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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视点 廖敬也需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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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廖敬提前选好的牛排店里,郦书遥见到了廖敬的舅妈。
她穿了一件黑白相间的真丝衬衫,头发挽在脑后,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笑容亲切明朗。
“廖敬!”她站起来,先拍了拍他的后背,“感觉比去年冬天瘦了呢,是不是太累了。哦对,你舅舅说,那个人的行政处罚结果也下来了,肯定不会再兴风作浪了。”
廖敬点点头,显然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样子,郦书遥想着,大概是他家里的事吧,也没什么好追问的。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了郦书遥,并且伸出了手:“你就是书遥吧?廖敬跟我提过你好几次,终于见到真人了。”
“邵老师好。”郦书遥握住她的手,有点紧张,尽量压制着自己心中的忐忑。
“叫舅妈就行。”她笑着拉郦书遥坐下,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晚辈说话,“邵老师太见外了,搞得像在上课一样。”
三个人坐定,服务员递了菜单过来。廖敬翻开菜单,很自然地让郦书遥也能看到。
“你想吃什么?”
“都行,你点吧,点舅妈爱吃的。”
“那个三文鱼你不喜欢,上次你说腥味太重,烤鸡胸还可以,配一个蔬菜沙拉。”
舅妈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但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点完菜,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郦书遥。
“书遥,听说你是在香江大学读的博士,做什么方向?”
“我做句法语义,目前做的是汉语的wh疑问句和孤岛效应,加上眼动实验。实验的部分还是……呃,廖老师带我入门的呢。”
“哈哈哈你行啊,廖老师。”舅妈脸上闪过一丝揶揄的表情,随后注意力又回到郦书遥身上,“很有趣很有趣,那你的理论框架是什么?最简方案?”
郦书遥微微一愣,她没有预料到会听到一个这么精准的问题,大多数不做理论语言学的人,听到“句法语义”,只会礼貌性地点头,不会追问到理论框架层面。
“是的,基本上是在最简方案的框架下,但做实验的话,也会有不少认知神经科学的理论。”
“嗯,我虽然做的是应用的,但对理论也有关注。你做的孤岛效应,跟我们语言教学其实也有关系,二语学习者对复杂句式的判断,明显区别于母语者,有些人觉得孤岛违反句是可以接受的。”
郦书遥说到自己熟悉的领域,渐渐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聊起最近在做的heritage speakers的研究。
不管怎么说,基础研究可以为应用研究提供理论支撑。
舅妈想起来点其他的事:“对了,我有个相熟的老师在香江的教育学院,做语言教学和心理语言学。你如果以后对这个领域感兴趣,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菜上来之后,三个人一边吃一边聊。
话题从郦书遥的研究转到了邵如心这次来开的,一个关于AI与语言教学的国际研讨会。她提到了几个她觉得有意思的报告,也吐槽了几个她觉得方法论有硬伤的。
廖敬又说起最近正在做的一项新的研究,回归了单纯的句法理论,不需要借助实验室的平台和资源,是一项完全属于自己的研究。
说着说着,舅妈放下刀叉,直接看着廖敬:“你的合同什么时候到期?”
廖敬在回答之前看了郦书遥一眼,然后说:“明年五月。”
“到期之后呢?还打算在这儿继续干吗?”
“肯定不了,这儿有没有岗位是次要的,主要是PI太一言难尽了……我真的没办法继续闭着眼睛干下去了。”
舅妈的表情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好像她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似的:“那你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
“在看亚洲的机会,香江,内地,都有在关注。”
“嗯…都不错,美国不考虑了?”
廖敬沉默了一下:“不能说完全不考虑了,但目前的政策下,留在美国的性价比不高。”
舅妈了然地点点头,转向郦书遥:“书遥呢?之后有什么想法吗?还想做学术吗?”
郦书遥像是在课上突然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明显紧张了一下,但是廖敬在桌下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放松,当然,这些小动作没有躲过邵老师的眼睛。
“啊…我先努力如期毕业,之后找工作嘛,目前还是想先尝试在学术界试一下。”
吃完饭,廖敬和郦书遥一起把舅妈送回了酒店,郦书遥走在他们旁边,听邵如心和廖敬聊家里的事,她说了廖敬爸妈的近况,又说了几句她和舅舅最近的日常。
走到酒店门口,她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们两个。
“书遥,今天很高兴认识你。看到你们感情很好,我也很开心。廖敬这个人吧,心里挺明白的,但有时候嘴笨,你呀,有什么不满意的都跟他直说。”
郦书遥笑着点头,身边的廖敬有些难为情,用眼神示意舅妈别说了。
舅妈看到廖敬和郦书遥站在一起,露出了一个很放心的笑容,她转身走进了酒店大堂,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他们挥了挥手。
郦书遥站在酒店门口目送她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很神奇的感觉,好像她刚才不只是在见廖敬的一位家人,更是在见一种她以前从没见过的女性长辈的模板。
她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判断,她关心廖敬,但她的话题不围着廖敬转,她对郦书遥感兴趣,但那种兴趣指向的是“研究中的你”,而不是“作为我侄子的女朋友的你”。
* * *
回家路上,廖敬拉着郦书遥拐进了一条街。
“走,去超市买点东西。”
超市里有不少来补货的上班族,廖敬推了一辆购物车,郦书遥跟在旁边。
他们在生鲜区停了一会儿,廖敬挑了几样蔬菜和一盒鸡蛋,然后他拐进了放满各种各样的“粉”的那条过道。
“对了,你舅妈说的那个,之前的事,是什么事啊?”
“家里的一些事。”廖敬的回答很简短,他在货架前弯着腰看上面的东西,“已经处理好了,不用担心。”
廖敬货架上拿了一盒什么,放进了购物车,“最近还有一件事,关于Shiori,我偶尔和其他同行打听关于她的事,听说她后来回了亚洲,但是具体在哪儿不知道,而且她手上可能有一些邮件和文件记录。”
“诶?会是什么样的记录?”
“具体不清楚,但如果Francis当时确实有做得不妥的地方,那些文件很可能就是证据。”
郦书遥推着购物车走了几步,试图消化这个信息,“那…你打算怎么办啊?总不能一直由着Francis胡来吧?”
“我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自己的东西做好,比如理论研究的文章写完投出去,然后把工作申请准备好。至于Francis,如果我现在和他翻脸,怎么看都不是明智的选择,举报自己的老板这种事……在职场还是得慎重。”
郦书遥听着廖敬说的这些话,好像稍微放心了一些,他没有咬牙切齿的隐忍,反而很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
也是啊,她应该相信廖敬拥有在职场中自保的能力,虽然目前,还不是反制的时机。
但是换个角度,即使被lab排挤,转头写一篇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理论文章,在那个小肚鸡肠的PI看来,未尝不是一种反制。
郦书遥看着他在冷冻柜前弯腰挑选东西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笑容:“廖敬,我感觉,你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廖敬直起身来,手里拿着一袋冷冻虾仁,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哪里不一样了?”
“就是……最近几天说到Francis的事,你好像没那么紧绷着了。也对,时间长了肯定就麻了。”
廖敬没有立刻回答,把虾仁放进了购物车,然后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也不全是麻了,我想是在……试着把自己的成就感,分散在学术之外的,不同的地方。”
从前的廖敬觉得,做研究就是自己的全部。论文发得好就是好的,论文被人否定就是没有价值。可最近他发现……做一盘好吃的玛德琳,或者帮郦书遥调试出代码,都能获得不少的成就感。
“所以你就开始把成就感分散投资了?”郦书遥打了个比方。
“差不多吧,不把所有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Francis能在学术那个篮子里搞我,但他搞不了我做烘培的能力,也没办法干涉我在遥遥身上付出和获得的爱。”
郦书遥挽着他的胳膊笑了,但笑完之后,她忽然从廖敬的话中品出些别的意味。
他在帮自己调试代码的时候,也可以获得成就感,这就是说,他也需要“被需要”。
被需要吗?
她迄今为止的整个人生,都在围绕着“让自己有用”这个课题,帮爸妈处理和爷爷的关系,帮岑老师做会务,帮同学跑腿,帮廖敬宣传课程……
——只有我有用,我才配留在别人身边。
所以她焦虑,如果有一天她除了增添麻烦,完全不再“有用”了,她会本能地恐惧,是不是就该被丢掉了。
所以她不停地做,不停地证明自己的价值,像一台不敢停下来的机器。
她一直把这当作自己的性格缺陷,一种讨好型人格的症状,却深陷泥淖,无法挣脱这个阴影。
可廖敬身上对于“被需要”的渴望,和她身上的,似乎不太一样。
他的“被需要”甚至带着一点骄傲的,他从没有用“帮她”来换取留在她身边的资格,他是在“帮她”这件事里确认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从容的给予,焦虑的交换——“被需要”的一体两面。
“想什么呢?”见郦书遥长久地没有出声,廖敬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应该学着,自己给自己更多的安全感,让自己不那么焦虑的。”
廖敬揽过郦书遥,在她头发上亲了一口:“不用想太多,可以先试着多依赖我一些。对了,之前在纽约,你说很想念广式早茶的味道,回家之后,我试试给你做一点吃,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