山。”孙大夫站在柜台前,两手交握在身前,语气诚恳到近乎惶恐,“没想到白大夫年纪轻轻,医术竟如此高超。今日您在这小医馆里坐诊,是老朽几辈子修来的运气。您能屈尊留在寒舍,老朽已经荣幸之至,哪里还敢分您的诊金?这些银子都是您凭本事挣的,请您务必收下,莫要推辞。”

      白瑞站起身来:“孙大夫——”

      “白大夫您听老朽说完。”孙大夫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一小堆铜钱,“这是今日药钱的分账。往后白大夫若肯继续留在寒舍坐诊,老朽不敢说分文不取,但这分账白大夫必须拿,您若不拿,老朽心里过不去。”

      白瑞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将那枚银锭收入袖中,又从布包里取了几枚铜钱,其余的连同布包一起推回孙大夫面前。

      “孙先生不必客气。白某初来乍到,承蒙关照,往后,还要继续叨扰您。”

      孙大夫愣了一下,先是推辞,推辞不了,只得连声道谢。

      晚饭是孙大夫硬留着吃的。就在医馆后堂,一张矮桌上摆了三四样菜,都是孙大夫的娘子现炒的。菜式简单,一碟炒鸡蛋,一碗白菜豆腐汤,一碟腌萝卜,还有一小碗红烧肉,油亮亮的,一看就是专门为客人添的。

      绣云也上了桌,挨着母亲坐下。她生得清秀,性子腼腆,平日里不大见外人的。此刻低着头,眼睛却忍不住偷偷往白瑞那边瞟了一下,恰好看清那张清冷的脸,不知怎的脸就红了,慌忙垂下眼帘,连耳朵尖都染了一层粉。

      孙娘子热情的催促二人动筷子,翠西哪里用催,筷子早已飞了出去,吃得两腮鼓鼓,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白瑞坐在她旁边,夹了两筷豆腐,喝了小半碗汤。

      绣云只吃了寥寥几口,便搁下筷子,小声说了句“我吃好了”,站起身来。孙大夫娘子看了她一眼,也没拦。绣云低着头从白瑞身后绕过去,脚步快得像逃,转瞬便上了后堂的楼梯,回了阁楼。

      翠西嘴里还嚼着红烧肉,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她怎么吃这么少呀?是不是不舒服?”白瑞没有接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有人离席。

      孙大夫娘子一边给翠西碗里又添了一筷子菜,一边笑眯眯地开了口:“翠西姑娘,你们这是打哪儿来呀?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翠西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大大方方地说:“我们从山上来。家里就一个师父,这回是头一遭下山。”

      “哦,那你们年纪轻轻的,就出来闯荡了,也是不容易。”孙大夫娘子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转了一圈,语气仍旧随和,像拉家常似的,“那……我多嘴问一句啊,你们俩是——”

      翠西的头埋在饭碗里,大大咧咧一摆手:“他是我哥!”

      孙大夫娘子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亲哥?”

      “倒也不是亲的,”翠西抬起头,想了想,嘻嘻一笑,“是师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他跟亲哥差不多。”说完又低头去扒饭了。

      白瑞放下筷子,说了句“我吃饱了”。从头到尾,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全然没有听到二人的对话。

      孙大夫又劝了一回,见他实在不再动筷,这才作罢。

      饭后,孙大夫将二人出路口。一路上,老人家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开口留宿。他看了看白瑞那一身白衣,又看了看翠西那张小脸,心里默默地把“通铺”两个字咽了回去。

      “白大夫,明日——”孙大夫搓着手,话问到一半又觉得不妥,连忙改口,“您明日若有空闲,随时来,随时来。”

      白瑞朝他微微颔首:“明日见。”

      翠西学着白瑞的样子也说了句“明日见”,声音含含糊糊的,她嘴里还嚼着孙大夫娘子临出门时塞给她的半块芝麻糖。

      翠西嚼完了芝麻糖,舔了舔嘴角,仰头看着白瑞:“白瑞,我们现在去客栈吗?”

      白瑞微微颔首,迈开步子往街心走去。翠西赶紧跟上,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她袖子里揣着那枚沉甸甸的银锭,觉得今晚自己是天下最富有的人。

      夜风穿过城门。街两旁的铺子大多已经上了门板。

      “白瑞,我好困——”她哈欠打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夜风转了向。那股气味就是这时候飘过来的。很淡,若有若无。

      两人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那是一股血腥味儿又添了一层香火味儿,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

      翠西的困意在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她下意识地往白瑞身边靠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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