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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底层结构(上) 见家长 ...

  •   从山东到北京的高铁,1个小时49分钟。

      郦书遥看着窗外的景色有些出神,除了期待很快就能见到廖敬之外,她还在反复回想爸妈的“叮嘱”。

      在家住了将近两周,除了捏着鼻子回了一次爷爷家,遭受七大姑八大姨的打量和催婚,剩下的时间基本都窝在家里,接受爸妈的投喂,安心做一个全职女儿。

      在家里很难绕过廖敬的话题,爸妈几乎每天都在全方位无死角地“了解”郦书遥的恋情。

      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没说。
      至少目前爸妈对廖敬的印象还是非常好的,年轻有为,著作颇丰,还出身教师家庭——这一点在尊师重道的省份尤为重要。

      她和爸妈说了廖敬邀请她去北京“玩玩”的事之后,爸妈都表示这样也好,尽早去对方家里看看,了解一下家庭背景和环境,以及家人之间的相处方式。

      “到时候有点眼色,帮着人家收拾收拾什么的,人家问你话你要积极一点回答,别像平时跟我们说话一样爱搭不理的。”
      “你要多观察观察,看看他们具体是做什么的,看看他们家的氛围怎么样,看看廖敬和他父母的关系。”
      ……

      爸妈给她总结的经验…言犹在耳,甚至快要给耳朵磨出茧子来。

      北京已经进入了最为闷热的时节,郦书遥一出车站就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潮热和喧嚣。

      郦书遥一眼就看到了廖敬,他正站在出口旁边,像是感受到了郦书遥的目光,他也一下子就找到了郦书遥。

      她快步拖着行李扑进廖敬的怀里。

      在这样的天气里,两个人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但都不介意让彼此变得更…黏。

      “我想你了,遥遥。”
      “我也是。”郦书遥的头在廖敬身前拱来拱去。

      廖敬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带她一起打了一辆车。

      “不好意思啊,家里的车被我爸开去单位了。”
      郦书遥点了点头,心里想着,现在应该是暑假时间才对,当老师的居然还要去学校工作,中学老师也很难当啊!

      一只温热的手覆上郦书遥那双搅在一起的手上,轻轻抚开她快要打结的手指。

      “你很紧张吗?”廖敬问道。
      “当然了!我这可是要见家长诶!能不紧张吗?”郦书遥哀嚎着靠上廖敬的肩膀,“那个……叔叔阿姨可能会问我什么问题啊,我提前思考一下。”

      “噗……不是叫你来面试的,是叫你来北京玩一玩,认认门的,他们只是想认识你一下,而且他们都很好相处,不用担心的,啊。”廖敬连忙安慰。

      车开着开着,似乎是往海淀区的方向走了,看着周围越来越熟悉的地标,郦书遥疑惑地问:“你家离北大这么近?”

      “嗯,挺近的。”廖敬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廖敬家所在的小区,看上去略有些年头,不过无论是小区环境还是物业管理,都能看出较高的素质,算是不折不扣的高档小区。

      郦书遥一路好奇地东张西望,廖敬带着她上了电梯,掏出钥匙开门:“我爸妈都还在学校没回来,不用紧张哈,现在就咱们两个在。”

      进门后,首先映入郦书遥眼帘的是一幅遒劲有力的书法作品——修辞立其诚。

      修饰言辞以真诚为根本。
      廖敬也这样夸过她表里如一。

      郦书遥能看出,这幅字写得极好,骨架端正但不拘谨,没有经年累月的练习绝不可能写出如此收放自如的笔画。

      “这是……你爷爷写的吗?”郦书遥想起廖敬曾说过,他爷爷很擅长书法。
      “没错,是我爷爷前些年的作品。”

      郦书遥刚想凑近看一下落款,但还没来得及,就被廖敬拉进了自己的怀里。他的胳膊收得很紧,像是怕郦书遥跑了似的,更恨不得把郦书遥揉进身体里。

      “别看书法了,看看我。”

      两周多不见,郦书遥感受到廖敬似乎染上了肌肤饥渴症......
      一有机会就要贴上来,倒也不是想拉着她做坏事,更像是把郦书遥当成了失而复得的阿贝贝。

      “廖老师,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比膏药还粘。”

      廖敬浅浅瞪了郦书遥一眼回应她的打趣,拖起地上的行李箱,带她去房间。

      这是一套三居室的房子,廖敬爸妈住一间,还有一间卧室和一间书房,平时这间卧室是廖敬住的,这几天他们暂时安排郦书遥住这里,廖敬就住在书房的折叠床上。

      廖敬的爷爷住在附近小区的老房子里,三年前廖敬的奶奶去世,他们也问过爷爷要不要搬来一起住,但是他还是坚持自己住在老房子里,平时请了一位阿姨每天去帮爷爷煮饭、打扫卫生。

      “那个...我爸妈还是安排我们分开住的,他们给你准备了新的床单被罩,还有一些洗漱用品什么的。”廖敬说这话时看向郦书遥的眼神颇有深意,“毕竟是和长辈住一起,咱们就只能......”

      郦书遥笑着捂住脸,推了他一把,示意他别说了,为了掩饰此刻的尴尬,她赶紧蹲下身子,掏出了行李箱里的礼品,都是爸妈挑的,第一次上门,总不能空着手来。

      除了之前因为妈妈做手术的事送过的海参之外,还有崂山茶和阿胶。

      大概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之后,郦书遥又去看了一下书房,平时是廖敬的爸妈在用,书房里有两张相对的书桌,两边的书架上都满满当当地塞了不少书,原本宽敞的空间又塞了一张折叠床,就显得有些拥挤局促了。

      “我爸妈把书房布置得像学校办公室似的。”

      “哇...”郦书遥一边看着书架上的书,一边发出感叹,语文老师和历史老师的书架上,放着很多本《中国语文》、《历史研究》......这样的顶刊,还有各种各样的专业书籍,虽然有点奇怪,但似乎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这就是北京的基础教育吗?”

      听郦书遥这么问,廖敬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一定是误会了什么。

      “哈哈哈哈,遥遥,那个...虽然我之前确实说,我爸是教语文的,我妈是教历史的,但其实,他们不是中学老师。”

      “啊?”郦书遥有些困惑,但她又看了一下书架上陈列的书籍,以及一些学术会议的手册和合照,她忽然反应过来,“叔叔阿姨是大学老师吗!”

      廖敬点点头,“是的,我爸在北师大中文系,是做古代汉语的,我妈在北大历史系,做科技史。”

      郦书遥先是倒吸了一口气,然后狠狠地拍了一下廖敬的胳膊,“你怎么不早说!啊啊啊完了,我现在更紧张了,现在我感觉自己不仅是要面试了,还是要再参加一次博士入学的面试了!教历史的也就算了,什么叫教语文的?你管做古汉语研究的大学老师,叫‘教语文的’?”

      廖敬笑着躲避郦书遥的攻击,强词夺理地解释,他爸爸在师范大学工作,严格来说是‘教语文老师’的。

      “行...算你有理。”郦书遥又气又笑,“这么看来,廖老师家里藏龙卧虎,您的爷爷也必然来头不小吧?”

      她只是随口开了个玩笑,没想到廖敬真的转过身去,在书架上来回翻找起来。

      “这是我爷爷和我爸妈的书。”廖敬抽出了几本,递到郦书遥面前。

      “xx的书”这一结构,可以有不同的解读。“郦书遥的书”只能理解为“郦书遥买的书”,但廖敬展示的却都是……“他们写的书”。

      廖思齐,欧阳云舒……郦书遥一边翻书,一边在心里默念廖敬爸妈的名字,简单又不失底蕴的名字。

      翻到下面的书,郦书遥目瞪口呆,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定这不是幻觉。

      ——《语言学研究入门:从兴趣到专业》 廖正谊/著

      “这这这……这是你爷爷写的书?”

      毫不夸张,郦书遥差点直接坐在地下,她又看向书架,那里有一整排廖正谊的著作。心中的猜测逐渐被证实,她费了不少力气才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

      在廖敬家的书房里捧着这本书的郦书遥,和大学时在图书馆里捧着这本书的郦书遥,仿佛隔着时光交叠在了一起。

      “嗯对,你看过?”廖敬接过郦书遥手中的一摞书,“我爷爷也是语言学专业的教授,算是做传统结构主义出身的吧,他写了一些基础理论教材,在国内有不少大学在使用,你们在香江也会看吗?”

      郦书遥使劲地点点头,她暗想着,廖正谊算是国内学界泰山北斗级的人物了,廖敬介绍自己的爷爷的时候,语气居然那么云淡风轻……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你爷爷的名字在国内学界意味着什么。”郦书遥故作夸张的语气,“而且,这本书当年对我的影响真的很大,哎,我怎么早没反应过来,你姓的是这个‘廖’呢!”

      在郦书遥的认知中,她最先认识的是Felix Liao,Liao和廖之间……确实还隔着那么一层。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响动,郦书遥和廖敬走出书房,见到了正开门进来的,廖敬的父母、爷爷,还有一位阿姨。

      “是书遥吧?早就到了吧!”廖敬的妈妈一见到郦书遥,就和她热情地打起招呼来。

      她穿了一身棉麻质地的裙子,有点像旗袍的风格,讲话很温柔,用如沐春风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

      廖敬的爸爸穿了件polo衫,戴着一副眼镜,气质儒雅,看起来也平易近人,至于旁边的廖正谊嘛……郦书遥感觉,他是一位不苟言笑的,严肃的老人家。

      站在一群教授中间,郦书遥略有些局促地掐着自己的衣角,廖敬给家人介绍了郦书遥之后,郦书遥也礼貌地依次和他们打了招呼。

      嗯……廖敬长得像爸爸还是像妈妈呢?都有点像,既能看到爸爸的影子,也能看到妈妈的影子。身高和身材比例继承了爸爸,五官似乎更像妈妈一些,尤其是笑起来的样子。

      “赵姐跟我们一起做饭,廖敬,你给爷爷倒茶,和书遥在客厅先坐会儿,等一下就能吃饭了。”正在郦书遥胡思乱想之际,欧阳云舒安排起来,她和廖思齐,还有平时负责给爷爷打扫卫生加做饭的赵阿姨,一起进了厨房。

      “爷爷,尝尝书遥带的茶。”廖敬拆开了郦书遥带来的崂山茶,开始泡起来。

      廖正谊也走到沙发跟前坐下,他身形清瘦但精神矍铄,虽然已经八十几岁,但看上去完全不像。

      “…爷爷您好,我是郦书遥,现在在香江读博士,也是语言学专业的,主要做句法还有实验。”郦书遥一张嘴就差点咬舌头,心里想着千万不要,可嘴上说的全是面试的开场白。

      廖正谊朝郦书遥点点头,笑着对她说,“书遥你好,早就听廖敬提起你好多次,说你做研究很踏实,也很刻苦。实验好啊,包括AI和大语言模型,都是未来语言学研究的新方向啊,大有前景。”

      廖敬笑着和爷爷抱怨,怎么这么偏心郦书遥,当年听说他要做生成语法的时候,分明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但廖正谊曾经坚持认为,中国人研究中国的语言,应该从中国语言学的路子走,那些洋腔洋调在汉语研究中必然水土不服。

      这种争论显然已经持续了很多年,双方都早已放弃说服对方。

      廖正谊又转向郦书遥:“听说你是山东的,孔孟之乡,山东出学者。”

      他们聊了一会儿,话题从郦书遥的研究,聊到了当下语言学的发展,又聊到了廖正谊年轻时候做研究的经历。

      老人家逻辑清晰、记忆力惊人,随口就能引用几十年间的某些论文的具体观点。

      不愧是著名的老前辈......郦书遥坐在那里听着,手心微微出汗,但廖正谊丝毫没有老学究的架子,渐渐地让郦书遥放松了下来。

      还是很难想象,在她面前坐着的,和她一起喝茶聊天的人,是她读了无数遍的那本书的作者,她在最迷茫的时候翻开那本书,找到了前行的方向。

      郦书遥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说:“爷爷,我想跟您说一件事,您写的那本《语言学研究入门》,我从本科就开始读了,那本书对我的影响特别大。可以说,我能走上语言学这条路,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那本书。”

      廖正谊没想到郦书遥也是自己的小读者,愣了一下,然后欣慰地笑了。

      “很多年以前写的了,”他摆了摆手,“现在再看,可能有些地方写得还不够好,还有的地方跟不上时代的发展了。”

      ——最好的研究问题,往往就藏在那些人人都觉得理所当然,却没人问过为什么的地方。

      廖敬也没想到爷爷算是郦书遥的引路人,而郦书遥对于爷爷的书中的很多内容也都如数家珍。
      小姑娘身上还有多少没展露的惊喜。

      赵姐从厨房出来,招呼大家吃饭了,郦书遥看到欧阳云舒和廖思齐各自端了菜出来,也走上去帮着摆碗筷。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弄出了六个有荤有素,有鱼有肉的菜,想来,一定是提早备好了材料,做过了预处理。

      坐定后,大家开始边吃边聊,郦书遥自然还是发挥了公务员省的传统艺能,但她能感觉到,这顿饭的氛围比她想象中轻松很多。

      廖家祖孙三代可以随时随地讨论起某个学术问题,虽然互相不能说服,但收放自如,也不会争得面红耳赤,欧阳云舒可以适时地加入讨论,揪出某个逻辑漏洞,也可以随时插入生活中的琐事。

      他们好像都认识了郦书遥很久似的,时不时地把话头抛给她。

      “书遥多吃点,他们一讨论起学术,就天南海北的,你别耽误吃饭。”欧阳云舒往郦书遥碗里夹了块肉,“怎么样,平时廖敬没欺负你吧?”

      “啊?没有没有!廖老师对我很好,很照顾我...”郦书遥连忙摆手。

      饭桌上的三个男人一起抬起头来。

      “哈哈哈在这个家里,你叫一声‘廖老师’,有三个人会答应。”欧阳云舒拍了拍郦书遥的肩膀,继续问道,“你爸爸妈妈身体都还好吧?”

      郦书遥想起之前廖敬帮她联系医生的事,赶忙道谢。

      “举手之劳而已,恰好有熟悉的人在宣武。”欧阳云舒笑着说,“你父母让你带的海参啊,后来廖敬拿回家里来了,品质特别好。说起来,廖敬很少很少向家里开口的,这两次和我们一说啊,我和他爸爸心里就大概有数了......”

      两次?郦书遥一时想不起另一次具体是什么事。

      但廖敬分出一只耳朵听到了妈妈和郦书遥的对话,适时地打断了她的话,也打断了郦书遥的思绪,“妈......别说了,遥遥又该有压力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哦对,本来听说书遥要过来,廖敬他舅舅也很期待认识一下书遥的,结果正赶上他们夫妻俩出门了,就没来成。书遥在美国见过他舅妈了,如心对你评价特别高呢,她一回来就跟我们说,书遥特别有礼貌,一看就是家教很好的小姑娘,最重要的是,和廖敬相处得也很好。”

      廖正谊和廖思齐闻言,也从学术世界中抽身,跟着附和,对郦书遥的认可溢于言表。

      郦书遥被他们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有些难为情,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耳朵肯定又红了。

      他们又聊起郦书遥的家乡——山东,廖正谊谈起自己之前去山东开讲座的事,廖思齐和欧阳云舒也都去过山东开会,以及,招生。

      高考招生……?

      看着欧阳云舒嘴角一直挂着的微笑的弧度,记忆的湖水像是忽然被人投入了一颗石子,层层涟漪泛过,一个模糊的身影愈发清晰起来。

      高考结束后的夏天,等待成绩时的忐忑,看到成绩后的恍惚,报志愿的两周里和父母大吵流下的泪水,为了自己喜欢的专业第一次忤逆父母甚至绝食抗议,还有......北大招生组的老师。

      那位老师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劝她一定要报北大,反而在听完郦书遥的纠结之后,她说了一番某种程度上改变了郦书遥的人生轨迹的话。

      如果真的喜欢,就不要让自己留下遗憾。人生的可能性还有很多很多,今天这个选择,放到日后回头看,也不过是再小不过的一个纠结而已。

      郦书遥看着欧阳云舒的脸,八九年过去了,她眼角的皱纹又添了些,发型也变了,但她令人安心的笑容没有变。

      “阿姨……”郦书遥的声音有点发抖,“您以前去山东招过生吧?我早该想到的,您就是当年招生组的组长,北大历史系的欧阳老师啊......”

      欧阳云舒微微一怔,然后仔细地看了看她,“真的是你?那一年考了全省第十名的女孩?”

      郦书遥点了点头,眼眶泛红。

      欧阳云舒难掩脸上惊喜的神色,“我对你有印象,因为我记得你的姓很特殊。天啊,廖敬和我们介绍你的时候,当年那个小姑娘的形象还真的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你当时顶着很大的压力,进北大完全没问题,所有人也都劝你报北大,可是你如果来北大,就没办法学自己喜欢的专业。”

      “没错……欧阳老师,如果没有您当年和我说的那些话,我可能还真的,不一定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其实是你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你很有主见,那么大的压力之下,还能坚持自己的想法和兴趣的人不多。”欧阳云舒的语气里有一种“世界真小”的感慨,也有一种跨越了很多年之后再揭开彩蛋的温暖。

      廖思齐和廖正谊在旁边听着,露出了有些意外的笑容,不过廖敬倒是不太惊讶的样子,仿佛他早就知道了似的。

      “我们两个的想法,在廖敬读大学期间改变了挺多的。”廖思齐接过话头,“廖敬这小子刚读大学的时候叛逆着呢,我跟他妈都......”

      “爸——说重点。”廖敬眼看着爸爸又要从他的黑历史开始讲起,连忙阻拦。

      郦书遥捂着嘴偷笑,她知道廖敬那段寻找自我的过程。

      “行,不说你的光辉事迹了,总之就是,我和他妈妈都意识到了,孩子自己的兴趣有多重要,大学选专业嘛...也不是一锤定音的事。”

      “书遥,你做了一个很好的选择。”廖正谊也肯定地说。

      郦书遥使劲点头,她不知道怎么解释此刻的心情,当年那个改变了她人生轨迹的温柔推力,来自她男朋友的妈妈,而她之所以能够给予郦书遥这个重要的推力,是因为她的男朋友曾经的经历。

      就像,莫比乌斯环。

      晚饭后,廖思齐开车把廖正谊送回老房子,欧阳云舒在家里收拾。

      “书遥住这间,被子和枕头都是新换的。”欧阳云舒一边把试图帮忙的郦书遥推出了厨房,一边给她介绍,“这里以前是廖敬的房间,有不少他中学的时候看的书,你都可以随便看。”

      郦书遥在房间里环顾了一圈,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书架上,不是被书吸引的,是被廖敬以前的照片吸引的。

      “你中学的时候长得好嫩啊,白白净净的。”郦书遥随口说道。

      “咳...谁都有年轻的时候。”廖敬有些不自然地回答,随即起了点逗逗郦书遥的心思,凑到她耳边意味深长地低声问,“而且,现在的我不白净吗?”

      郦书遥一瞬间反应过来,锤了廖敬一下,低低地说了句“讨厌”。

      笑了一阵,廖敬清了清嗓子,认真地说,“其实我之前没说我家里的事,我不是有意瞒你......”

      廖正谊的孙子,教授的儿子,一家三代都做语言学研究,在这样的家庭背景里长大的人,却在整个学术道路上,绝口不提自己的家学渊源。

      郦书遥虽然不是做古代汉语方向的,可她也早就听说过廖思齐名字——因为他是廖正谊的儿子。

      这公平吗?廖思齐被很多像郦书遥一样、不在这个领域里的人记住,不是因为自己的研究,而是因为他的爸爸。

      “学术界没有人知道我是谁的儿子、谁的孙子,我很不想被贴上这个标签。我发的每一篇论文、拿的每一个grant,找到的每一份工作,都是我靠自己争取来的,没有受过家里任何恩惠。”

      “嗯,我明白。”郦书遥说,“所以你并不是没有‘国内学术圈的人脉’,只是你不想用这些资源。”
      “没错,我想让大家记住我,仅仅是我,仅仅是没有光环的Felix Liao。”

      “我理解你,而且也觉得你做了很勇敢的选择。你的选择何尝不是一个不符合世俗期待的选择呢,明明有捷径却不走。”
      “未必是捷径......”廖敬无奈地笑笑,“可能看似是捷径,实则走了最远的路。”

      * * *

      晚上,和廖敬还有他的父母道过晚安后,郦书遥走进了房间,关着灯坐在床上玩手机。

      她先飞速地,简单扼要地回复了爸妈对于她和廖敬的家人初次见面的追问,而后立刻开始刷短视频。精神紧绷了大半天,她迫切需要一些不用动脑子的快乐来缓解压力。

      刷着刷着,她收到了廖敬的微信。

      Liao:【遥遥,你睡了没?我想去你那里拿充电器[可怜]】

      郦书遥在黑暗中扫视了一圈,似乎没看到充电器的影子,但她还是悄悄拉开了一条门缝,果然看到等在门口的廖敬。

      “你怎么......”
      “嘘!”廖敬捂住郦书遥的嘴,悄悄关了门,用近乎耳语的音量说,“小声点,我爸妈睡了,别让他们听见。”

      郦书遥点点头,也压低了声音:“你的充电器在哪里啊?”

      廖敬却没急着找,而是直接坐在郦书遥身边,把下巴搁在郦书遥的肩膀上,若有若无地蹭。

      “关着灯玩手机对眼睛不好。”
      “那我开着灯玩?”郦书遥抬起了胳膊往墙上摸,却被廖敬摁了回来。

      “不是...”廖敬的语气充满无奈,胳膊揽上郦书遥的腰,“遥遥怎么这么不解风情,我想说,你不如......玩一玩我。”
      “噗——”郦书遥把手机倒扣在被子上,无声地笑倒在廖敬怀里,因为竭力控制着不发出声音,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廖老师,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黑暗中,一个个吻落下,郦书遥身体内压抑了许久的火苗又被这星星之火燎起。

      廖敬却忽然停下,笑嘻嘻地拉开了点距离,“遥遥睡觉吧,我不能像膏药似的粘着你。”

      可郦书遥已经被架在这么一个不尴不尬的位置上,虽然大概猜到了廖敬是在开玩笑,还是不轻不重地锤了他几下,然后拽住了他的衣服。

      “不准走!”

      今天,两只小猫玩闹的动作比平时更轻更慢,都在竭力控制着幅度,避免木架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惊扰了隔壁房间的人。

      “你房间的隔音...好不好啊?”郦书遥近乎耳语般问道。
      “好是好,但也要看你的音高和音强。”

      “为什么是我!”郦书遥不服气。
      “因为女生声音的基频本来就比男生高,这种时候......你的F0不知道会到哪里去呢......”

      他好烦!专业课的知识点应该出现在这里吗?
      ——不应该,可是没有办法,如果不出现,审稿人就只会不停地给minor revision,major revision,直至最后的reject。

      事实证明廖敬的预判是准确的,音高曲线将会以一种不可控的速率攀升,若非竭力控制自己的肺部气流发音机制,恐怕会是个连声学仪器都捕捉不到的频段。

      “喜欢...小葡萄...”廖敬的气音断断续续,“今天不准‘喵喵’的哦。”
      郦书遥用胳膊怼了身后的廖敬一下,“讨厌,要吃你自己买。”

      下一瞬,她忽然死死抓住了还在细细地调整参数的手,这场实验已经大致确定了临界点,再这样下去,这间屋子就要出现一场完全失控的语音实验了。

      他的另一只手伸来,将一切音节与气流阻隔,任凭小猫牙齿的啮咬,这大概是此刻能找到的唯一一种解决危机的方案。

      和长辈在同一屋檐下……就是如此,布料的窸窸窣窣声,和空气里弥散开的几不可察的紊乱气息,就是全世界最大的噪音。
      加上了“不能出声”这个残忍的限制条件,感官上的刺激亦被放大了数倍。

      释放了这段时间的相互思念后,两个人相拥躺在黑暗里,大气都不敢喘。

      “你充电器还没找。”郦书遥用气声说。
      “嗯...”廖敬把郦书遥抱在怀里乱蹭,“我已经找到了,而且已经充了电了。”

      “烦死了!”郦书遥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被廖敬套路了,借着房间内的黑暗咬了他的肩膀,咬完了还觉得不解气,又摸到他的下颌,狠狠亲了他一口。

      廖敬轻轻抚过郦书遥的后背,小姑娘本来就累了一天,经过刚才那么一折腾,更是快要睡着了。

      等郦书遥彻底睡着了,廖敬悄悄下床,赤脚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头看了看,外面没人。
      然后,他像一只做了坏事的猫一样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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