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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草人谬误 小吵之后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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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郦书遥从实验室回来,整个人的脸色不太好,见她开门进来,廖敬从书桌前探出了头,他今天先回来了。
郦书遥把书包往沙发上一丢,径直走进了卫生间。
“遥遥,晚上吃什么?”见郦书遥甩着刚洗完的手出来,廖敬问道。
“啊,随便,都行。”郦书遥坐到桌前打开了电脑,又忙碌起来,“你还没做吗?我以为你先回来就先做了。”
“还没……哦对,我舅妈下周来美国开会,她要来看我,也想见见你,我想着我们一起吃顿饭?”
“行,随便你。”
又是这样,连续好几天了,说什么都是“没事”“好”“嗯”“随便”。他靠近她,她的身体就往回缩。他试着不靠近她,她也不主动靠过来。
廖敬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他今天也在心力交瘁地应付着Marcus和Francis。
听完郦书遥的回答,他沉默良久。
“郦书遥。”廖敬叫了她的全名,语气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困惑,“我有的时候,真不知道你到底要干嘛。”
郦书遥看着他的表情,嘴唇微动,然后那些压了好几天的东西,都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出口,如冲破堤坝的洪水般涌出。
“哎……我也不知道我要干嘛。你有时间玩游戏,有时间招待别人吃饭,就是不知道帮我。”
说完,她又把视线转回电脑屏幕上,没再理会廖敬。
帮什么?廖敬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前几天的对话碎片里,她提过power analysis,问过他随机截距方差……那些似乎被他当作了闲聊来处理。
“我真的不知道你需要帮助。”廖敬叹了口气说,“我今天也很累。”
郦书遥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一股愧疚从心底涌出,和刚才的委屈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更难受的东西。
——我连生气都没有资格,对吗?
郦书遥又低下了头,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沉默了,各自消化着这段不和谐的对话。
郦书遥缩在书桌前,面对着电脑屏幕上和AI的几十轮对话,但她什么都没看进去,而是开始回廖敬刚才的话。
“我真的不知道你需要帮助。”
原来求助的信号从一开始就没有送达吗?这几天的纠结和不满,显得更像一个笑话了。
他忙得要命,已经被Francis搞得焦头烂额,她不敢在他最累的时候再给他加一件事,或者说她真正不敢的是——开口要他的帮助。
与此同时,今天下午Ryan那张脸又浮了上来。
她去茶水间倒咖啡,Ryan和Rebecca站在走廊拐角处的聊天内容,一字不漏地飘进了郦书遥的耳中。
“Of course her project is going well. When your boyfriend is a published expert in the exact same methodology, it’s not really independent work, is it?”
Rebecca笑了一声:“Must be nice to have a shortcut like that.”
郦书遥僵在那里。
找了一个学术大佬当男朋友,所以什么都不用自己努力,什么都有人帮忙?
他们觉得她在走捷径?
可笑,她这一个星期以来的经历算什么。
她的project没有一个字节来自廖敬的帮助,硬要说帮助,还不如说是AI的帮助。
这番天人交战之际,廖敬已经把椅子拉到了郦书遥身边,他已经捕捉到郦书遥最近的状态明显不对,像是在逃避什么,或是正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处境里挣扎,同时用劳动来填补着某个空洞。
“抱歉,遥遥,我刚才讲话太重了。”廖敬一边说着,一边扫视郦书遥的电脑屏幕。
他看到了那个很长很长的和AI的聊天记录,旁边的PDF正是他自己的论文。
“没事…”郦书遥有些尴尬地摸了下鼻子,想去关掉AI的页面,却被廖敬按住了手。
廖敬把她的电脑转向自己,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代码。
“这个数据生成函数里,随机斜率的方差设得太大了。你设了800,但实际的阅读时间实验里,随机斜率方差通常在50到200之间。设800的话,模拟出来的个体差异会大得不合理,模型就会无法收敛。”
廖敬没有说什么铺垫的话,就这样直接切入了问题。
郦书遥眨了眨眼睛,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了屏幕上:“……那我之前设成0也不对?”
“0也不对,0的意思是所有被试对实验条件的反应完全一致,这在心理语言学实验里不可能。你看这里,你参考的是我论文里报告的Go-Past Time的数据。那个指标的方差本来就比First Pass大,你不能直接把Go-Past的方差结构套到你的数据上。”
“那应该怎么调?”
“我帮你找几篇跟你的实验更贴合的论文,把他们报告的参数拿来做对比,然后我们一起决定一个合理的取值范围。”
他开始搜论文了,郦书遥坐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关键词词,然后一篇一篇地打开文献,翻到统计结果的部分,标记好随机效应的方差值。
他做这些事的速度比她快很多,很快就找到了三篇非常非常合适的参考文献,他又把三篇论文报告的随机效应参数列在一起,做了一个简单的比较。
“你看,这三篇论文的随机截距方差分别是1800、2200和2500,随机斜率方差分别是120、180和95。取一个中间值的话,随机截距设2000,随机斜率设150,应该是一个合理的起点。”
“然后你的effect size也偏大了……我帮你改一下。”
他开始在她的代码上改动起来,每改一个地方都会跟她解释为什么这么改,好像在和她一起做小组作业,而不是居高临下的教授口吻。
“你这里的循环结构写得很好,for loop嵌套的层级也是对的,只是输入的参数不合理。”廖敬不忘肯定她做得好的部分,她的代码逻辑其实是对的,只有几个地方的参数取值有误。
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在两个人的讨论和敲敲打打之下,效力曲线终于成功跑出来了。
屏幕上显示出一条平滑的上升曲线,随着样本量的增加,统计效力从0.3逐渐爬升,在大约40个被试的位置穿过了0.8的阈值线。
“跑出来了!”郦书遥盯着那条曲线,有些不可置信。
气氛还是有点僵,两个人之间不像刚才那么沉重,但也还没有完全松弛下来。
“谢谢你。”郦书遥轻轻说。
“不用和我客气,下次……可以理直气壮地和我提要求的。”廖敬擦了擦自己的眼镜,站起身往厨房走去,“本来今天想带你出去吃的,不过现在有点晚了,在家随便做点好了。”
* * *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他从厨房端出了两碗面。
郦书遥低头看了一眼颜色寡淡的面,上面只撒了一点点干芝士粉,连酱汁都看不到。
这是她见过的最敷衍的一碗面。
廖敬平时做意面都要认认真真地炒番茄酱底,慢煮至少二十分钟,最后撒现磨的黑胡椒和罗勒叶。可现在这碗看上去就像把面条从锅里捞出来直接倒进了碗里,连调味都懒得做。
郦书遥的嘴角往下弯,眼眶开始泛红。她垂下头,头发遮住了她的表情。
“你是不是还生我的气。”她的声音小小的,像是快碎掉了。
廖敬的表情骤变,他连忙拿起筷子,把那些看上去寡淡无味的面条拨开,面条底下藏着一整层的好东西——
有煎好的虾仁和烟熏三文鱼,有郦书遥爱吃的芦笋尖,还有小番茄,橄榄,一团罗勒青酱,都被面条严严实实地盖在下面。
“遥遥,我和你开玩笑的。”廖敬急急忙忙地解释,他凑到郦书遥的面前,生怕她又委屈地掉眼泪。
“我早就闻到了。”郦书遥猛地抬头,脸上是一副笑嘻嘻的表情,方才的委屈感荡然无存,“哈哈哈哈哈我是装的,就想看看廖老师紧张的样子。”
廖敬没来得及说出来的辩解之语又生生咽了下去,表情从错愕变为释然和宠溺。
“遥遥不乖哦。”
郦书遥把面条和藏在下面的食材搅拌在一起,大口大口地开始吃起来,她是真饿了。
“好吃欸。”她用塞满了食物的嘴巴讲出来,和过去几天那些空洞的回答完全不同。
两个人并排坐着吃意面,没有人再提刚才的不愉快,也没有人道歉。
要道歉的地方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而且最后发现,其实谁也没有做错什么。
面吃得差不多,碗筷堆在一旁,郦书遥忽然露出一个自嘲的笑,“你知道Ryan今天说什么了吗?他和Rebecca偷偷讲小话,被我听见了,他们说我的project做得好是因为有一个大佬男朋友帮忙,说我可以走捷径。”
廖敬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在判断她现在提起这件事,是需要安慰,还是只是在陈述。
“一群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郦书遥撇撇嘴,“我就是有廖老师啊!哼,酸死他们。”
廖敬揉揉郦书遥的头发,笑着说,“你这样想就对了,你有我。而且……我自认为,自己还是比AI更智能一些的。”
郦书遥噗地一声笑出来,“可是AI永远不知疲倦,回复得都很及时。”
“那你可以先问AI,然后拿着AI的回答来问我哪里对哪里不对。还是我刚才说的,可以理直气壮地和我提要求的。”
“……好。”郦书遥点了点头,消化了一下廖敬的话,随即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个不太正经的弧度,“那我作为你的房东,可要给你提一个要求了。”
廖敬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下一秒,郦书遥整个人就跨坐在了他的身上,一张小小的餐桌椅,此刻显得有些局促。
她的脸离他很近。
“这个条款似乎不在租约里。”廖敬脸上浮起一丝玩味的表情。
“口头补充条款,现在生效。”
郦书遥低下头,不由分说地印下一个带着目的性的吻,舌尖撬开他的牙关。廖敬的手本能地抬起来扶住她的腰,但她按住了他的手腕。
此刻郦书遥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他身上,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了些:“遥遥,你这是……?”
“你不是说我可以理直气壮地提要求吗?我现在的要求就是……”郦书遥凑到廖敬耳边轻声说,“你。”
“那个彻底结束了?”廖敬问道。
郦书遥用更加热烈的吻回答了他的问题。
餐桌椅上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嘎声,构成唯一的白噪音。
无论是豆浆还是咖啡,本质上都是豆子经过一番细细的碾磨。她选择了一种匀速缓慢的研磨节奏——完全由她来掌控。
“这是…你喜欢的‘口感’,对吗?”
摇摇欲坠的语流像是随时可能溢出杯沿。
“对…就是这样。”
回答也碎成了豆渣一般。
指甲在皮肤上留下的浅痕,亦如那本翻阅了数次仍不舍归还的书上,印下的折痕。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椅子上好像……这个杯子容量不太够……”
沙发比椅子宽,能够容纳的“配方”也……更多。
衣物像被删除的重复赘余成分,一件一件地从句子中消失。刚才那一段于急切中书写的草稿,字迹潦草,满是涂改勾划的痕迹,现在翻开了新的一页,可以慢慢地,从容地撰写新的故事。
“廖老师是语言学专家,对吗?”
“……是?”
“那么,body language是你的研究范畴之一吗?”
“也可以是。”
“那你可以……这样。”郦书遥把廖敬的手引向了一处尚未被标注的段落,在文献的空白处替他写下一条批注——请在此处细细阅读。
廖敬了然,郦书遥的身体亦给出了即时的反馈,像一组一下子就跑通了的数据,每个参数都在预期范围内显著地呈现着。
——请你记住这个动作,还有此刻所有输出的结果。
反馈的强度在递增,从p<0.05到p<0.01,从显著到高度显著,直到最后......一声溢出了置信区间的叹息。
以前她总是等着他来探索,他碰到哪里她觉得舒服,就用呼吸和表情来回应,让他自己去判断,可那本质上还是一种被动的、等待被解读的状态。
这种主动告诉他自己想要什么的感觉,也很好。
“遥遥……”他忍耐到了极限,伴着愈发急促的呼吸。
她俯下身,贴上他的嘴唇,在到达终点的一刻,这个吻吞下了两个人发出的所有声音。
他们瘫在沙发上,谁也不想动。郦书遥偏过头,目光落在了餐桌,碗筷还在那里乱七八糟地堆着。
“……我们忘收碗了。”她很不情愿地从沙发上爬起来,“真的得收了,干了会很难洗。”
她拿了他的衬衫披上,光着脚走到餐桌前。廖敬也从沙发上起来了,随便穿了一下自己的裤子,跟在她后面进了厨房。【审核员请看:穿衣服的动作也不能写吗??】
两个人站在水槽前刷碗,厨房里一时只有水龙头的哗哗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审核员请看:这又怎么了?刷碗的场景也不能写吗??】
“去洗澡吧。”廖敬在郦书遥耳边说。【审核员请看:这又怎么了?问一下洗不洗澡也不行吗?】
“嗯。”【审核员请看:这又怎么了?回答一下也不行吗?】
廖敬弯下腰,他的手托着郦书遥的腿,让她的双腿缠在他的腰上。【审核员请看:像树袋熊一样抱起来的动作也不行吗??】
郦书遥感觉后背传来一阵凉意,她被抵在了墙上,接着,又是一阵炙热。【审核员请看:我请问呢有一个字是违规的吗??】
“啊——”郦书遥惊讶地叫了一声,“廖敬!”【审核员请看:叫一下名字也不行吗??】
但廖敬没有应答,他抱着她穿过走廊,走向卫生间。每一步的落点都不一样,像是一个从未被朗读过的句子,下一个音节永远落在想象不到的位置上。
她以为自己已经读过这篇名为身体的文章两遍了,可第三遍的阅读方式完全不同,像是从横版变味了竖版,每一列都是陌生的。
句子碎成了不成调的音节,词库的提取机制失效,主语和谓语散落在各个角落。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催促这个句子快点读完,还是希望语篇永远不要完结。
直到句点落下,她还在余韵中发抖。浴室的热水从他们头顶倾泻下来,把所有残留在皮肤上的汗水和黏腻都冲走了。
“今天……还好吗?”廖敬一边帮她拢好湿漉漉的头发,一边问。
郦书遥红着脸点头。
“那以后……多实践。”
“老不正经!咳……那个,你说你舅妈来波士顿,是什么时候?”郦书遥岔开话题。
“下周四晚上有空吗?”
“可以的,她是做学术研究的吗?”
“对,她是北语的教授,做对外汉语教学方向的。”
郦书遥好奇地眨了眨眼睛,身体还是懒洋洋地靠在廖敬身上。
——哇,廖敬的舅妈居然也是搞学术的,还是有些相近的,应用语言学方向。
相比于“见家长”的紧张感,她倒是对廖敬的家庭愈发感兴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