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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底层结构(下) 来处与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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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整的闹钟准时响起。
郦书遥一改平日晨起的艰难,听到闹钟的一瞬间就爬起来关掉了它,顺势翻身下床。
根据廖敬平时起床的时间推算,这应该是一个不失礼的时间。
既不会显得赖床没规矩,也不会过早起来在人家家里制造噪音。
廖敬昨晚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只记得迷迷糊糊之中好像感觉自己的额头被亲了一下,然后是几不可察的脚步声。
自己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只留枕头上浅浅的凹痕,证实昨晚记忆的真实。
郦书遥拖着两条还没完全舒展的腿走出了房间,外面已经有了些许的动静。
厨房里飘出煎蛋和粥的味道,欧阳云舒正搅着汤勺,廖思齐在旁边切葱花。
“早啊书遥!睡得好吗?”欧阳云舒看到了她。
“阿姨早,叔叔早!我睡得很好。”郦书遥拢了拢没来得及梳的头发,整个人还皱巴巴的。
“早饭马上就好了,先去坐一会儿。”
“廖敬呢?”廖思齐边切葱花边问,“他起了没有?”
“呃……我没看到他。“郦书遥如实回答。
廖思齐微微摇了摇头说:“这小子,平时起得挺早,怎么客人来了反倒开始赖床了。”
郦书遥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时间线,她七点起床,廖敬父母已经在做早饭了,也就是说他们至少六点多就起了,平时这个时间廖敬也应该起床了,这家人都拥有好健康的作息……
按理说廖敬平时这个时候肯定起了,怎么今天……?
“要不……我去叫他?“郦书遥主动说。
“去吧去吧,告诉他赶紧起来吃饭。“欧阳云舒边说边往锅里加了把葱花。
郦书遥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折叠床上,廖敬面朝里侧躺着,身子微微蜷着,慵懒地盖了条薄毯子,窄窄的简易折叠床对于他的身高来说,似乎还是稍微有点局促。
晨光透过窗帘缝,打在廖敬的后脑和脖颈上。
郦书遥难得有机会在这个角度观察廖敬,他正安稳地睡着,眉头舒展,呼吸声很均匀,细看还能发现下巴上冒出来的小胡茬。
郦书遥蹲在床边,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
他的脸好软啊!郦书遥在内心无声尖叫,控制不住地想要再戳一下。
廖敬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眉头簇起,挪动了一下身子,但是没有睁眼。
郦书遥又戳了一下,可伸出的那根食指却突然被廖敬的手握住,她想把手抽回来,却为时已晚。
廖敬只把眼皮睁开了一个缝,见来人是郦书遥,又把眼睛闭了起来,顺势一拉,郦书遥上半身的重心不稳,一下子扑在廖敬身上。
廖敬亲了一口郦书遥的头发,又拉过她的手,在自己脸上胡乱蹭了蹭。
“遥遥怎么又不乖了……”廖敬的声音透着迷离和困倦。
“咳…那个,廖老师啊,该起床了,叔叔阿姨叫你起来吃饭,说你是全家最后一个起床的。”
廖敬猛地睁开眼睛,先是茫然了一瞬,然后看了眼时间,眼神清澈了不少,估计是彻底醒过来了。
“你几点起的?”
“七点整,我定了闹钟哦。”
廖敬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脸上闪过一丝惭愧:“啊…我今天怎么这么困啊。”
“这怪谁呢?“郦书遥趁着书房只有他们两个,压低声音笑他,“昨天不知道是谁半夜不睡觉,跑去别人房间‘找充电器’。”
“我今天起不来床,你要负一半责任。”廖敬故作委屈,“我昨天说了我要回来睡觉的,可你把我扑倒在床上……”
“你!”郦书遥一时语塞,随即小声说,“明明是你先勾引我!”
“我不管…”廖敬继续耍赖。
直到碗筷碰撞的声音传来,郦书遥才赶紧站起来,顺势把廖敬拉出房间。
早饭吃瘦肉粥,煎蛋,还有凉拌黄瓜。
廖敬洗漱完出来,头发还有点翘,下身穿着睡觉的时候穿的宽松短裤,比内裤长但也长不了多少……一屁股坐在餐桌前。
腿好白……
郦书遥不合时宜地想着,眼睛也往他的腿上多飘了几下。
“啧…你穿的什么,虽然是在家里,也不能这么随便吧。”欧阳云舒先瞪了廖敬一眼,说话的时候看向郦书遥,然后又把视线转移回廖敬的裤子。
“就是,没个老师的样子!”廖思齐也跟着补了一刀。
“在家里当什么老师嘛……”廖敬嘴上不情愿地嘟囔着,但被爸妈这么一说,还是赶紧回去换了正经一点的衣服。
郦书遥暗暗偷笑,其实更随便的……也不是没见过。
“你们今天有什么安排?“欧阳云舒喝了一口粥,问道。
“我带遥遥在北京转转,她没怎么来过。“
“那上午不如去北大参观一下?正好,我可以捎你们一程。“欧阳云舒看了看表,又问了一下郦书遥,“我上午有点事要去趟学校,你们坐我的车,然后让廖敬带你逛一逛?”
郦书遥的眼睛亮了,北大诶!当年差一点就会成为北大的学生,如今以一种完全不同的身份走进那扇门。
“书遥有没有去过北师大啊?校园也很美的。”廖思齐随口问道。
“嗯嗯我去过,去年年底我去北师大开会来着。”
听到郦书遥这么说,廖思齐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意味深长地看了廖敬一眼,廖敬以一个略有些尴尬的表情回应。
这一幕全部落进郦书遥的眼中,她茫然地在这两父子之间看来看去。
“去年年底北师大文学院办了那场会议,校领导要求,参会者的单位最好要多样化,让老师们多和境外高校的同行宣传,鼓励投稿。”廖思齐开始解释,“我把廖敬拉回来了,正好他寒假顺便回家,我让他在外面宣传宣传,他和我说‘保证完成任务,说不定还有意外收获’。”
“爸……我这点老底都被你揭完了。”
意外收获?
郦书遥大概猜到了廖敬预想的意外收获是什么,她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
“廖敬没想到被暴雪困住了,不然说不定我们早半年就能见到书遥了呢。”欧阳云舒也笑着应和。
郦书遥和廖敬都有些难为情,齐齐埋头喝粥,动作整齐划一。
在路上,欧阳云舒边开车边给郦书遥讲起家里的事。
她和廖思齐是在北大认识的,她读历史系,廖思齐读中文系,文史哲也算是一家,所以一来二去就熟识起来。
欧阳云舒毕业时,她师门的一位前辈已经在上海工作了几年,一系列的机缘巧合之下,她拿到了复旦历史系的教席,就去了上海。
虽然廖思齐和欧阳云舒一样,都是北京人,但也想办法去了上海,那年中文系,尤其是古代汉语的位置不多,他最后去了华师大。
“廖敬小学毕业之前都在上海,后来我有机会跳回北大,他爸爸又想办法调到了北师大,一家人才又搬回北京来。”
郦书遥听完这个故事,心里泛起一阵微妙的涟漪,两次重要的选择,都以女方为主导。
欧阳云舒的学术成就似乎在廖思齐之上,倒不是说廖思齐只靠家里,但至少…在学科领域内的成果数量、质量,以及“江湖”地位上,不可否认欧阳云舒更胜一筹。
可就算女性再优秀,在她成长的环境里,多得是妻子为丈夫的工作做出牺牲的叙事,哪怕女性是更优秀的。
廖思齐的选择……倒成了少数派,特别是作为家里的独生子,当年廖正谊也完全没有反对他的选择,反而告诫他,无论在哪里都不要丢了北大中文系的脸,更不要忘记,做学问先做人。
虽然已经进入暑假,可北大校园依旧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廖敬说每年暑假都会有全国各地的学生来北大参加各类暑校。
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廖敬带着她沿着那些他从小走过的路慢慢地逛。
“以前读中学时,我经常来我妈办公室写作业,和她的学生都混熟了,有时候他们在办公室开组会,我就在旁边偷偷听着。”
他们路过中文系的楼,廖敬指了一下给郦书遥看。
“我爷爷以前在这里工作。”
门口正好有一块历年学术活动的回顾展板,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还有不少老照片。
郦书遥的视线掠过那些名字,定格在展板左上角的老照片上,下方文字介绍清清楚楚地写着廖正谊的名字。
“走吧,我带你去未名湖,夏天去那里坐坐挺舒服的。”
郦书遥跟上他的步伐,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当年她来了北大,她大概率会读历史系,那么她还是会认识欧阳老师。
只是不知道,人生的另一条if线上,她还有没有机会遇到廖敬,也许只是认识“作为老师的儿子的廖敬”,也许……兜兜转转还是他,也未可知。
他们在北大的食堂吃了午饭,欧阳云舒还有下午的会议,便让他们自由安排。
两个人从北大出来,往地铁站走。
廖敬忽然说了一句:“对了,昨天晚上我爸跟我说了点事,他说……让我千万注意,要保护好你。”
郦书遥点点头,确实应该注意安全什么的。
“尤其是……不要出现意外的、计划外的情况。”
这话……?
郦书遥一下子反应过来了:“叔叔是不是在跟你说……那方面的事?”
廖敬的眼睛里藏着一丝狡黠,他暂时没回答,只顾着欣赏郦书遥烧起来的小脸。
郦书遥又低声说:“那个……我们每次都很注意的啊……你也会灌水检查什么的。”
沉默了一阵,郦书遥又四下环顾一圈,悄悄问廖敬:“那你昨天那个……好好处理了吗?别被叔叔阿姨看见了。”
“昨天哪个?“廖敬一脸无辜。
“就昨天用过那个。”
“昨天用的什么啊?”廖敬故意拖长了尾音。
“你故意的!”郦书遥感觉自己快要冒烟了,锤了一下他的胳膊,不再说话。
廖敬看着她泛红的小脸,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放心啦,都处理过了。”
可几秒之后廖敬还是好死不死地补了一句:“遥遥这个样子很可爱哦,一逗你,你就脸红。”
郦书遥听罢,深吸了一口气,又拧了他一下。可这个话题一旦打开,就很难以玩笑话收场了。
“其实……虽然我们每次都很注意,但我还是有时候会胡思乱想。”郦书遥换上了严肃认真的语气,“例假不太准的时候,我那几天就会特别焦虑,一直到确认没事才松口气。”
听郦书遥这么说,廖敬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郦书遥每个月还会经历心理负担这么重的几天。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廖敬把郦书遥拉进怀中抱了抱,“好像......这种事总是给女生造成极大的压力,对男生而言,在没有被提醒的情况下,很少会为这方面的隐忧所困。”
郦书遥无奈地摇摇头,没办法,这大概是整个社会的结构性问题。
廖敬沉默良久,地铁已经驶过了几个站,他们都没有再说话,郦书遥看着车厢玻璃上反射出的廖敬的身影,他似乎在认真地想些什么。
“如果真的万一……”廖敬终于开口了,他认真地看着郦书遥的眼睛说,“我的态度是,我会负起我的责任。”
郦书遥抬眼看他。
责任?他说的责任包括什么呢?结婚,生下来,还是陪她打掉,还是……?
无数可能性一起涌入脑海,郦书遥的思绪混乱起来,但她本能地逃避继续对廖敬进行追问。
“我所说的责任包括......如果你愿意留下,我会和你结婚,然后进入家庭的角色,承担丈夫和父亲的责任,如果你觉得时机不好,那么我会陪着你一起度过那段艰难的时间,然后除了经济方面之外,尽可能弥补……”
这是在讨论什么拆迁补偿方案吗?
郦书遥哭笑不得,廖敬向来认真,对于这种话题都能……立刻提出一个解决方案来,他不去考公真是可惜了。
扯远了…郦书遥捂住了廖敬的嘴巴,示意他别再说下去了,她的心跳声在胸腔和头腔中被无限放大。
廖敬不是在求婚,也不是在给她制造压力,他只是提前把最坏的情况想清楚,再给出相应的解决方案。她不怀疑廖敬的真心,也不怀疑真的到了那一天廖敬还会不会说到做到,她相信廖敬。
只是……这个话题对于郦书遥来说,真的太重了,尤其是“结婚”两个字一出,她的心率和血压大概都同时升高了不少,可她还需要一些时间,好好捋顺自己的思绪。
见她没接话,廖敬的手覆上她的手背。
“别有压力,慢慢来。当然,就算不是在推演最坏的可能,我也是期待和遥遥一起走进家庭关系的。”
郦书遥轻轻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与廖敬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其实住在廖敬家里,她一直在悄悄地观察这个家庭。
廖思齐会主动做饭,也会帮忙切菜,洗碗,动作的娴熟程度不像是偶尔下厨的表演,廖敬自己也说,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妈妈的工作都更忙一些,爸爸还是很经常做饭、做家务的。
而欧阳云舒有空的时候,两个人也经常在厨房里一前一后地配合,偶尔说两句闲话。
家务分工在这个家里不是分配给某个人的任务,而是谁有空谁就做,两个人都忙不过来的时候,就请赵姐来帮忙。
廖敬在波士顿的生活也差不多是这样的。
他做饭、做家务,从来不觉得这些事“不该由男人做”,因为他从小到大看到的都是,爸爸会在晚饭后系着围裙刷碗,会在妈妈加班的时候买菜做饭,再给妈妈送去。
如果她真的和这个人走进婚姻……大概也是让人安心的。
“怎么又不说话了?”廖敬看她出神,问了一句。
“在想一些事情。”郦书遥问出了一个在心头盘旋已久的问题,“叔叔阿姨平时会吵架吗?”
廖敬低头轻笑一声,点点头表示肯定:“肯定会啊,任何两个人长年累月地生活在一起,都难免会有摩擦吧,连我们两个这种很难吵起来的性格,一直住在一块儿都会吵几句呢。”
郦书遥有些难以想象……廖思齐和欧阳云舒,这两个特别有文化的人,吵起架来会是什么样子,难道互相用经史子集问候对方吗?
听廖敬说,他爸妈也没什么大矛盾,很幸运,两个人在观念上、和长辈相处上、职业发展上……这些重要的事情,基本没什么冲突。
他的爷爷奶奶也都是不怎么插手晚辈的小家的类型,虽然在晚辈的专业选择上除外,他们确实……也有一定的资格插插手。
要说吵的话,也主要是生活琐事。
比如小学的时候有一次,欧阳云舒让廖思齐去学校接孩子,结果他听错了时间,廖敬放学没看到家长,那个时候也没手机,他就自己坐车回家了,后来欧阳云舒和廖思齐急得要命,以为廖敬丢了,欧阳云舒直接在学校门口给廖思齐批评了一顿。
还有以前辅导廖敬学习、写作业的时候,两个人有些理念不同,经常谁也不能说服谁。
再比如廖敬上大学选专业的事,听说廖敬在美国过得很痛苦,他们两个也争论了很多次,当时的决定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
郦书遥想象着这些画面,大概就是一个有爱的家庭,充满烟火气的日常。和廖敬在一起生活,大概也是这样吧?想到这儿,郦书遥加重了几分手上的力度。
* * *
廖敬带郦书遥来了玉渊潭。
盛夏的玉渊潭已经没有了樱花,但有满湖的荷花,时不时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小鸟掠过,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细密的金色。
两个人沿着湖边慢慢走,廖敬走在靠近水的那一侧。
北京的下午有点闷,但湖边有风,吹过淡淡的荷花香气,走在有阴凉的地方倒也没那么黏腻了。
走了一会儿,又拍了几张照片,郦书遥想起了一件事,问道,“阿姨之前提到过一个挺有意思的事,她说怀你的时候,你在肚子里特别安分,家里人一度以为是个女孩子。”
“嗯对……结果生出来一看是个男孩,提前准备的粉色的小衣服就都没办法用了。”
“哈哈哈哈哈——”郦书遥笑出了声,“那他们是不是最开始给你准备的名字,是‘安静’的‘静’啊。”
“咳…别取笑我了。”廖敬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说实话,小时候我因为太过安静,不喜欢和班上的同学疯玩打闹,有些男生说我……很娘娘腔。”
郦书遥收了笑容,她能想象那个画面,白白净净的、不爱出汗的小男孩,课间别人都在走廊里追逐打闹,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书,不够“野”,不够“糙”,在小学到初中的年纪的男孩子看来,这就是最大的原罪。
好像确实,那个年龄段的大家都热衷于划分男生和女生、男性特质与女性特质的界限。跑得快是男孩子的事,字写得漂亮是女孩子的事,男孩子打架是勇敢,女孩子打架是野蛮,男孩子哭鼻子是丢人,女孩子哭鼻子是软糯。
“后来上了高中就莫名其妙地好了,可能是我一下子长高了不少,也可能大家大部分都心思都放在学习上了。高一一入学,在附中的校运动会上,我报了一千五百米,也没怎么特意练过,就凭着一口气跑了个第一。”
“所以高中的你,是那种学习好、长得白净、身高腿长、还能跑长跑第一的男生?”郦书遥有点意外。
“大概吧。”
郦书遥在脑子里将这些设定糅合成一个形象——干净清爽的少年,平时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突然在跑道上一骑绝尘。这种反差带来的冲击力,对高中女生来说简直是致命的。
“那肯定有女孩子喜欢你吧?”
廖敬没有正面否认,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郦书遥立刻警觉起来,“有人给你写过情书吗?”
“有是有……但我当时根本就没开窍,也太忙了,又要学习又要准备出国的申请,根本没精力想这些,所以收到了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就没有任何回应,全都塞到抽屉里了,后来我都上大学了,才被我妈翻出来。”
郦书遥笑倒在他肩上:“一时间,我不知道该同情你,还是同情写情书的女孩子。”
“我现在感觉,当时的处理方式也挺不成熟的,对人家没有那个意思的话,也要早早说清楚比较好。”
“那你难道没有对哪个女孩子……有好感?”郦书遥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讯的意味。
廖敬眯了眯眼睛,反制了郦书遥的问题,“那你呢,郦书遥同学?难道你高中的时候,就没有对学校的哪个男生产生过好感吗?”
“我?”郦书遥被反问得一愣,旋即摆手,“我那时候活得跟做题机器似的,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哪有那个闲工夫。诶不对,明明是问你,你不要转移话题!”
两个人都笑着不肯相让,廖敬看着郦书遥那副理直气壮的表情,又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第一个开窍的对象,不会真的是我吧?”廖敬伸手拨了一下郦书遥耳边的碎发,语气轻了下来,却难掩揶揄:“那我运气还挺好的,遥遥24岁,才第一次开窍,居然就轮到了我。”
“谁……谁说是第一次了!”郦书遥的耳朵又红了。
“不是第一次?那是哪一个我不知道的?”
“没有!我的意思是——啊啊啊算了,不跟你说了!”
郦书遥捂住了自己有些发烫的脸,怎么说着说着,又被廖敬套路了!
“那个...回到刚才的话题,叔叔阿姨当年真的不在意男孩女孩?”郦书遥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不在意。”廖敬很肯定地说,“不止是他们,我爷爷奶奶也不在意,我爸妈是真的期待女儿的,后来得知是个男孩,我妈还失望了好一阵。”
郦书遥定定地望着湖面,荷叶被风推得轻晃。
“真好。”郦书遥的声音很轻,“廖敬……有个事我一直没跟你讲。”
“嗯?”廖敬侧过头来看她。
“我以前有一个弟弟,他叫郦书白,和我是龙凤胎。后来......我就变成独生女了。”郦书遥的嘴角扯过一抹无奈的苦笑。
廖敬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初二的秋天,上下学必经之路上,有一座桥因为连日的暴雨,垮了。他看着他的同学掉进了水里,然后他下去救人。后来……他就没再上来。”
湖边有一对母子走过,小男孩蹲在水边伸手去够荷叶,他的妈妈拉着他的衣领往后拽。
“他同学被我弟弟推上了岸,但因为溺水导致的脑损伤,在ICU住了很久很久,几乎掏空了家里的积蓄,最后还是......放弃治疗了。那对夫妇最开始感激我弟弟救了他们的孩子,可是后来......我听说他们私下里和别人说,像我弟弟那样一走了之,也挺好的。”
郦书遥又自顾自地说道,“你之前问过我的名字,是什么意义,其实我和书白的名字,都是我爸妈认真想了很久才定的,书遥,是希望我能在遥远、寥阔的天地,书写自己精彩的人生,书白,是希望他在一张白纸似的、什么都来得及的未来里,书写他自己精彩的故事。”
可惜,世事难料。
郦书白还未来得及舒展的人生画卷,在那个秋夜,被冰冷的洪流吞噬。郦书遥虽然活着,可也在心理和物理上,离那个家越来越遥远。
“高中一次语文课上,我们学杜甫的《阁夜》,里面有一句,‘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音书漫寂寥。’老师说,在古汉语里‘书’有信的意思。我反复品读我们两个的名字,突然就流下眼泪来了。”
“给语文老师吓了一跳,她以为我学习压力太大了,我只能骗她说,是因为我太喜欢诸葛亮了。”
郦书遥的声音微微发颤,可她没有哭,因为她的眼泪早就被时间蒸干了。
这些话她也对江定寒说过,但暴露了自己来自原生家庭最深的隐痛之后,换来的是......背刺。
“那个......你弟弟的事,我其实知道。”廖敬揽住郦书遥,拉着她在树荫下的石凳上坐下,又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郦书遥愣住了。
“啊?你说什么?我弟弟的事,你怎么知道?”
“钟洧澄和我说的。”廖敬没有隐瞒,“我第一次和他提起你之后,他说对你有印象,后来...他想起了你弟弟的事,就也跟我说了。”
郦书遥沉默了。
的确,这事当年也闹得不小,在本地的圈子里,或多或少都听说过一些。可没想到廖敬也知道了这么久,却一个字都没问过。
过了一阵,郦书遥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我弟弟走了之后,我爷爷那边……就觉得我们家没有后了。”
“在我爷爷的观念里,女孩子终归是要嫁出去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从来没真正地把我当成姓郦的。从那以后,每年回去,我都能感觉到他的失望。可能也不是冲着我,更多的是冲着命运?但那种失望,在我看来,和冲着我没有区别。”
她忽然想到了江定寒的话,那一次,因为他意图诱导自己和他发生关系而和他分手,争吵了许久,他的最后一句慌不择言的话——
“你弟弟早死了,你们家绝后了!”
郦书遥从前一直觉得,自己不配拥有一个没有重男轻女的家庭。因为她从小到大看到的都是,弟弟在的时候,弟弟是家里的希望,弟弟不在了,她就变成了唯一的替代品。
现在她能想明白,爸妈不是这样的人,但是他们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她知道即使自己从一开始就是独生女,他们也会这样要求她。
可是没办法,在当时,在那个更大的家族语境里,她只能将其解读为,她是一个代替弟弟而存在的人。
郦书遥扭过头看廖敬,眼眶微红,“虽然我只和你谈了半年多,可是我能感受到,你的底色,和那个人不一样。我在想,如果以后真的有了自己的小孩……我希望ta在爱里长大,男孩也好,女孩也好,重要的是让ta知道,ta被期待,是因为ta是ta,不是因为ta姓什么,染色体是X还是Y。”
廖敬点了点头:“我的想法和你一样,不去预设ta要走什么样的路,给ta引导,但不干涉ta的兴趣,我家长已经在我身上踩过一次坑了,我不想重蹈覆辙。”
“还有一点,”廖敬顿了顿,“我希望他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做了决定就承担后果,不要埋怨别人,也不要后悔,这可能是我能教给他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风又吹过来了,郦书遥靠过去,把头搁在廖敬的肩膀上。
他们就这样坐了很久。
* * *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又一起去了一家手作店。
这个行程完全属于临时起意,是廖敬提出的,他也想要个郦书遥送的小挂件什么的,平时挂在包上,证明他是有人“管着”的。
郦书遥噗地一声笑出来,没想到廖敬这个岁数了,还想要个情侣挂件……
“廖老师也喜欢这种小孩子玩的东西吗?我估计咱俩去的话,就一头扎进初高中生堆里去了。”
廖敬撅起嘴,“怎么了?我就想要一个嘛,而且我看手作的品类有好多呢。”
到了店里之后发现,果然周围的客人的平均年龄都比郦书遥小了五六岁,那么也就是说,比廖敬……小了十来岁。
“我们店里有很多可以尝试的项目哦,比如一起做蛋糕,或者做编织、拼豆、陶艺......很多的,可惜今天没有材料了,做不了情侣对戒。”营业员小姐姐看廖敬和郦书遥挽着手走进来,卖力地推销着。
本来看宣传,郦书遥是想做个对戒的,看着台面上的工具,还试了试自己的手指的尺寸,可现在得知这个做不了了,所以她把选择权交给廖敬。
廖敬似乎没有在意这个小插曲,兴致勃勃地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一个DIY粘土钥匙扣的项目。
过程有些惨烈。
他们俩都不算美术白痴,可也都不是天赋怪,第一次上手做粘土钥匙扣,从画图那一步就开始磕磕绊绊起来,好不容易把几个部件的底图都画完了,郦书遥负责剪下图案,廖敬在旁边像揉面似的醒土。
“这个步骤你倒是挺擅长啊。”郦书遥调侃道。
“跟揉面差不多,我知道怎么发力,而且不用担心水和粉的比例。”
雕刻的过程才是真的挑战,小刻刀不听使唤,有些细小的零部件不知道推翻重做了多少回。总之最后在老师的帮助下,他们终于上好了颜色,照过灯后,得到了一对磁吸的心形挂件,可以从中间分开,两边一边是粉色,一边是蓝色,分别捏了戴眼镜的男生和女生,两边又各自加了几个星形和爱心的小配件。
出来之后,天已经黑了,廖敬提前告诉家里,他和郦书遥在外面玩得比较晚,不用等他们吃饭。
“这个给你,这个我留着。”廖敬对他们的作品很满意,“是遥遥做的呢,我会好好保存的。”
“好好好,不过廖老师做的这一半,有点丑丑的。”郦书遥故意开着玩笑。
廖敬端详了一下郦书遥手中的那半,无奈地笑了笑,“看来我不擅长做手工,不过…挂件丑无所谓,人不丑就好。”
晚上回到家里,廖思齐提到今天去了一趟廖正谊的老房子,廖正谊给郦书遥带了一样东西。
廖思齐取出一本书递给郦书遥——是一本崭新的《语言学研究入门:从兴趣到专业》
郦书遥接过来,翻开扉页,有一行遒劲的毛笔字:“书遥小友惠存,开卷有益,与书遥小友共勉之。廖正谊 赠。”
廖正谊说,郦书遥是做学问的年轻人,既然当年从这本书里找到了方向,那它就应该属于你。
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这是廖正谊的寄语,是她曾经可望不可及的前辈、泰斗,为她亲笔题写的殷切希冀。
而现在,写下这些字的人,已经不再是一个遥远的、只存在于版权页上的名字了,他是廖敬的爷爷。
“谢谢爷爷,谢谢叔叔。”郦书遥使劲点了点头,“我会好好珍藏这本书,也不会辜负爷爷的期望。”
廖敬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抱着那本书的样子,笑了笑,随即开口说:“爷爷对晚辈,包括我,包括你,都没有那种‘非要成为多么厉害的大教授不可’的期望,我们做好自己喜欢的研究就好。”
* * *
在北京的几天很快就过去了,除了和廖敬一块儿溜达了几个景点之外,还在廖敬的“哄骗”下,开始写最早的一次会议的摘要。
按廖敬的话说,近水楼台,趁着还和他这尊“活佛”在同一屋檐下,抓紧时间写摘要。
郦书遥哑然失笑,廖老师真是......爱岗敬业。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她收拾着自己的行李。
“下次来北京,直接回家,别见外。“欧阳云舒拉着她的手说。
“好的阿姨,谢谢您和叔叔这几天的照顾。”
廖思齐在一旁,温和地点了点头:“路上注意安全,明天早上我们送你去机场。”
“好啦,让廖敬跟书遥聊天吧,咱俩别在这儿杵着了。”欧阳云舒拉走了廖思齐,郦书遥有些脸红。
廖敬虚掩了房门,坐在床边,拉过郦书遥的手,“你明天一走,咱们就真的要开始异地了。”
郦书遥也坐在了地板上,她看着廖敬,脑中闪过过去这大半年里的很多事。
他们一起打了双人成行,也一起看了不少电影和美剧,一起去亚超买方便面和火锅底料,一起研究新的烘培,一起去健身房,一个摸鱼一个挥洒汗水......还有惹了郦书遥生气后,他笨拙的补偿,还有奥兰多迪士尼的夜晚,还有,最早的,波士顿机场的重逢。
“廖敬,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你之前在波士顿机场等我的时候,你怎么确定一定能见到我呢?”郦书遥问着问着,憋不住笑意,“万一我延误了很久,或者咱们走岔了路,你就那么硬等着?再说了,万一我直接当场给你拒绝了,岂不是很尴尬?”
“听说过望夫石吗?我也可以是。”廖敬揉了一把郦书遥的头,弯下腰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遥遥忍心让我一直望着吗?”
“噫...”郦书遥嫌弃地拍了一下他的手,“太肉麻了吧!”
“开玩笑的,正经的回答是,反正你这半年都在波士顿,我可以...徐徐图之。”
“我真怀疑你的心剖开之后是黑色的......”郦书遥听廖敬用那种幽幽的语气说“徐徐图之”,不由得皱了皱眉。
廖敬摆出一个委屈的表情,嘴也撅起来了,轻轻哼了一声,抱起双臂说,“遥遥好狠啊。”
郦书遥最怕廖敬这个样子,此男贯会扮可怜勾起自己的同情心。她赶紧从地板上爬起来,坐在床沿,像哄小孩似的胡乱抚摸。
一个出其不意的吻落下,郦书遥的动作被按下了暂停键,对面的廖敬满足地舔了舔嘴唇,“这样就好了嘛,你还是没掌握安抚我的开关。”
“什么啊...多大人了,还跟小孩似的。”
郦书遥虽然嘴上嘟囔着,可还是从善如流地,实践了新学来的“技巧”。
流连于唇齿之间的温热触感时,她想到,这半年多的时间里,他们吵过架又和好,她学会了一件以前不擅长的事,承认自己的不舒服,然后明明白白地说出来,虽然还是做不到每一次都这样,但至少,从“从不”变成了“尽量”。
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而廖敬,好像比以前松弛了一点,不再把所有的价值都寄托在学术和事业上,开始允许自己的生活里有研究之外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第一天晚上,她去接水,路过书房时,发现廖敬和他爸爸都没还没睡,里面断断续续飘来他们的对话声。
“爸,你当年有没有想过,不做学术?”
“没有。”廖思齐的回答很干脆,“我那会儿完全没想过别的路,你爷爷是这个领域的,我从小就耳濡目染,加上赶上了那个年代,国内文科百废待兴,高校扩招,我们这一代人基本上只要够努力,就能在高校有一席之地。”
“和现在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的确,现在的博士毕业生的成果,都抵得上我工作几年之后的成果了。我当年几乎没有什么压力,家里也能给我实际的帮助,当然如果你需要,你爷爷,还有我和你妈妈,还有这么多年,家里的这些故吏门生……是能帮你一把的,你自己本身就足够优秀了,只是差在内地学术圈的山头,可是山头这个东西,对咱们家来说真的不难……”
郦书遥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感觉自己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虽然但是,她应该想到的,廖家在学术圈最不缺的就是人脉。
可是说句实话,像廖正谊或者廖思齐这样,确有自己的真才实学,而非工于心计、一心钻营的“山头”,倒也不那么为人所不齿,顶多让人感叹一句,有人生来就是在罗马罢了。
“爸,我以前就和你说过,”廖敬打断了廖思齐的话,“我从来不想在学术圈里,被人知道我是廖正谊的孙子,我想靠自己走出一条路来,也许这不如‘大树底下好乘凉’的人生,那么舒服顺遂,可我也甘愿。至于原因嘛,其实我一直没和你们细说,中学的时候我就经常听到班上有同学在背后议论,说咱们家……是学阀,老一辈打下的基业,他儿子坐享其成,想调工作,就直接从上海调到北京,之类的。”
“没办法,清华附中嘛,你同学的家长很多也是搞学术的,大家都知道谁是谁的孩子。”廖思齐倒是没有太惊讶,“说实话,我调工作的事,当时我想回北京的普通学校不难,可是如果没有你爷爷从中托关系,进北师大确实很难。中国是人情社会,我的成果够,可是没有点关系的话,人家为什么要你不要他,要他不要我呢?换句话说,进好学校难,就难在和一群人拼谁的关系硬。”
“爸…那你不觉得他们戳你脊梁骨,特别难受吗?我当时听到他们那样议论,我就暗暗下定决心,如果我将来也做学术,千万不能被人知道我家是干什么的,不然不管我自己做得多好,别人的第一反应永远都是‘因为他爷爷是廖正谊’。”
廖思齐笑了两声,这笑声在郦书遥听来,似乎有种看淡人生的豁达。
“我呢,自认为在每一个岗位上,无论是从教学表现,还是科研成果上,都是达到了学校的要求的,作为一个老师,我不敢妄称传道授业,但至少可以解惑,作为一个研究者,我的每一篇论文的每一个字,都经得起推敲,也都算得上古代汉语研究里的一个小小的前进。问心无愧就够了,这才是最重要的。就算没有家里的帮衬,你猜猜,但凡我在哪个方面做得好一些,完全不会有人来戳我的脊梁骨吗?再比如你,是,家里没帮你什么,你工作的时候,就没有人戳你脊梁骨吗?”
轮到廖敬沉默了。
过了一阵,廖思齐才接着说道,“所以啊,不用过于在意别人的评价,有些时候啊,他们不是恨学阀,恨特权,他们是恨自己不是学阀,没有特权。”
“嗯,你说的有道理,我会再认真想一想。还有就是......爸,我越来越不想留在美国了。”
“这样啊……嗯,怎么说呢,作为家长,不可能不欢迎你回到离家更近的地方。”廖思齐的语气倒是波澜不惊,“但是我想确认一下,你自己能不能过得去心理上的那一关。你在美国待了这么多年,如果最后没有留下来,你会不会觉得……自己是这条路上的失败者,被迫向下兼容?”
“不会。”廖敬的回答很干脆,也很肯定,“以前可能会,但现在不会了。”
“好,还有一点,我得提前跟你说,如果你打算回国内学术圈,你要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它会击碎你所有的理想主义。这个体制的运作方式,人际关系的复杂程度,还有就是行政对学术的干预……和你在美国经历的,完全是两个世界。”
“嗯,我有预感。”
“但是,不管你最后怎么选,家里能帮上什么,都会毫无保留地帮,这一点你放心。”
“谢谢爸妈,还有爷爷,给了我这样的后盾。”廖敬沉默良久才开口,“当然我还是坚持,要先靠自己,我希望未来有一天,那个句式会倒过来,变成‘廖正谊是廖敬的爷爷’。”
“哈哈哈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相信你爷爷也会为你这个想法感到欣慰的。”
“爸,一方面我有这样的,姑且说是志向吧,可另一方面,我越来越觉得……在哪里工作,归根结底也是混口饭吃而已。”
“你能想通这一点?”廖思齐的声音颇有些意外,“我以为你特别执着于学术研究的信仰呢。你爸爸我,其实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志向,比起学术或者说工作,我更在乎的是自己的家庭,更在乎你,这一点上,你妈妈比我更纯粹一点,她的学术热情和学术能力都在我之上,我以为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呢。”
“哪有……”廖敬嗤笑了一声,郦书遥几乎能想象他那个无奈的表情,“我先找到个工作再说吧。另外还有……我也想认真地和书遥走下去。”
“嗯,”廖思齐的语气里有了一丝了然,“我就知道,这条才是你心里最重要的那个因素吧,这种操作,我熟。”
还未来得及细想,郦书遥就听见了椅子挪动的声音,还有廖思齐越来越近的话音,“好了,我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这几天带书遥好好玩一玩,需要提前预约的景点,就提前预约。”
郦书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偷听了多久,赶紧蹑手蹑脚地溜回房间去,连水杯都忘了拿,她回去后,心脏砰砰地跳着。
廖敬说,想认真地和她走下去……
回忆到这里,廖敬的手指轻轻扣了扣她的手腕,把她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想什么呢?亲你的时候都不专心。”
“想你。”
廖敬显然是不信的,但还是把她拉进怀里,两个人安静地抱了一会儿。
“那个…”郦书遥抬起头,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平时就……自己解决?”
“什么?”廖敬有些迷茫,可是看到郦书遥躲躲闪闪的眼神后,就明白了一切,又凑到郦书遥脸前亲了她一口,压低了声音说,“遥遥这么关心我的私人生活吗?确实如你所料。那么下次,我要不要直播给你看?”
“你!”郦书遥的脸又烧了起来,虽然两个人已经到了非常坦诚相见的地步,可是每次廖敬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这些东西,都让她感觉难以招架。
可忽然,郦书遥的脸上浮现出狡黠的笑容,她已经想到了反制的措施。
“哼哼,廖老师,X月X日,你一共弄了X分钟,体验感是良好……”郦书遥回忆着之前不小心撞破的,廖敬手机上的app的界面,因为她暗暗计算过廖敬记录在上面的时间,所以她现在可以直接给出一个准确的数据。
现在轮到廖敬大惊失色了,他睁大了眼睛,条件反射般要去摸自己的手机,可却被郦书遥钳制住了接下来的动作。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难得看到廖敬脸红的样子,郦书遥心满意足地欣赏起他精彩的表情,“很早就发现了,真的没想到啊,廖老师的科学精神,也应用到这里了,你是在收集数据、找规律吗,还是……唔——”
郦书遥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廖敬的唇舌堵住了嘴巴。
“为了勤加练习,让你满意……还有,不准再叫廖老师了。”廖敬在郦书遥耳边低语,“明天早上要早点出发,所以今天晚上也要早点。”
“嗯?什么意思?”
“明知故问......当然是,早点开始,早点结束。”
这一晚的文章......写得格外酣畅淋漓。
起承转合行云流水,该落下空格就落下空格,该换行就换行,该细细雕琢用词的时候就细细雕琢,论证充分展开,亦不再限于一个狭小的版面。
甚至尝试了一种全新的排版——
她在廖敬中学时代的书桌上,像是不慎打翻了水杯,好在桌上没有试卷,洇湿了的只有她的睡衣而已。
郦书遥眼前的廖敬,好像与书架上的照片里那个青涩白净的少年的身影重合了,在长跑比赛中一骑绝尘的少年,冲向终点的一刻,仿佛释放了怀中的女孩缺席自己了整个青春时代的遗憾,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下次见面,我一定要找个能尽情出声的地方。”廖敬的声音还带着沙哑。
“你又不需要出声!”郦书遥把脸埋进廖敬的颈窝。
“可我想听遥遥的声音。”
“那...我的睡衣怎么办?”郦书遥的脸烧了起来。
“好说,我就说你落下了,明天给你洗了就是,下回再给你带去。不过......下回遥遥穿那件黑色的睡裙吧,那件好看。”
郦书遥低声说了句“讨厌”,然后任由廖敬把自己抱到了床上,盖好被子。
“我会想你的。”廖敬在郦书遥耳边轻轻说。
“我也会。”
“别忘了我们约好的事。”
“当然不会忘。”
她在廖敬的味道中,缓缓闭上了眼睛。在北京的最后一个夜晚,她枕着他的呼吸声睡着了。
这次北京之行,郦书遥看到了廖敬的来处。
Year Two的句号,不是故事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