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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孤立语(下) 你在我女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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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很深了,医院的住院部大楼还亮着惨白的灯。
郦书遥推开病区的玻璃门,走廊里弥漫着不知名药物的气味。病区很安静,只有护士台那边偶尔传来低声的交谈,和某些仪表的滴滴声。
她一眼就看见了爸爸。
郦振东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微微弓着背,好像又添了点白发。
他腿上放着一份刚签完的缴费单,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
“爸。”
郦振东抬起头,看见女儿拖着行李站在走廊那头,鼻子和脸颊被冷风吹得通红。
“来了?”他站起来,怕打扰到别人似的,轻声说。
“妈妈呢?”
“已经收入病区了,术前检查基本做完了,还在等医生的方案,估计要明天上午,医生都上班后,才能知道下一步怎么办。”
“嗯,妈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爸爸的描述下,郦书遥终于拼凑出了这件事的全貌。
昨天,陈家燕在单位开会的时候,突然出现剧烈头痛、恶心呕吐,紧接着右侧肢体一阵麻木,同事看到她脸色煞白、站都站不稳,直接叫了120。
她血压一直有点高,最初大家都怀疑是中风。
送到三甲医院急诊,做了全身CT,发现颅内有一个占位性病变。急诊医生看完片子脸色很凝重,让家属尽快转院到省总医院,做增强MRI进一步评估。
然后,就拿到了那张病历上的结果——不能完全排除恶性肿瘤。
“我叫你大姨先回酒店歇着了,你也过去吧,你这一天比我们还折腾。我在这儿坐会儿,我…睡不着。”
郦书遥看见他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只手,在她小时候牵着她过马路,在她的作业本上签过无数个“已阅”,在省里的文件上写下许多个行云流水的签名,她印象里的那只手一直是宽厚的、稳健的,让人觉得什么事都有兜底。
可“家属签字”那一栏,“郦振东”三个字签得有些歪歪曲曲。
郦书遥靠在了墙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膝盖弯着,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下滑。
“爸……现在医生怎么说?”
爸爸移开目光,像是在琢磨怎么把一个可能很糟的答案包装得不那么可怕。
“医生说,目前看位置比较刁钻,要结合更细致的检查结果……”
郦书遥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是无声的,一滴一滴地砸在她攥着的手机屏幕上。
她害怕“万一”。
那种恐惧像深不见底的泳池,她站在岸边,只能看到可怖的深蓝,就再也挪不动脚了。
曾经在医院的走廊上,她等过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那一次,一切发生在倏忽之间,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她不能承受再来一次的痛。
“书遥?”爸爸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别急,先等明天医生的诊断,可惜没挂上专家特需,不过相信他们的医疗团队,是值得信任的。”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手胡乱抹了把脸,点点头。
爸爸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把东西送到酒店去,先歇歇,倒倒时差。
郦书遥低下头,反反复复地在心里念着同一句话。
妈妈会没事的,妈妈一定会没事的。
* * *
她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有了微弱的天光。
六点二十分,大姨刚刚买了早餐回来。
郦书遥简单洗漱后,就和大姨带着早餐回到医院找爸爸。
爸爸果然一夜没怎么睡,坐在走廊长椅上,靠着墙壁,望着天花板出神。
大姨倒是精力尚可,但这种精力全用在了焦虑上,拉着爸爸小声嘀咕个不停,反反复复就是那几个问题:要不要再找找人?当地的结果到底准不准?开颅是不是很危险?
“妹夫啊,还能不能再找找人啊?咱们不能光靠一个普通号吧?”大姨压低声音。
当初托了好几层关系,也只够把人顺利收进这家医院,至于主任级别的专家,人家直接说了,特需号下个月才有。
郦书遥把早餐递给爸爸,他接过去,象征性地喝了几口粥,又盖上了。
一种无力感涌了上来,她什么都帮不上。
她不是神经外科医生,也不懂什么颈内动脉、海绵窦、动眼神经、滑车神经……
爸爸和大姨焦虑地商量着什么,郦书遥等着8点钟病区允许探视,再进去看妈妈。
七点多一点,她就收到了廖敬的微信。
Liao:【书遥,不用着急,和你爸爸说一下,我通过家里人,帮你们联系了宣武神外的一位主任,张维民医生。】
紧跟着是一张名片的照片。
白底黑字,烫金的医院logo,宣武医院神经外科主任,张维民。
名片下方印着办公电话和门诊信息。
Liao:【张主任是做颅底肿瘤方向的,经验很丰富。他前阵子出国参加一个培训交流,所以最近没出诊,特需号也挂不到,昨天刚回北京。今天一早已经和他联系过了,跟他说了一下你妈妈的情况,他说今天早上会去一趟科室,处理一些事情,让你们直接去神外办公室找他,他会帮忙看看片子。】
Liao:【到了就说,是廖老师的朋友就好。】
郦书遥攥着手机,反复看了好多遍,确认了这不是自己的幻觉。
他比她更早地醒来,或者根本就没有睡踏实,在她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可能已经拨出了电话。
所以昨天晚上,在出租车上那通电话里,他听完她说的情况,又问了科室,问了医生的名字。
他没等她开口,就已经做了好多好多事。
郦书遥把手机递给爸爸。
“爸,你看一下。”
郦振东接过手机,先是眯着眼睛看了一阵,又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看了一遍,还放大看了看名片上的信息。
“……这是怎么回事?”他抬头看女儿。
“我的……一个老师,他家在北京,应该是在中间牵线,帮我联系了。”
大姨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神情从焦虑变成了难以置信。
“这个张主任,你那个老师怎么认识的?”
“他家里的关系吧,”郦书遥没有再细说,因为她自己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关系,“反正让我们直接过去找他。”
郦振东又把他们的微信对话看了一遍。
他在体制内浸淫了半辈子,一个前阵子出国交流,刚回北京,没有出诊的主任级专家,能在今天一早就答应帮忙加看一个病人。
这背后的分量,不是随便一个“关系”就能做到的。
“那赶紧准备,”他把手机还给郦书遥,“把你妈的片子、病历啥的,全部带上。”
大姨也连忙开始收拾东西。
郦书遥低头给廖敬回了一条消息:
遥遥:【收到了!谢谢老师,我们等下就过去找张主任[哭]】
她觉得好像只说“谢谢”不够,可又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Liao:【好的,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说,希望阿姨的情况一切都好!】
张主任的办公室在另一层。
郦书遥抱着那个装满影像资料的大塑料袋走在前面,爸爸和大姨紧紧跟在后面,三个人的步伐都比平时快了不少。
到了神外的医生办公区,郦书遥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敲了敲门。
“请进。”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正在翻阅什么文件。
“您好,张主任,”郦书遥觉得自己的声音比毕业答辩的时候还紧张,“我们是……廖老师的朋友,我妈妈是颅底脑膜瘤,想请您帮忙看一下。”
“廖老师的朋友”这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莫名地有点心虚。
张主任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坐下:“老廖和我说了,片子带了吗?”
老廖?他小小年纪的,就和主任称兄道弟吗?
郦书遥疑惑了一瞬,还是连忙把信封递过去,他接过来抽出胶片,又在电脑上调出了系统里的新拍的片子,仔细翻看着。
看片子的十来分钟里,没有人讲话。
而郦书遥的手心已经沁出了汗。
“这个瘤子,位置确实不太好,在蝶骨嵴内侧,和海绵窦、颈内动脉关系比较近。你们当地的医院说形态不典型,我理解他们的顾虑。不过,以我的经验来看,影像特征还是比较符合良性脑膜瘤的。”
他指着屏幕上的某个截面:“你们看,肿瘤和脑实质之间有一条比较清楚的蛛网膜界面,这是典型的良性表现。”
“你们那边的医生给的诊断,主要是因为这个位置本身结构复杂,瘤子把周围的东西推挤变形了,看上去边界不太规整,但这也是脑膜瘤的一个特点,它是膨胀性生长,不是浸润进去的。”
郦书遥和爸爸、大姨虽然不是很懂医术,但听到“不是浸润进去的”,还是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那……需要立刻做手术吗?”爸爸问。
“一定要做,越快越好,这个大小,继续观察的意义不大了,而且病人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神经压迫症状。位置有一定难度,但我们团队这类手术做过不少,技术上是成熟的,术中会做快速冰冻病理,从目前的影像来看,我判断良性的概率大。”
“万一不是……”大姨有点哽咽地说道。
“万一不是良性的,术中病理会告诉我们,我们会根据结果及时调整方案。但说实话,我做了三十多年颅底手术,这种影像表现,绝大多数就是良性脑膜瘤。”
“你们的方案,我和你们现在的主管团队沟通一下,他们的水平不用担心,主刀是我们科室培养出来的,年富力强,这类手术的经验也不少,你们可以信任他。手术前,我会帮你们看看最后的方案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郦书遥一句一句地理解张主任的话,他不亲自主刀,但他会帮忙审定方案,并且强调了主刀医师的能力,这等于是在现有的医疗资源之上,加了一层由最高级别专家提供的背书。
郦振东站了起来,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张主任,拜托您了。”
张主任摆摆手,把影像资料递还给他们:“别客气,把心放宽一些。”
从张主任办公室出来,天光大亮,太阳已经出来了。
爸爸走在郦书遥旁边,沉默了一阵才问:“你这是什么老师啊?”
“就是这个学年来我们系访问的那个廖老师,我一直给他当助教的那个,还在他的项目里工作。”
“他这次帮了咱们大忙了,一大早联系张主任,这种人情不轻。回头你得替咱们家好好谢谢人家,我和你妈出院之后,也要表示一下。”
“嗯。”郦书遥轻轻点头。
“你说他是访问学者?从哪儿来的?”
“美国,波士顿大学。”
“家在北京?”
“嗯。”
“认识宣武神外的主任,家里应该也不差。”
郦书遥没接话。
爸爸又走了几步,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问她:“不过他一个访问学者,你帮他做做助教、做做实验,这些都是学校里面正常的工作,帮到这个份上……一般的老师不会做到这一步吧。”
“他……人就是很好吧。”郦书遥自己都觉得很没有解释力。
她和爸爸对视了一眼,有些话,不用开口就已经明了。
一人对另一个人好,总是要有原因的。利益,交情,甚至是更不好明说的东西。
但现在不是对这些事刨根问底的时候。
“嗯,那就好。”爸爸点了点头,“……他多大了?”
郦书遥无奈地看了他一眼,“30岁。您想到哪儿去了?”
“我随便问问,先去看看你妈。”
郦书遥边走掏出手机。
遥遥:【老师,张主任帮我妈看了片子,他说从影像特征来看良性的可能性非常大,手术方案他也会帮忙过一遍。我爸和我大姨现在终于安心了不少。真的非常感谢您。】
这次她没有再删改。
Liao:【太好了!那就安心等手术吧,有什么情况随时和我说~】
还是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
郦书遥把手机收回口袋,看向走廊的窗边。
三月末的的北京,哪里都还是灰扑扑的。
* * *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3月29号。
这几天里,郦书遥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陪妈妈。
病区每天允许探视的时间有限,她就和大姨、爸爸掐着点去,带着削好的水果,坐在床边陪妈妈说说话。
陈家燕术前的状态还可以,精神不差,就是偶尔头疼,右手拿筷子的时候会有一点不听使唤。
她嘴上一直在说“不碍事”,可到了护士来抽血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地把脸转向窗户那边。
妈妈不怕疼,她怕的和郦书遥怕的一样。
“你什么时候回香江?”
“等你做完手术出院了,我再走。”
“你的课怎么办?”
“请好假了。”
“你赶紧回去,还有你的论文……”
“妈。”郦书遥按住她,“你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陪你两天吗?”
陈家燕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捏了捏女儿的手指。
第二件事是写作业。
邝教授28号要交的模拟实验report,她还没完全写完。
医院的Wi-Fi时好时坏,科学上网的梯子时断时续,她蹲在走廊信号最好位置,磕磕绊绊地敲完了一千多字。
破网又卡了,偏偏卡在提交的时候。
郦书遥无语地拍了一下触控板。
等待网络恢复的间隙,她忽然觉得很荒谬。
医院中的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关注着现实的生死,可她却在写一篇“无用”的作业。
她耳朵里同时灌进两个世界的声音,一边是文档里的p值和模型,一边是走廊那头护士推着监护仪经过的轮子声,和某些病房门后,家属压抑的哭声。
自己打出来的那些字,在这一整层楼的生死之间,渺小如尘芥。
可她还是得把它写完,邝教授的deadline不等人,就像颅底的肿瘤不等人一样。
手术当天早上五点。
郦书遥没怎么睡,很早就醒了,洗漱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眼圈下泛起了乌青。
大姨比她起得更早,在桌前呆坐着。
“你吃点,今天得撑一天。”大姨把早餐推到她面前。
她咬了两口包子,觉得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七点,护士来做术前准备。
妈妈被要求换上病号服,摘掉所有首饰。
妈妈被平移到推车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郦书遥和爸爸,又看了一眼偷偷抹泪的大姐,好像想说点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沉默了。
郦振东和郦书遥,攥了攥她的手,送到通往手术室的电梯。
手术室的指示灯亮起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
等待是最难的部分。
张主任说,这类手术大约需要五到七个小时。
大姨坐立不安,一会儿在走廊里踱步一圈,一会儿又回来,手里的保温杯拧开又拧上,水都凉了也没喝一口。
爸爸则几乎一动不动,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偶尔抬头看一眼指示灯。
郦书遥坐在他们中间。
她试着看文献,看不进去。
她看到微信里时不时弹出的消息,也不想回复。
最后她放下手机,双臂环抱,闭起眼睛。
时间过得极慢,慢到她觉得手术室里的钟一定是坏了。
不知是第几个小时,手术室的门开了。
一个护士表情平静地走出来,对着家属等候区说:“陈家燕家属?术中冰冻病理结果出来了,医生让我通知你们一下,良性脑膜瘤,WHO I级。”
良性。
WHO I级。
这两个词输入进郦书遥的耳朵里的时候,她的大脑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完成解析。
是最好的那一级。
她查过的,在医院走廊上,在病房里,她用手机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信息,每一个分级的含义她都背得滚瓜烂熟。
大姨“哎呀”了一声,终于露出了笑容,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爸爸先确认了自己听到的是真的,然后他站起来,朝护士深深点了一下头,嗓音有些沙哑地说:“谢谢。”
郦书遥,不是“没站起来”,而是“没能站起来”。
她试图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整个人往下蹲,然后就蹲在了椅子前面的地上。
她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只从胳膊缝里泄出一点闷闷的呜咽。
连日的奔波、恐惧,积压了太多复杂的情绪,这一刻才终于泄洪了。
爸爸和大姨走过来抱住她:“没事了。”
她点着头,可眼泪止不住。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手术结束。
主刀医生给郦振东打了一个电话:“手术很顺利,瘤体全切除,术中出血可控,神经功能保留得不错。后续的正式病理报告大概要等一周左右出来,但从冰冻的结果来看,不用太担心。患者现在转入ICU观察,今晚过了监护期,如果各项指标稳定的话,明天就可以转回普通病房了。”
郦振东对着电话又鞠了一躬:“谢谢大夫。谢谢!”
从手术区走出来的时候,郦书遥也和廖敬说了一下情况。
遥遥:【老师,我妈手术做完了,一切顺利,术中冰冻病理是良性的,医生说神经功能保留得不错。】
遥遥:【真的真的非常感谢您,如果不是您帮忙联系张主任,我们一家人这几天不知道要多着急多久,我都不知道怎么谢您了!】
Liao:【太好了!真的太好了!这两天辛苦你了!】
Liao:【这边实验室的排期都处理好了,我自己带被试做实验就好,你不用惦记,安心陪阿姨恢复】
这好像是郦书遥认识廖敬以来,他第一次用这么多标点符号。
实验室的排期,所有她缺席期间的事务,他也已经一件一件安排妥当了。
她又和廖敬随便说了几句什么,可前几天爸爸的问题又浮现在脑海中。
一般的老师不会做到这一步吧。
只是因为他人很好吗?
陈家燕转到普通病房后,郦振东先请旁边病床的家属,给他们一家拍了张合照。
他编辑了一条感慨颇深的朋友圈,陈家燕连忙让他给自己p好看点,现在这个样子太憔悴了。
接着,郦振东借郦书遥的手机,亲自给廖敬打了一个电话。
郦书遥递出手机的一瞬间,有微妙的犹豫和不自在。
爸爸直接和廖敬通话,会让“老师”和“家人”这两个原本互不交叉的世界产生碰撞。
她没法控制爸爸在电话里会说什么,会怎么打量廖敬,但她也知道在这件事上,光由她代为转达谢意,于情于理都是不够的,她没有拒绝的立场。
然后,他起身去了走廊,郦书遥坐在病房里,只有偶尔几个字飘进来。
又过了一阵,郦振东才走进来,把手机还给郦书遥。
“怎么说的?”郦书遥一边给妈妈调镇痛泵,一边状似无意地随口一问。
“挺好的,你这个老师,说话很得体。”
然后他就没再往下说了,拉开了椅子坐下继续整理单据。
郦书遥和陈家燕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展开的意思,都更好奇了。
“他到底怎么说的?”躺在病床上的陈家燕也忍不住问了一句,她得知这么大的一件事竟然是女儿的老师在中间牵线搭桥后,也在琢磨着什么。
“我呢,肯定要先好好感谢人家,帮了这么大一个忙。然后他说,书遥平时在工作上也帮了他很多,是他‘非常重要的同事和朋友’。这次他在北京又正好有一些渠道,帮一点忙是应该的。”
重要的同事和朋友。
郦书遥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她相信,廖敬这个措辞是经过了选择的,他不想让爸爸觉得这只是一个老师对学生的例行关照,因为解释不了他做的事的分量,但他也不能用任何越界的词,所以他选择“重要的同事和朋友”,进退都守得住。
“然后我又说,书遥这孩子确实能干,就是太要强了,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不爱麻烦人,所以这次她肯开口向您寻求帮助,我还挺意外的。”郦振东又说着,和陈家燕交换了一个眼神。
郦书遥没来由地有点紧张,她听懂了爸爸的用意。
这是个精心设计的试探,他要把话递过去,看看对面的人会怎么接。
——你在我女儿心里,是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以至于她愿意在最脆弱的时候依赖你?我女儿在你的心里,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以至于你愿意动用家里的关系来帮这个忙?
“然后呢?他咋说的?”陈家燕挑了挑眉,追问道。
“他说,书遥确实不太习惯麻烦别人,不过这次情况特殊,她也是为了妈妈,她是一个很为家人着想的人,这一点他一直很敬佩。”郦振东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回放那句话。
看到爸爸和妈妈又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眼神,郦书遥有点无语,但也只能无奈地接受。
——好的,知道了,暂不下结论,先记着。
郦书遥有点微微的憋闷,他们已经习惯了用那套“审视”的方式去看人,虽然又不得不承认他们看人确实有一套。
想来,在爸妈的心中,廖敬这个年轻人,说话滴水不漏,不卑不亢,客气但不虚伪,真诚但有分寸吧。
“你没说要好好感谢人家吗?等出院了请他吃饭。”陈家燕又补充道。
“当然说了,我说等书遥妈妈恢复了,我们一起请他吃顿饭,当面表示感谢,要是来山东,也一定好好接待,或者要是在北京或者香江方便,我们过去也行。”郦振东虽然殚精竭虑了好多天,可三十几年的老公务员素养还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还说书遥暂时在北京陪护,这段时间学校那边的事要麻烦廖老师多担待了。”郦振东又转向了郦书遥,“我可是替你好好请假了,过段时间我们回山东,寄点海参啥的特产过去,你再交给你们廖老师。”
郦书遥默默点头,她懂这些规矩。
“还有张主任那边。”陈家燕提醒道。
“放心吧,我让大姐去买点高档水果给人家拿去了,给红包人家也不要。”
陈家燕点点头,突然话锋一转:“书遥?这次我住院,小江知道吧,有什么表示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