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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医馆 白瑞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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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瑞心念一动,忽然停住脚步,朝身后望去,只见远处官道上,偶有马车路过,没什么特别。
翠西也惊讶的朝后面张望,却见老汉一行人远远追来。
老汉追到跟前,说什么也要请二人留宿几日,还把家里唯一生蛋的鸡杀了。二人推辞不过,便在村中借宿下来。待那孩子彻底退了烧、能下地喝粥了,又顺手治了村里几个病人,教了他们不少草药识别和使用的方法,这才告辞。老农一家送到村口,跪了又跪,翠西连说“别跪了别跪了”,几乎是逃着跑开的。
离了村子,继续往南走。秋色愈发浓了。翠西边走边踢落叶,偶尔踢到一颗松果,便大呼小叫地追上去,当球踢了一路。
这日午后,两人行至一处偏僻的村落,不过七八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
远远便听见一阵嘈杂之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呵斥,中间还夹着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翠西的脚步立时顿住了。她回头看了白瑞一眼,白瑞也停下了脚步,目光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神情依旧淡淡的,只是脚下转了个方向,朝那户人家走去。
翠西立刻跟上。
那是山坳最里头的一户人家,院门歪斜地敞着,院子里一片狼藉。屋檐下,一对中年夫妇双双跪在地上,妇人死死抱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哭得浑身发抖。
院子当中站着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穿一身半新不旧的绸衫,背着手,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也不催促,也不动怒,就那么不紧不慢地看着手下人砸东西。
“住手!”翠西一步踏进院子。
打手们回过头来看她,管家也转过头来。翠西站在满院的狼藉中间,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眼眶气得发红,手指都在抖:“你们在干什么!凭什么砸人家东西!”
管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扫了一眼缓步走进院门的白瑞,反而冷笑道:“哟,还搬了救兵来?行啊老杨头。不过没用,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这丫头,你让带走也得带走,不让带走也得带走。”
那妇人一听这话,哭得更凶了,抱着少女死不撒手。那农夫——老杨头——跪在地上朝管家磕头,额头碰在泥地上闷闷地响:“求您再宽限些日子!今年秋收完了我立马还!立马还!”
“还?”管家打断他,笑了一声,“你拿什么还?去年的租子还欠着,今年开春借的种子还没清,你家的地我早算过了,满打满算全收了也不够还利息的。我拿你什么还?”他收回目光,朝身后的打手挥了挥手。
两个壮汉上前一步,就要去拽那少女的胳膊。妇人尖叫起来,死死护着女儿不松手。老杨头扑上去抱打手的腿,被一脚踹翻在碎瓦砾堆里,闷哼一声,半天爬不起来。
翠西整个人炸了。
她不是冲上去的,是飞过去的。虽然不能亮出原形,但那动作快得不像是人的腿能跑出来的速度,几步便蹿到那踹人的打手跟前,抬手就是一推——她没用全力,但那打手二百来斤的块头竟被她推得踉跄了四五步,一屁股坐在院子的泥地上。
众人全都愣住了。
包括翠西自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她没用全力,甚至连三成力都没用。
那个撞在墙上的打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气,脸色煞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管家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往后退了两步,指着翠西对剩下的三个打手喊道:“还愣着干什么!”
三个壮汉回过神来,一起扑了上来。
翠西侧身避开第一拳,反手扣住那人的手腕,往下一扭——咔嚓一声脆响,那人惨叫着单膝跪地。第二个人从背后抱住她的腰,她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那人鼻梁上,闷响一声,那人捂着鼻子蹲了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渗。第三个人抄起一根扁担朝她劈下来,她没有躲,抬手硬接——扁担砸在她小臂上,断成两截,她的手连抖都没抖一下。
她反手捞起那半截扁担,一下子插在那早已呆若木鸡的管家的腿上:“让你的人滚出去。”
管家痛的脸都白了,往院门口退了两步,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指着翠西和老杨头说:“你——你等着!你们都给我等着。”
“欠你们多少钱?”一直沉默的白瑞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欠了多少,写个字据。不许利滚利,不许上门逼抢。半年之内,他们还你。”
管家张了张嘴,想说“凭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个白衣人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可他的眼神,让他觉得后背发凉。
“半年。”白瑞重复了一遍,“你应不应。”
管家的喉结滚了滚,看看白瑞,又看着腿上半截扁担,终于挤出一个字:“……应。”
“字据。”
管家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欠条,白瑞接过来,让老杨头去找纸笔。纸笔找来,白瑞将欠条上的数目重新誊写了一遍,去掉利滚利的部分,写上还款期限,让管家画押。管家画了押,这才让手下拔了腿上的扁担,呻吟着,被几个打手抬走了。
翠西拍了拍手上的灰,靠近白瑞。低声说:
“白瑞,我刚才——我觉得好痛快。”
白瑞看了她一眼,转身朝院门走去。
“走吧。”
翠西跟上来。
经过老杨头身边时,白瑞把字据放入他手中:“字据收好。半年之内还清,他们不敢再来。”
老杨头跪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磕头,两道身影已经走远了。
两人离了那山坳村落,继续往南。翠西走在前面,比之前安静了不少,不再追松果,也不再哼那些不成调的小曲。她时不时低头看看自己那只打过人的手掌。
“白瑞。”
“嗯。”
“我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
白瑞走在她身后,隔了两步的距离。他听见这话,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不动手,那家的女儿今天就被拖走了。”
翠西咬了一下嘴唇:“那我做对了?”
白瑞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只是说:“你打了人之后,说了什么?”
翠西想了想。她说了什么?她好像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他们滚。
“我什么都没说。”她老实承认。
“下次动手之前,先想好怎么收场。”
翠西琢磨了一下这句话,觉得白瑞不是在骂她,他只是在教她。
她点了点头:“哦。”
两人又走了一程,官道渐渐变宽,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牛车的老农,有背着书箱的年轻书生,还有几个挎着篮子的妇人叽叽喳喳地聊着天从他们身边经过。翠西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她扯了扯白瑞的袖子,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白瑞你看你看,那个人挑的担子里装的是什么?亮晶晶的!”
“糖人。”
“糖人是什么?能吃吗?”
“能吃。”
“好吃吗?”
“太甜。”
“我就喜欢甜的!”
白瑞没有接话。
前方,一座县城的轮廓渐渐浮现在地平线上。灰扑扑的城墙不高,城楼上插着几面褪了色的旗子。城门洞开着,人来人往。
翠西站在官道中央,望着那座对于她而言大得离谱的城池,嘴巴又张开了。
她在山上待了两百年,见过最宏伟的东西是雪山主峰,和师父一个人。而眼前这座县城——她踮起脚尖往城门里头望,只见黑压压全是人头。
“白瑞,师父让我们下山历练,为何偏要来此?”
“师父自有道理。”
“白瑞,这县城里面住着多少人?”
“几万人。”
“几万?!”翠西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几万人住在同一个地方?他们不打架吗?”
白瑞看了她一眼。
翠西又往城门的方向望了望,正好看见两个小贩为了争摊位在城门口对骂,唾沫横飞,袖子都撸起来了。她直了直脖子:“我说的没错吧。”
两人朝城门走去。城门口排着零零散散入城的人,几个衙役打扮的人靠在城墙根下晒太阳,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白瑞和翠西混在人群里,顺顺当当地进了城。
翠西站在街心,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脑袋转得像个拨浪鼓,眼珠子都快不够用了。糖炒栗子的焦香、刚出笼包子的面香、路旁摊子上煎鱼的油香、还有一股她叫不上名字的香料味,混在一起,热烘烘地往鼻子里钻。
“白瑞,”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表情无比郑重,“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我喜欢人间。”
白瑞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身,把她从一个即将撞上的挑粪担子前面轻轻拽了回来。翠西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站稳了才发现刚才差点撞上什么,脸色变了变,赶紧捂住鼻子躲到白瑞另一边去。白瑞松开手,继续往前走,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翠西跟上去,这回不敢再闭着眼睛走路了,老老实实地跟在白瑞身后。
没走多远,她忽然又扯住了他的袖子。
“白瑞,那边有家客栈。”
白瑞站着没动。
翠西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白瑞。”
“嗯。”
“我们有钱吗?”
“没有。”
翠西愣了一下,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袖口和腰间,空的。她又伸手去翻白瑞的包袱,白瑞也不拦她,任她把包袱翻了个底朝天。
“师父没给我们钱。”翠西把包袱重新系好,语气绝望。
“师父也没有钱。”
翠西张了张嘴,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
“别想了。”白瑞看都没看她,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经文,“师父说过,严禁用法术变钱。”
翠西眼里的光啪地灭了。“那你说,我们今晚睡哪儿?”
白瑞脚步停住,随意找了个路人,问了几句,回头对翠西说:“先去城西。”
“去城西干嘛?”
“城西有医馆。”
翠西想了想,终于恍然大悟:“那还等什么,走吧!”
说着自己先蹦了出去,蹦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城西往哪边走?”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茶楼上,一扇半开的窗户后面,有人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中年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公子,咱们居然又碰上那两人了。真巧。”
那人没有回答,转了转手上的玳瑁扳指。
从他们踏进城门的那一刻,他就看见了。那道白色的身影在人群里太显眼,想不注意都难。他的目光跟着他们穿过街市一路到这茶楼窗下,又目送他们往城西的方向走去,直到那抹白色被秋日午后的光线吞没。
他收回视线。
“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