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与巴别塔》见攰就唞

69、韵律边界 再别

　　一阵混着一丝焦糊味的米浆香气钻进郦书遥的鼻子，她先花了几秒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然后翻身下床，循着这股味道走到了厨房。

　　果然是廖敬在弄早饭，一个平底烤盘架在锅上，旁边放着一碗调好的米浆，他还提前切好了不少葱花虾仁。

　　台面的另一侧，摆着两张不是很完美的产品，不是太薄就是太厚，还有破掉的孔洞。

　　他正在很专心地往蒸盘里倒米浆，小心翼翼，没注意到郦书遥正靠在门框上看他的背影。

　　直到郦书遥从后面抱住了他，她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蹭了蹭，手臂环着他的腰。

　　廖敬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将左手覆上了她搂在腰间的手背，轻轻按了按，“你再等几分钟，这份差不多能成功”

　　郦书遥又把脸埋在廖敬的衣服里蹭了蹭，表示自己听到了。她不想松手，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这样的早上不会太多了。

　　几分钟后，他把烤盘从锅上取下来。

　　这一份终于成了，半透明的粉皮薄而完整，能看到鸡蛋的痕迹，和底下蒸布的纹路。他用刮刀把粉皮从蒸布上铲起来，铺上葱花虾仁，卷成一个长卷，切成几段摆在碟子上，又淋了酱油。

　　它确实是一盘肠粉。
　　虽然卖相不能和酒楼里的比，但自家制的肠粉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相当不易。

　　“你第一次做吗？”
　　“是的，今天早上是第一次做。”廖敬一边说一边端起自己那碟，他把之前的失败品拼凑在一起，浇了酱油，也开始吃了，“怎么样？好吃吗？”

　　郦书遥点头如捣蒜。

　　原来廖敬真的不是随口一说，他说过要做的，就一定会做。

　　原来已经和廖敬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了吗？久到这个学期就快结束了......郦书遥想到这儿，脑子里开始回放这个学期的事情。

　　实验室的数据分析已经全部交付，Walsh在最后一次meeting上给了郦书遥明确的肯定。这篇论文出了初步结果，等后续整理完数据，写完讨论部分，她的名字会出现在三作的位置上。

　　本学期选的两门课的期末作业也已经提交，尤其是实验方法课的power analysis project，最终郦书遥提交了一个经得起推敲的版本，虽然过程不太顺利，甚至痛苦到她一度觉得自己不适合做研究。

　　她现在和廖敬讨论学术的方式也不太一样了，廖敬似乎不再使用老师表扬学生的温和语气，或者老师指出学生的问题的严肃语气，他们越来越能够平等地交流。

　　“请教”正在一步步变成“讨论”。

　　当然，变的不只是对话方式，变的更是她自己。博士一年级刚刚认识廖敬的时候，她总是小心谨慎，毕恭毕敬，反复考虑某句话说得合不合适，在人前说话也会紧张得手心出汗，到现在她可以更坦然地和廖敬平等交流，更可以......“肆无忌惮”地和他开玩笑，不管是语言上的，还是...身体上的。

　　大部分是她自己一点一点地学习、成长的结果，但也有一些，是来自廖敬给她的引导和肯定。

　　虽然他从来没有替她降低过标准，也从来没有因为她是女朋友就对她的学术判断手下留情，他的严格和他的温柔是两条互不干扰的平行线。

　　这大概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爱一个人的方式。

　　“在想什么？”见郦书遥出身地盯着空气中的某处，廖敬开口问道。
　　“没什么，只是在想，来交换的这个学期，我经历了很多，也学到了很多。”

　　“哦对，我之前转租公寓，租期结束的日子，比这间公寓的租期结束的日子早两个星期，到时候我就可以慢慢把自己的东西搬回去。”
　　“嗯......好。”

　　大概是因为“搬家”这个话题触及了两个人都不愿面对的问题——分别，谁都没有继续说下去。

　　郦书遥已经订好了7月3号，洛杉矶到上海的航班，届时，他们会先去洛杉矶一起玩几天，廖敬再把郦书遥送上回国的飞机。

　　在美国交换的最后这段日子的日常很琐碎，郦书遥退还了实验室的门卡和钥匙，和Kevin、Steve、Walsh一一道别，又和原租客确认退租的流程。

　　结课后有了大把的时间，郦书遥终于可以在美国玩一玩，她去华盛顿参观了国会图书馆和几个博物馆，又去看过了哈佛大学、耶鲁大学、康奈尔大学等等“梦中情校”......有些地方廖敬陪她去，有些，她和实验室的同学一起去。

　　“以后也想和廖敬一起去”这个句式，越来越多次浮现在脑海中。

　　——可是，下次是什么时候？

　　* * *

　　在波士顿的最后一晚，郦书遥清空了自己短租的公寓，带着收拾好的行李，住在廖敬原来的那间公寓里。

　　她以前来过这里不少次，但在这里过夜还是第一次。

　　公寓又恢复了之前的干净整齐，由于第二天要去洛杉矶，郦书遥和廖敬都在清点各自的行李，一时间没人讲话。

　　“你回国之后，怎么安排的？”廖敬的问题打破了沉默。
　　“先回家住一段时间吧，但也不能太晚回香江，学校还要不少事呢，马上博三了，终于要正式开始面对博士论文的问题了！”

　　“好，有什么拿不准的可以随时和我聊。”
　　“好......”郦书遥又沉默了一阵，有些突兀地说，“时差好讨厌。”

　　香江和波士顿12个小时的时差，具像化为一个人吃晚饭的时候，另一个人还没起床，一个人想说说今天的事，另一个人可能已经睡了。

　　廖敬本来是蹲着收拾行李的，索性一屁股直接坐在地上，托着下巴仰头看向郦书遥。

　　“那你就当我是你的留言板。”他认真地说，“想到什么就发微信，不用管我醒没醒，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你的消息。”

　　“真的？那你可一定要好好睡觉，我上学期......有几次给你发微信，你秒回了，我算算时间，都是你的凌晨一两点，你还不睡。”

　　“好像是有那么几回，嗯...不过我猜一定是因为，想你想得睡不着。”

　　郦书遥嗔怪了一声，也一屁股坐在廖敬旁边。

　　“我觉得我们可以固定一个时间打视频。”廖敬提议。

　　“可以可以！那不如还是之前咱们开zoom的时间，周末你的早上九点，我的晚上九点，怎么样？”

　　“好，这个时间是每周固定的，但也不是说只有这个时间才可以，其他时候如果想打也随时打，当然就不保证对方一定能接到了。”

　　郦书遥忽然有些理解廖敬所说的“锚定”，在漂浮不定的未来里，至少有一个时间坐标是确定的。

　　“还有，今年下半年和明年上半年，有几个比较重要、值得一去的会议，如果我们都投，都中了的话，就可以在会上见。”廖敬又提出了另一个关于见面的目标。

　　他调出了几个会议的页面，有一个在上海，一个在坡国，一个在香江，还有一个在美国。

　　“都中了才行啊，万一我被拒了呢。”郦书遥撇撇嘴。
　　“那你就努力写，争取不要被拒。”廖敬一本正经地说。

　　“啊...廖老师又开始鞭策我了。”郦书遥一边哀嚎一边摆出一张苦瓜脸，但她心底还是期待的，用学术会议当约会，大概是只有他们这种人才做得出来的事。
　　“不是鞭策，是严厉的爱。”廖敬说着，还不忘捏捏郦书遥的脸。

　　“还有一件事。”廖敬继续说道，“算上会议的机会，我会尽量做到，平均每三个月，回去见你一次。”

　　“每三个月？你的工作……”

　　“我会安排好的，请假也好，调课也好，总之我来想办法，一直到我们不用再异地为止。至于我下一步找工作的方向，坦白地说，我和内地或者香江没有那么强的connection，在job market上不一定有优势，面对的困难还未可知，也许美国的job market反而对我来说更简单也说不定，所以我很难说完全不投递美国的position，但是，但是，请你相信我，我会将内地或者香江作为我的首要目标，如果短期内不能实现，它也一定会是我长远的目标。”

　　郦书遥心下一颤，低下头握住廖敬的手，廖敬的话语中似乎有一个明确的方向，他在想办法缩短距离，直至结束异地，而非劝郦书遥“学会接受异地吧”。

　　她也很难想象，在美国的学术界浸泡了十几年、前途光明大有可为的廖敬，做出这样的选择，需要何种程度的决心和勇气。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你不用这么辛苦，我也可以去找你”，想说“你已经给了我很多了”......但这些话全部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不知不觉，泪水已蓄满了眼眶。

　　“怎么了？遥遥？你别哭啊！”廖敬见郦书遥情绪似乎有些不对，连忙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我这个安排让你觉得不安，是吗？”

　　“没有没有......”郦书遥飞速用手背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我没有不安，只是感觉这对你有点不公平，你在职业选择上......好像会做出太多的牺牲。”

　　理智和感性在打架，她当然很感激廖敬愿意做出这样的选择，但她又担心这对于廖敬来说，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你用错了一个词，牺牲。”廖敬没有先安慰郦书遥，而是纠正了一个用词，“回亚洲这个选择，有很多理由，Francis的事你知道的，这种环境对我来说很消耗，亚洲的学术市场这几年发展很快，机会也很多，另外离家近也是一个因素，毕竟爸妈年纪越来越大了，所以，不要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我不会往你身上压，你也别给自己加压。”

　　“当然了，要说所有因素里面，哪一个是最重要的，一定是你。但‘和你在一起’这件事，怎么就归到‘牺牲’了呢？这分明是我的‘所得’才对。”廖敬亲了亲郦书遥的发顶，继续说道，“至于未来具体会怎么样，说实话，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不管是去香江、去内地，还是最后留在美国，每一条路都有它的难处，我不想提前把没走过的路美化成一片坦途，那样只会让自己在遇到困难的时候更失望。”

　　“但是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廖敬握了握郦书遥的手，“不管走成什么样子，都需要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呃...当然如果你愿意，就是‘我们’一步步走出来的，我承担得起......”

　　“我愿意。”还没等廖敬说完，郦书遥就迅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她仰起头看向廖敬，廖敬的眼睛里映出的她的影子。

　　唇的柔软让他们暂时忘记了地板的硬，一个绵长的吻像是签名，签在他们刚刚达成的那份无形的协议上。

　　那天晚上，她躺在廖敬的床上，他的被子和枕头上，还有他的身上，属于他的味道，把她整个人包裹住，远胜过那个午后，浅尝辄止的午觉。

　　廖敬格外用力地想让郦书遥记住他的味道，郦书遥也在格外用力地将这些刻进自己的身体。

　　直到波士顿的夜再次回归安静，廖敬在郦书遥耳边轻轻说，“以后，如果有什么不开心的，都可以毫无顾忌地和我说。”

　　“好，我...尽量。”郦书遥在半梦半醒间回应。

　　* * *

　　在洛杉矶的几天，他们去了格里菲斯天文台，圣莫妮卡海滩，还吃了超好吃的墨西哥菜。每一天都像是再普通不过的旅程，可每一天的末尾，郦书遥都会在心里默默地倒数。

　　洛杉矶机场，廖敬陪郦书遥托运了行李，两个人在出发大厅里走着，一直走到了安检入口。

　　“到了之后告诉我。”
　　“好。”

　　“你回山东之后，在家好好待一阵。然后......”廖敬略停顿了一下，“然后从山东回香江的时候，不如从北京转机吧，也可以顺便在北京玩几天。”

　　“诶？”郦书遥有些愣住了。

　　“再过几天，美国这边的事情少一些，我也回家一趟，行程安排合适的话，我们可以在北京见。”

　　“好啊，没问题。”郦书遥回答着，但心脏漏跳了一拍，廖敬的这个邀请，大概不只是小情侣见见面这么简单，

　　“到时候不如就住我家？我爸妈...也很想见见你。”廖敬果然说出了郦书遥预想中的内容，“当然，完全看你的想法。”

　　郦书遥的手覆上廖敬的手背，朝他点点头，“我ok的，早晚要见见光。”

　　廖敬勾起一个了然的笑容。

　　安检口渐渐排起了队，广播里反复播送不同航班的登机信息。郦书遥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安检口的队伍中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廖敬还站在那里，和以前的那些送别，一样。他站在机场的白光下，他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间，笑着朝郦书遥轻轻挥了挥手。

　　北京的约定，在前方等着，郦书遥的心里，再次有了盼头，她掏出手机，在廖敬的对话框里发了一个再见的表情，“留言板”从此刻开始，就正式启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