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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孤立语(上) 像一粒沙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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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行李、入香江海关、重新托运值机、出香江海关,郦书遥步履匆匆,像是个逃难的人。
坐在新的登机口时,距离前往北京的飞机起飞还有大约1个小时。
幸好还有时间合适的飞机,幸好经济舱还有票。
但她已经打定主意,就算没有经济舱,多贵的机票她都会买的。
手机弹出订单确认的邮件的时候,她正在排队过海关,指纹按了三次才核验通过,不知是手抖还是出汗。
机场的落地窗外,就是繁忙的停机坪,数不清的飞机在起降,尾翼的灯一闪一闪,一个多小时以前,她也坐着这样的航班归来,可一通电话之下,英国的一切就忽然变得好远好远。
好荒谬的世界。
但她不允许自己现在崩溃。
爸爸在电话里没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手术,只说“到了再说”。
而“到了再说”这四个字在她家的语境里,通常意味着事情的严重。
所以,她必须趁着现在还有一张安稳的椅子,先把该处理的事处理完。
她先给岑老师发消息请假,老师很快就批准了。
接着是邝教授。
她犹豫了一下措辞,这位老师对学生的要求极其严格,她写了一封严谨的邮件:
【邝教授您好,我妈妈临时需要做手术,我今晚就从香江飞北京,3月26号的课可能要请一次假,非常抱歉,之后我会补交病例凭证。】
邝教授同意了,他的回复很快,也出乎意料地,比较温和:
【家人要紧,去吧,28号的作业按时交。祝令堂早日康复!】
郦书遥在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在心里记下了28号这个期限。
好,28号,作业,没问题。
然后是乔樑。
她在微信上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遥遥:【乔乔,我妈突然要做手术,转到北京了,我现在在机场等飞北京的航班,我直接过去,今天不回去了】
乔樑的回复几乎是即时的:
乔樑:【你先到了再说,陈阿姨没事的】
乔樑:【到了给我报平安!】
最后,她的手指停在了廖敬的头像上。
他之前发的两条消息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Liao:【落地了吗?一路顺利吧】
Liao:【想问一下你,3月29号有什么安排没?】
她打字的手微微发抖,删改了几次才发出去:
遥遥:【廖老师,我到香江了,但是突然出了点状况,我妈要做手术,家里人已经到北京了,我现在还在香江机场,今晚直接飞北京】
遥遥:【下周的助教工作和实验,可能需要请假了,非常抱歉,麻烦您重新安排吧】
她现在确实没有余力去想,怎么让措辞显得不那么生硬。
消息刚发出去,对话框上方就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然后,她的手机响了,廖敬直接给她打了个电话。
这好像是他们第二次通话,上一次还是台风天借胶带的事。
她接了起来。
“喂。”郦书遥竭力稳住自己的声线。
“书遥,”廖敬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也带了几分急迫,没有任何寒暄地切入主题,“你妈妈是什么情况?在哪家医院?”
”我爸还没跟我说清楚,只说要做手术,具体什么手术我也不知道……我爸在电话里说得很急,让我先买机票过去。”
“那在北京哪家医院,知道吗?”
“我爸说等会儿发地址给我……”她翻着手机,爸爸的微信聊天框还没有新消息。
“好,等他发了你告诉我。还有,你到北京之后有人接你吗?”
“嗯……晚上八点多从香江起飞,到北京大概是十一二点,那个时间,我爸爸和大姨应该已经在医院了,我就自己打车过去了。”
“你一个人凌晨打车去医院,嗯…北京治安不错,不过你家人可能在医院比较忙乱,到时候你和我保持联系,好吗?这样也安全一点。”
“嗯,好。”
“我家就在北京,我对那边比较熟。等你家人把具体信息发给你,我可以再帮你确认一下附近的情况,住宿、交通什么的,你到时候不用自己一个一个去找。”
郦书遥此刻并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咀嚼廖敬的话语中包含的分量。她先点了点头,然后又轻声说了句:“好。”
短暂的沉默。
郦书遥忽然想起了廖敬的微信,赶紧说:“对了老师,您问我3月29号,是不是要安排实验?那天我肯定是不行了,真的很抱歉……”
电话那头,廖敬好像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啊…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你别管这些了,我来处理就好,学校这边你不用操心,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安全到达北京、安全到达医院,然后好好照顾你妈妈,好吗?”
郦书遥握着手机,喉头忽然涌上来酸涩的感觉。
廖敬的语气是在给她安排任务似的,可却把六神无主的她拉了回来。
她慌张害怕了几个小时,好像现在才忽然有了一个支点,她很想哭。
“好。”她只能用这一个字来回应。
“那就先这样,登机之前记得吃点东西,别空着肚子上飞机,到了跟我说一下。”
“好。”
挂了电话,郦书遥抬头望着候机厅高高的穹顶,试图把眼泪咽回去。
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 * *
郦书遥靠着舷窗,看着香江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然后被云层一点一点地遮住。
她想,这大概是她在香江生活快八年以来,第一次如此仓皇地离开这座城市。
已经在飞机上度过十多个小时了,她很累很累,可是现在却困意全无,她不受控制地开始乱想起来。
她记得元旦那天,她和妈妈打过一个电话。
妈妈当时说,体检有点异常,医生让过阵子再去查一下。
她随便说了句什么,然后再没追问过。
她不知道是什么指标,什么部位,就像划过一条不重要的消息。
如果那时候她多问一句呢?
如果她当时追着问了,是不是就不会等到今天才知道?
但她就算问了,妈妈大概率也不会说的。
她们母女之间的对话,大多是这样的结构,说了上半句,没有下半句,重要的那一截默契地被吞掉了。
像一个省略句。
落地之后再次打开手机,爸爸已经把医院的地址,还有妈妈的病历发过来了,妈妈已经直接入院,他和大姨也找到了医院附近的住处,放下了行李就迅速赶到了医院。
郦书遥一边排队下机,一边放大病历。
妈妈的颅底位置有一个直径大约3-4厘米的肿物,位置大约在蝶骨嵴内侧,结构复杂,初步判断为脑膜瘤,从影像上看形态不算典型,不能完全排除恶性的可能。
虽然是省会最好的医院,但仍然没有把握做这么难的手术。
因此,医生建议转院到北京。
郦书遥病急乱投医,搜了不少网站,还求助于不同的ai,得出的结论都是,脑膜瘤本身的良性率很高,但这个位置长得相当不好。
网上说,内侧蝶骨嵴靠近眼眶和海绵窦,剥离时稍有不慎就可能伤到颈动脉血管壁、动眼神经、滑车神经、三叉神经、外展神经……而瘤子一旦长进海绵窦内部,手术几乎不可能在不损伤神经的情况下把瘤子完整剥离干净。
勉强切除的代价是眼睑下垂、眼球不能转动、面部麻木、复视,生活质量可能比不手术还差。
那一刻,郦书遥的腿有点软,甚至要扶一下旁边的座椅靠背,而且头皮也开始发麻,仿佛有一把冰凉的手术刀正划开她的神经。
强撑着自己的身体坐上了出租车,郦书遥犹疑了一阵,自己的家事,真的需要麻烦远在香江的廖敬吗?
可是她现在……真的很需要一个外部的支撑。
爸爸在微信上说,现在在这家医院又做了一遍术前检查,手术方案还没定下来,他和大姨大概都在医院跑前跑后。
爸爸和大姨肯定是顾不上她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给廖敬发了条微信,告诉他自己已经到了北京,正在去医院的路上。
廖敬很快又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老师…不好意思,都快12点了还麻烦您…”郦书遥有气无力地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不会麻烦,你刚才说是在宣武,现在做了术前检查,在等待手术方案?他们的神外很强,做这种手术的经验应该不少。”
“对…我听说现在的情况是,位置比较复杂,医生还在研判,我爸他们也不懂,就挺着急的。”
“嗯…明白,那你们找的是哪个医生?”
郦书遥又翻了一下爸爸的微信,报出了一个名字:“我爸应该是找了关系,挂上了一个最快的普通号,但是主任的特需号挂不到。”
“好的,了解,那你们住的地方解决了吗?”
“嗯,这个没问题的,我爸和我大姨已经订好了。”
“好,那就好,你路上小心,保持联系。”
“嗯,谢谢老师,我到了和你说。”
郦书遥锁了屏,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
三月末的北京,冬天的凉意还没散尽,冷空气从出租车的窗缝钻进来,她才后知后觉打了个冷颤,身上还穿着适宜香江天气的单薄外套。
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似的。
北京好大。
她其实对这座城市不熟,只在很小的时候来旅游过一次,硕士的时候来开过一次会,除此之外,她的全部认知都来自课本和新闻,还有出差回来的爸妈的只言片语。
她穿过一条又一条叫不出名字的街道,赶去一家从未踏足过的医院,见一个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的妈妈。
她觉得自己像一粒沙子,落在了北京的地图上。
但她好想好想让一个人知道,她的坐标。
她又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闭了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郦书遥,你现在要一个人,好好地,把所有的事情都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