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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祭 两人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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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循着气味穿过几条偏僻的巷子,路边偶尔的光线,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像两个在地上爬行的鬼魅。念经的声音就是这时候飘过来的,像是有人捏着嗓子在哭。
白瑞在一处废弃的院子前停下了脚步。翠西从他身后探出半个头,朝着光线的地方看去。
那是一片拆了一半的废宅,院墙塌了大半,残垣断壁被火把照得忽明忽暗,废宅中央的空地上黑压压地跪着二三十个人,男女老少都有,全都伏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他们的衣服都是寻常百姓的打扮。可他们的脸——那些脸在火把的映照下,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狂热,只有一种空。那种空,像是魂魄已经不在躯壳里了。
空地中央搭着一个简陋的木台,两根粗糙的木头交叉绑在一起,上面挂着花花绿绿的布条,布条上画着一些扭曲的符文。木台正中央躺着一只被绑住四肢的山羊,羊的脖子上被割了一刀,血正一滴一滴地往底下的一只陶盆里淌。羊还没死透,四条腿在抽搐。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站在木台旁边,手里举着一把沾血的短刀,对着跪伏的人群高声念诵着什么。黑袍遮住了他的面容,只露出一个瘦削的下巴,他的声音又高又尖,十分刺耳。
翠西的瞳孔猛地收缩。她认得那个符文。虽然她只在师父的一本旧书里见过一次,但那个扭曲的图案她不会认错——那是摄魂的血阵。以鲜血为引、以生灵为祭的摄魂之阵。
黑袍人念完了最后一句,转过身的瞬间,那张脸在火把的光下暴露无遗——面容枯瘦,眼窝深陷。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将纸包里的粉末洒进接血的陶盆。然后,众人依次接过陶盆,喝下一口。
白瑞目光微凝——这不是血祭的结束,而是开始。
翠西捂住嘴,几欲作呕。白瑞的手在同一时间按住了她的手腕。
黑袍人把陶盆放在木台上,忽然从袖中又掏出一把匕首,割下了羊的头颅。双手举起头颅,念念有词。
所有人都开始跟着念,声音诡异让人头皮发麻。
白瑞松开了按着翠西手腕的手。翠西抬头看他。火光从巷子那头映过来,勾勒出他的侧脸——他的表情仍旧很淡,但他的眼睛已经变了,翠西认识这种眼神——那是蛇在吐出那血红的信子。
但他不能在这里动手。师父说过,人间有人间的规矩,法术一旦暴露,后果不是他们两个能承担的。
更何况,他还不知道这邪术的箭靶是谁,不知道它落在何处。此刻冲出去,只会惊走放箭的人,那支箭还是会飞出去。
白瑞拉着翠西,退入巷道的阴影里,冷冷地望了最后一眼,转身走了。
第二天在医馆,他看了一整天的病人。跌打损伤的码头苦力,风湿复发的婆婆,积食发烧的孩子。还有昨天开了方子回去喝了一副药就好了的,又欣喜的把自己的亲朋好友都叫来的。一个平时门可罗雀的小破医馆,如今门口排起了长队。
孙大夫和翠西在药房忙得脚不沾地。绣云今日没有下楼,只说浑身发沉、提不起劲,脸色也白得不像样。孙娘子却以为女儿看见白瑞害羞躲了起来,还笑着劝她别那么害臊。
白瑞在诊席上把脉,开方,一个一个地看,面色如常,语气平稳。可白瑞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在响,不响,却不停——那个人今天没有来。
今天他在诊席上坐了一整天,每进来一个病人,他都会抬眼看一下。不是。下一个。不是。下一个。还是不是。日头从东窗挪到西窗,医馆里的病人渐渐稀疏,那个人始终没有来。
白瑞把刚写完的一张方子递给孙大夫,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低头看着碗底那一圈微微晃动的波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失望。这很荒唐,他对自己说。可他回想起那人的脸——那张脸他分明从未见过,却像是认识了两百年般刻骨铭心。
他正出着神,门口的光线暗了一暗。白瑞抬起头。年轻人站在门口,仍旧穿一身深色锦袍,仍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气度,只是今日眉间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身后的中年人仍旧抱着包袱,依旧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白瑞放下水碗,把脉枕往前推了推。动作和昨天一模一样,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但翠西注意到白瑞推脉枕的动作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她惊讶的抬头看了看白瑞,又看了看那病人,在白瑞的衬托下,对方皮肤有点深,眉目却是英气逼人,惹得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年轻人坐下来,将手腕搁在脉枕上,这一次没有等白瑞开口,自己便说:“昨日吃了白大夫的药,当夜便睡足了三个时辰。三年来头一次。”
白瑞没有说话,只是将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腕脉,闭眼片刻,开口道:“肝火退了三成,心火仍在。原方不变,再服七日。”那人收回手腕,看着他:“不愧是神医。一剂知,二剂已。”他的语气不像是在恭维,只是陈述事实。
“还是要早些睡。不可熬夜。”白瑞说完医嘱,轻轻收回手。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了一个他本不打算问的问题:“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晚?”
那人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唇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有些事耽搁了。白大夫等了?”这句话问得极随意。白瑞没有回答,垂下眼帘,把脉枕往旁边挪了一寸,说:“你再来晚些,医馆就关门了。”
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又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白瑞刚要推辞,却听见后堂楼上传来一声惨叫。是孙娘子。
白瑞霍然起身,几步便冲进后堂。那人紧随其后,中年人也跟了进来。二楼房内,绣云倒地不起,面色铁青,嘴唇发紫,双眼紧闭。孙娘子跪在旁边,一手掐着女儿的人中,一手拍着她的脸,声音已经变了调。孙大夫跌跌撞撞冲进来,一看见女儿的模样,扶着门框瘫软下去。那中年人一个箭步上前,蹲下身探了探绣云的鼻息,抬头对主人摇了摇头。
白瑞在绣云身旁单膝跪下,伸手按上她颈侧的脉搏。皮肤已经凉了。但他没有立刻收回手,而是将指尖又往深处压了几分,压到几乎触到骨头的程度。然后他感觉到了——极深极微的一丝跳动,是脉根。
“还有救。”他沉声道。孙大夫娘子当场哭出了声。
白瑞抬起头,看向孙娘子,语气平稳而快速:“她今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孙娘子摇头,一边哭一边说:“早上喝了一碗粥,中午吃了半碗饭,都是平常的东西,我也吃了,她爹也吃了,都没事。”
白瑞紧接着又问:“她最近有没有生过病?”孙娘子又是摇头:“没有,她从小身体就好,从来不生病。人家都说是因为在医馆里闻着药香长大的,病都不敢找她。”
白瑞沉默了一息。最后一个问题。
“她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外人?”
孙娘子一愣:“没……没有见外人。她一直在药房帮忙,没出过门……”
孙大夫犹豫着接过话头:“不过……最近,我……我想给她寻门亲事。前几日把她的生辰八字给了媒婆。这……这算吗?”
白瑞的神色变了。
“她的生辰八字给我看。”
孙大夫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打算交给另一个媒婆的。
白瑞看得直皱眉头。
他伸出右手剑指,点在绣云的额头上。他闭上了眼。翠西看见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她认得那个口型——那是师父教的探魂诀。片刻之后,白瑞猛地睁开眼,收回手指。
他转向孙大夫,语气压低却字字清晰:“她不是病了。她是被人下了咒。”
那人和中年人对望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出匪夷所思。
白瑞将手指从绣云额头上收回,心中已明了——纯阴之命,万中无一,魂魄如冰,不易碎,不易散。这才撑到了现在。若是寻常人,昨晚就该没气了。他霍然起身,没有多作解释,只对孙娘子说了句“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谁都不许碰她”。然后转向翠西:“你留下。”
翠西一愣:“我?”
“配一剂镇魂丹。朱砂、珍珠、沉香、磁石、琥珀,以麝香为引,研末蜜丸,给绣云含在嘴里。”
翠西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见白瑞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知道了。”
白瑞转身大步往外走。那人和中年人也跟上,最后面跟着孙大夫和一众伙计。
一行人在街上极速行走。白瑞走得极快,他凭着昨晚的记忆,在蛛网般的巷子里左拐右绕,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停在了那片拆了一半的废宅前。
什么都没有了。
废宅里面空无一物,连地面都是湿的——显然被人用水反复冲洗过,墙角还残留着几道没冲干净的水痕,墙面上有被刮过的痕迹,石板上那些本该残留的血渍和符文印记被铲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