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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中心语移位 长距离恋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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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里有股捂了太长时间的霉味。
郦书遥推门进去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开窗通风,空气凝滞了太久,没有一丝活气。
湿热的,带着海的咸腥味的风,一股脑涌了进来,郦书遥狠狠吸了几口香江味的空气。
山城已经在慢慢苏醒,就要开学了,这是郦书遥在这所学校里的第十个开学季,也是最后一个。
博士三年级,毕业年级……这些词汇压得郦书遥有些透不过气。
她一边收拾行李箱一边想着,早上还在首都机场,和廖敬,和他的家人告别,现在就已经来到了千里之外。
手臂上好像还能感受到廖敬临别前的拥抱的温度。
刚分开,就开始控制不住地想他了……郦书遥开启了微信的“留言板”。
遥遥:【我到宿舍啦】
遥遥:【香江好热!熟悉的感觉[笑]】
其实现在还不算真正的留言板,过几天廖敬回到波士顿,他们真的要再次拥有12个小时的时差,才算。
真远啊。
郦书遥收回放空的视线,宿舍的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碰了碰显示器边框上的那张便签纸,纸角微微翘起来。桌前的墙上贴着早就过期的上学期的计划表,还有廖敬写的Fulfillment。
一年半以前收到这张红纸时的心境,已经和现在完全不同了,现在她可以大大方方地,正视自己的情感——她喜欢、她想念。
这么想着,郦书遥心里一暖,离别的感伤亦冲淡了些。
一件件掏出行李箱里的物件,郦书遥先是把廖正谊亲笔题字的书放在了书架上,和自己原来的那本并排放在一起,然后,她又摸出了一个牛皮纸的小袋子。
一大堆拍立得在桌子上一字排开,郦书遥一张张地把它们粘在桌前的软木板上。
一抬头就能看到。
在洛杉矶一起拍的,在纽约布鲁克林大桥和帝国大厦一起拍的,在迪士尼一起拍的,在家里或者在波士顿的小角落拍的……还有最早的那张,郦书遥捧着花,廖敬轻轻亲吻她的脸颊的那张。
记忆触发器又开始运作了,就像论文的引用,只需一个小小的括号和一串数字,就能勾连起作者心底的交叉指涉。
二十几张拍立得很快铺满了整块板子。
* * *
刚洗完一波衣服,客厅就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遥遥回来啦!”乔樑人还没进来,但声音先到了。
“回来了回来了!”郦书遥从房间里探出头。
乔樑脸上带着一层做了一天实验之后的疲惫,但看到郦书遥的一瞬间,那股子精气神又回来了。她一下子跑到郦书遥跟前,给了郦书遥一个大大的拥抱。
“啊啊啊遥遥,真想死我了,这半年你不在宿舍,天知道我有多无聊!”
郦书遥被乔樑抱得有些喘不上气,但她也以同样激动的力度抱住了乔樑。
“我买了烧腊,叉烧加鸡腿,咱们两个够吃了。”乔樑把打包回来的饭菜放在餐桌上,可她的余光瞟到了郦书遥房间墙上的板子。
她走到郦书遥房间门口,抱着胳膊细细端详。
“嗯,不错嘛。”乔樑笑着点了点头,“行啊郦书遥,去了一趟美国,拐了个男朋友回来。”
“什么拐不拐的!”郦书遥笑着推她出去。
两个人一起坐在桌前吃饭,乔樑又从冰箱里翻出两罐维他茶。
这顿饭似乎是为了满足乔樑的八卦之心而设计的,从郦书遥坐下的一刻起,乔樑的问题就没有停过。
从日常相处的细节,到一起出去玩的感受,从写论文做研究的态度,到见家长的经历……乔樑全方位无死角地拉着郦书遥讨论。
核心问题其实只有一个而已——他对你好不好?
当听到廖敬的爸妈都是大学教授,爷爷更是学科领域内的大牛时,乔樑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好家伙!他挺能藏啊!”乔樑拍着大腿说,“这么说起来,以后的工作问题基本上不用愁了啊,他已经很高产了,再加上这么厉害的家庭背景,他找工作岂不是横着走啊。”
郦书遥笑着摇摇头,廖敬最不想走到靠家里这一步,也最不愿意被人贴上“家庭背景”的标签,但若非真正亲近的人,恐怕难以理解他的坚持。
“倒也没有……”郦书遥斟酌着措辞,“现在竞争这么激烈,家里能帮上的也有限吧,再说…他还挺坚持要先靠自己打拼,不借家里的光的。”
乔樑了然地点点头,“唔…这样,现在这个社会,像他这样能坚持自己的理想主义的人,应该不多了,不过…他自身很优秀,确实有坚持的本钱!”
这个话题就此揭过,乔樑的脸上浮现出不正经的笑容。
“再问一个事,你们一直住在一起,应该肯定有…那个吧?”
“什么!”郦书遥的筷子猛地抖了一下,夹住的一块叉烧掉进了碗里,声音不自觉地发颤,脸上和耳朵上也都变得热热的。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哟,你脸红了。”乔樑在自己的鼻梁处,取下了不存在的眼镜框,模仿起杰哥的语气。
郦书遥知道,乔樑已经默认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不管自己回答肯定还是否定。
算了,放弃抵抗了,郦书遥以极小的幅度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嗯”。
“你体验怎么样,和网上描述的那种…一样吗?”乔樑还是眨巴着一双期待的眼睛,她更好奇了,虽然她自称为霸总甜宠小说短剧的十级观众,可是……她连恋爱经历都还没有,更不用说,那种经验。
看乔樑这副样子,她大概已经在脑子里播放高冷霸总狠狠把娇弱的女主摔在床上,然后扯开自己的领带,用气泡音说着“女人,你在玩火,你引起了我的注意”,然后就是……不能播的……
零落蕉花雨打开。
一树梨花压海棠。
但是…廖老师明明很温柔的嘛,床上床下都是。
“哎呀你不要细问了!”郦书遥已经放下了筷子,用双手捂住了快要烧起来的脸,半晌才从指缝里挤出一句,“其实感觉…还挺舒服的,你学医的你肯定知道啦,多巴胺什么的,就…这种事好像自然而然地就发生了,你能get到我的意思吗?”
乔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种行为确实可以促使人脑释放大量的多巴胺、内酚酞和催产素。如果从完全的生物化学角度来说,所谓的爱的感觉,似乎来自丘脑的神经递质。
但据郦书遥所说,和爱的人一起做这样的事,会觉得尤其地幸福。她不再觉得这是负担和阴影,而是接纳并期待。
“嗯哼。”乔樑意味深长地说,“你们俩都这么高智商,高学历,再加上长相,嗯…基因不错。”
郦书遥明白过来乔樑在说两个人的后代问题,无奈一笑,“太遥远了,我还是先毕了业,找了工作,再说吧。”
说起毕业的事,乔樑也长叹一口气,她今年也是博三,顺利毕业不成问题,只是她还没想好,下一步要继续留在学界,还是去业界,以及,去哪里的学界和业界。
“你的前途亮得晃眼睛。”郦书遥调侃道,“不像我这种卑微的文科生,毕业即失业是常态。”
乔樑摇了摇头,她在毕业之前还要再冲一冲kpi,尽量再挤一挤论文产出,这样,将来无论是找教职还是进医药公司,或是进医院,都有更多竞争的资本。
“至少你已经明确了自己的目标,先努力在香江找学术类的工作,不像我,要做什么、要留香江还是再出国,都很茫然。”
郦书遥注意到乔樑的选项里不包含回内地,更不要说回老家了。正想着,乔樑的下一句话听得郦书遥心里一紧。
“反正无论如何,就是死在外面,我都不可能会回到那个家里。”乔樑迎上郦书遥关切的目光,挤出一抹苦笑,“现在我已经把我家里人的微信全部拉黑了,你不在的时候……哎,算了,反正都已经过去啦。”
在郦书遥的再三追问下,才大概拼出了这件事的全貌。
几个月前,家里逼着乔樑回去相亲,想让她一毕业就回家结婚。
她父母自然是短视的,不会想到乔樑在香江大学医学院博士毕业之后,根本不可能困囿那一方小小的天地,他们只想多收些彩礼钱而已。
见乔樑软硬不吃,这一家人干脆跑到学校来围追堵截,好在宿舍和学院都有门禁,保安也都尽职尽责,最初恭恭敬敬地把他们“请出去”,后来见他们胡搅蛮缠,直接报了警。
警察最初也是不愿理睬他们的,可他们也嚷嚷着“联系不上女儿了”,反过来也要“报警”,警察才无奈帮他们辗转联系到乔樑的导师。
结果可想而知,乔樑拒绝和他们见面。她是个成年人,别说警察了,就算是特首来了,她也有权利不见这一家吸血鬼。
虽然僵持了一周多之后,他们被遣送回去了,但乔樑这阵子也过得提心吊胆,压力倍增,她干脆连宿舍都不回,有几天就住在实验室,还有几天住在深城研究所那边。
“天啊!你怎么都没和我说。”郦书遥听罢,心疼地握住乔樑的手,她回想着这个时间段,隔着时差和距离,她和乔樑的交流不比在香江的朝夕相处,当时,竟没发现什么异常。
“没事啦,你在美国,每天又那么忙,我和你说这些,你鞭长莫及的,反倒让你跟着担心。”乔樑又恢复了往日笑嘻嘻的表情,“再说,我也不忍心打扰你和你家那位。”
“乔樑,”郦书遥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不是只在一段关系里,我们两个也是友谊的关系啊,我永远都是你的朋友,以后再有这种事,不管我在哪里,你都告诉我,哪怕我什么都做不了,至少还能给你点心理安慰呢。”
乔樑回握住郦书遥的手,沉默了一小会儿,才缓缓说了句“好”。
话题又自然地滑向最近还没来得及互相分享的八卦,乔樑吐槽起组里新来的研究生,差点把离心机给炸了,郦书遥笑着听她吐槽,偶尔插一句嘴。
宿舍还是那个宿舍,室友还是那个室友,仿佛和她去美国之前,没有区别。
* * *
开学后,郦书遥的日程表又变得满满当当。
这学期她继续给本科生带导修,课程内容变成了自己不太擅长的音系学和形态学,她每周要备好课。
最重要的是博士论文,开题报告已经通过了,文献综述也写得差不多了,现在要确定好框架,然后逐一往里面填充实质性的内容。
还有几个学术会议,和廖敬约好了要一起投稿的。
如果以上三件事都能按时推进,她还想抽出时间看看自己其他的小论文。
如果还有余力。
她看着面前的墙上,崭新的计划表,深吸了一口气。
忙是好事,忙起来就有方向感,有方向感就不会胡思乱想。
她瞥了一眼手机,现在是香江时间晚上八点半,波士顿是早上八点半。
他应该已经吃完了早饭,在去办公室的路上了吧?或者也可能PI又抽风了,叫他一大早上去开会也说不准。
正想着,廖敬的微信消息跳了出来。
Liao:【我早上又吃了中超买的烧卖和虾饺,都是你试出来的最好吃的牌子[图片]】
Liao:【今天早上的阳光很好,还有小鸭子在河里游泳[图片]】
郦书遥难掩脸上的笑意,她先发了个星星眼的表情包,然后把自己的晚饭,还有墙上的计划表发了过去。
遥遥:【好多任务要做!啊啊啊这就是博三嘛!】
遥遥:【我真的要努力了[加油]】
但这样的即时回复并非时时都有。
至少在最初的两个星期,两个人都还没有完全适应那十二个小时的时差。
郦书遥喜欢在睡前给廖敬发一堆碎碎念的微信。
在波士顿,睡前聊天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两个人躺在一块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说白天的琐碎,或者聊几句带颜色的小情话,然后慢慢地,两个人的声音都低下去,一起进入梦乡。
可现在,她的睡前时间,有两天赶上廖敬的上课时间,剩下的日子,也有不少时候赶上他在忙。
经常等不到廖敬的回复,她就已经睡着了,哪怕廖敬也只是迟了一个小时左右就回复了她。
第二天早上醒来,郦书遥会看到他认认真真地回复每一条碎碎念,哪怕她只是发个“呜呜”的语气词,廖敬都会回个“嘤嘤”。
她一边刷牙一边翻着屏幕上的消息,开心是开心的,可就是……话题在中断了几个小时之后再接续,总让人觉得缺了点什么。
还有一天晚上,郦书遥和乔樑去吐露港那边吃饭,海边的那条长廊还在,路灯和石凳也依旧相依而立,孤单的影子拉得老长,她忽然觉得海风比平时更凉了些。
她心情不太好,回到宿舍之后,她给廖敬发了一条语音,随口讲了两句,“今天经过吐露港那边,还记得吗,之前咱们也在那里散步”。
第二天早上,她看到廖敬的回复:
Liao:【怎么了?是不是不开心?】
可是经过了一整晚的平复,她已经不记得昨晚具体是什么心情了。她想了半天,回复了一句:
遥遥:【没事,就是感慨了一下~】
总不能说——我昨晚想你了,但是现在已经不想了。
这太奇怪了!
这就是十二个小时的时差的代价,情绪有保鲜期,过了那个窗口时间,再怎么都不是当时的味道了。
正处于晚上八点多的廖敬,回复倒是来得很及时:
Liao:【想你了,遥遥[爱心]】
郦书遥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牙刷差点狠狠戳到牙龈上,不知是因为牙刷头的刺激,还是隔着手机屏幕传来的暖意,郦书遥的眼眶也不受控制地微微润湿。
周末的九点,是商量好的、固定的zoom时间,香江的晚上,波士顿的早上。
她回到宿舍,洗完澡,坐在桌前,准备看一会儿文献或者写论文,他那边也已经泡好了咖啡,打开电脑。
一年前用来讨论实验进展的时间段,现在变成了疏解异地叠加异国恋的默认锚点。
他们聊的内容从论文进展,到食堂的新菜很难吃,从她导修课上又遇到的奇葩问题,到两边最近的学术圈八卦,院系的人事,实验室的新动向。
屏幕那边的廖敬,好像有点瘦了。
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呢?最近还会因为PI和学生的事情,忙到腰酸背痛吗?
“遥遥,我感觉咱们两个还是像在开会。”廖敬无奈地摇摇头笑着说。
“噗…没办法,我们用zoom这种软件,可不是弄得跟开会似的。”郦书遥想了想和平时面对面交流的不同,好像确实…有些过于严肃正经了。那么,到底是缺了点什么呢?
难道是……
“那个,呃,”郦书遥有些犹豫地开口,“你最近睡得好吗?”
“嗯?还…行?”廖敬有些疑惑地眯起了眼睛,随即反应过来郦书遥的意有所指,换了一副表情,微微撅起嘴巴,“不,不太好,一直独守空房来着,不知臣妾以后还有机会侍寝吗?”
“哈哈哈哈哈哈——”郦书遥没忍住,爆发出一阵笑声,“从哪儿学来的啊!”
“《金枝欲孽》。”廖敬已经切换回了正常的、得体的语气,“最近你不在了,我突然感觉一个人吃饭也变得很空虚,所以找了下饭剧。”
郦书遥微微颔首,她何尝不是如此。
还好,还有不到两个月,两个人又可以一起去参加上海的学术会议。届时,“侍寝”自然不在话下。
加了点颜色的zoom聊天变得轻松了许多,两个人没再被惯性影响,在难得的视频时间里继续公事公办地汇报工作。
直到廖敬那边突然有事,Francis发了一封邮件需要立刻回复,似乎是实验室的设备出了故障。
“抱歉,又是Francis。”
“没事,你快去忙吧,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郦书遥朝屏幕那边的廖敬笑了笑,然后结束了zoom。
郦书遥看完了今天要看的论文,又玩手机玩到了香江时间一点多。难得的周末,而且健康的廖老师又不在身边,正好用来尽情地刷手机。
——可千万不能被廖老师发现啊,等会儿如果他发消息来,就装作没看见!
正在心底暗暗盘算着,手机屏幕上方忽然弹出一条邮件的通知,发件人是……那本SSCI期刊!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起来,大约半年前投出去的,她和廖敬合作的文章,究竟是顺产还是胎死腹中,马上,不,是已经有了结果。
她竭力控制着自己颤抖的手指,点开了邮件。
Dear Dr. Li and Dr. Liao,
We are pleased to inform you that your manuscript has been accepted for publication pending minor revisions...
啊——是accepted!是minor revision!
郦书遥从床上弹了起来,举着手机反复看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几个单词。
这篇论文,从最初的构想到数据采集,从吐露港的海边,廖敬一点点帮她梳理思路的夜晚,到波士顿公寓里两个人对着同一块屏幕争论到凌晨,它几乎覆盖了一整年的时间。
廖敬之前开玩笑说,这是“他们的孩子”,郦书遥还嫌他不正经。
可现在郦书遥真切地感受到了,妈妈看着自己的孩子出息了的心境,与此同时,另一个想法也不自觉地冒了出来——作为这篇文章的“一作”,她没有给她的廖老师丢脸。
虽然还需要小修,但minor revision在学术发表的语境里几乎等同于,恭喜你,你过关了。
稍微平复了激动的心情,郦书遥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打开了微信。她无暇去想现在香江已经是凌晨,她只想和廖敬分享此刻的喜悦。
现在、立刻、马上。
正准备给廖敬发消息,对话框上方跳出了一行字——对方正在输入……
廖敬一定也收到了期刊的邮件。
看到这行字,郦书遥直接拨了一个视频通话过去。
屏幕上出现了几个小时前刚刚见过的,廖敬的脸,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你收到了——”
廖敬露出很欣慰的笑容,“Minor revision,很好啊,我就说你肯定可以的。”
“嗯!”郦书遥点头说道,“不过当时,可是我据理力争,才这样写的喔。”
“哈哈对,没错,是遥遥的决策英明,这篇文章的理论价值一下子高了不少。嗯…然后,审稿意见我扫了一眼,两个reviewer一个建议小修措辞,另一个对实验设计有几个问题,但没有要求补实验。整体来看,工作量不大。”廖敬还是惯常的波澜不惊的语气。
“你怎么这么淡定啊。”郦书遥笑着问,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下去。
毕竟这是SSCI一区的期刊,她又是第一作者。
“文章质量很高,拿到小修不意外。再说,我也不缺二作。”廖敬的脸上终于挂上了狡黠的笑容。
听前半句的时候,郦书遥还挺高兴,她听出了廖敬的肯定,但是听到后半句,她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凡尔赛!
廖敬被郦书遥的小表情逗得一直笑。
“来,我们一起过一遍reviewer的意见?”
“现在?”
“嗯,趁热打铁,而且你这会儿也没睡。”
郦书遥迅速跑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也打开了审稿意见。
“第一条,Reviewer 1说introduction的第二段,关于wh-in-situ和孤岛效应的文献回顾过于简略,建议补充近五年的研究。”
“这个好办,我最近正好在看这方面的新文章,有几篇可以加进去。”郦书遥一边说一边在PDF上做标记。
“嗯,你把你觉得合适的文献列一个list发给我,我来判断哪几篇放进去比较好。第二条,他觉得我们的样本量偏小,问为什么只有这么少的被试。”
“因为穷。”郦书遥脱口而出。
廖敬笑出了声,“这个理由不能写进response letter里。我来写这一条的回复,跑一个power analysis,证明三十二个被试足够检测到我们的effect size。”
“好。第三条……”
两个人迅速地、默契地一条一条地过审稿意见,好像和聊日常的话题没什么区别。
也对,研究何尝不是他们的日常。
过了一半左右,廖敬去倒咖啡,等他再回来坐下的时候,由于光线的变化,郦书遥更清楚地看到了他的脸。
他眼下泛着一层很淡的青色,能看出长期的、持续了一段时间的疲惫。
“下一条”廖敬调整了一下坐姿,看着电脑屏幕,“Reviewer 2建议我们在discussion里加一段关于cross-linguistic comparison的讨论,嗯,这个意见挺好的。”
“我来写这一段。”郦书遥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记着笔记,“正好我论文的文献综述里也涉及到这部分。”
“好。”廖敬点头,“整体来看,修改量不大,我们分一下工,一周之内应该可以搞定。”
郦书遥答应了他的安排,犹豫了一下,然后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最近,系里的工作怎么样了啊?”
“这学期要做一些新的实验,”廖敬的语气没什么起伏,“PI给我分配什么工作,我就做什么咯。”
“他是不是还在难为你啊,还有那个Marcus,狼狈为奸。”
“Francis最近在忙一些别的事情。”廖敬冷笑了一声,目光中透出鄙夷,“系里可能会有一些人事上的变动,系主任的职位快空出来了,他在做系主任的春秋大梦呢,Marcus跟着他的节奏走,所以我们组里的分工……嗯,做了一些调整。”
郦书遥很少见廖敬露出这副神情,还直言不讳地展开了嘲讽。
而所谓的分工调整,无非就是,Marcus已经被Francis画的饼吸引过去了,廖敬被越来越边缘化。
廖敬大概是不想说得太直白,惹得郦书遥担心,但郦书遥听得出来这其中的弦外之音。
“那你是不是要花好多时间,给他们做脏活累活?”
“还好,习惯了。”廖敬云淡风轻地回答,“这篇文章发出来之后,我简历上又能多一行。最近,我已经在看一些职位,先广撒网。”
郦书遥没有追问。
通话又继续了一会儿,两个人分了工,各自认领了几条,约定三天后把各自的部分汇总。
“今天就到这里吧,又聊了一个多小时。”廖敬看了一眼时间。
“嗯,好。”郦书遥松了口气,刚要挪回床上去,就听见廖敬的声音幽幽地从听筒传来。
“遥遥今天又在熬夜玩手机,是吧?”廖敬的神情已经洞悉了一切,“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你那边都一点多了。”
“我——”郦书遥一阵语塞,没想到还是被抓包了,可她想了想,又换上了笑嘻嘻的表情,“嘿嘿,没错,我又熬夜了,可是你摸不着我,所以拿我没办法。”
廖敬在屏幕那头哑然失笑。
没错…放在平时,他一定会身体力行地,给郦书遥一些小小的“惩罚”,或是设下小小的套路,让郦书遥主动将放在手机上的视线和精力,转移到他身上,或是…既然郦书遥不困也不累,就干脆让她做点睡前运动,变得又困又累。
“好啦好啦,睡觉吧,晚安遥遥。”廖敬无奈地摇摇头,他现在确实做不了什么。
“晚安啦,你也早点睡。”隔着屏幕,郦书遥做了个亲亲的动作。
视频挂断之后,房间回归了原来的安静。
隔着一块屏幕和一万两千公里。
他们的二十四小时永远错开十二格。
* * *
第二天中午,郦书遥和乔樑在食堂吃饭。
乔樑最近的日程比她还忙,导师的横向课题进入了实质性推进阶段,目前在和长久合作的那家生物医药和医疗器械的企业谈新的项目,乔樑负责一个重要的板块。
“我感觉我导师把我当免费劳动力了。”乔樑一边嚼着鸡排一边吐槽,“这个合作项目的前期沟通全部丢给我做,他自己在后面当甩手掌柜。”
“至少说明他信任你嘛。”郦书遥安慰她。
“信任我倒不如多给我发点钱。”乔樑翻了个白眼,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不过对方派来对接的那个人还挺靠谱的,一个女博士,说话做事都很利落。”
“嗯。”郦书遥应了一声,她还在琢磨那条关于cross-linguistic comparison的回复要怎么写。
“哦对,差点忘了说,就是你之前接机接错了的那个!”
“啊?”郦书遥猛地抬头,睁大了眼睛。
廖静博士?
两年前那次无比尴尬的接机乌龙……郦书遥死去的回忆正在复活,而且在疯狂攻击她。
“嘿嘿,我觉得你们还挺有缘的,你看,你接机接错了人,早早就认识了那位女廖博士,而且她还跟你的男朋友同名。”
某种程度上说,她和廖敬的故事的开始,颇具戏剧性。
“巧了呗。”郦书遥嘴上说着,可心里却没来由地闪过廖正谊的身影。
因为她联想到,自己早就知道廖正谊,知道廖家,却没有把Felix Liao和他们联系起来。
廖静该不会也……罢了,乱想什么呢,应该就是巧了吧。
“也是。”乔樑点点头,话题很自然地滑了过去,“诶,你昨天可是打电话到很晚哦,是不是和你们家廖老师啊?”
郦书遥的脸颊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我们讨论论文来着!”
“嗯,我懂,学术讨论。”乔樑晃了晃手指,笑容还是透着深意,拿起饮料和郦书遥碰杯,“恭喜你有了第一篇SSCI一区!”
郦书遥一边碰一边想,以后要考虑把门下面的缝隙塞上海绵隔音条了。
——没什么别的意思,就单纯不要影响乔樑睡觉而已,没错,只是因为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