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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乡音无改 女生主动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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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1日下午,剑桥大学。
郦书遥坐在观众席上,已经无暇倾听台上学者的精彩汇报,她能做的只剩下一遍遍检查自己的ppt,以及默念那些总是念不顺的专业术语。
从香江坐飞机到英国伦敦,在传说中的国王十字车站搭火车来到剑桥。
第一次自己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非汉语国家来,加上又要在top级别的顶会上,面对一众学界大佬做oral presentation,郦书遥难免有些紧张不安。
这种紧张感延续到了现在,距离她的session还有20分钟左右。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电脑的control键,试图找回一点对自己身体和思维的控制。
环顾四周,不少人的胸卡上都印着她只在论文上见过的名字,有些人似乎悠闲地喝着茶歇环节拿到的咖啡,有些人频频点头,在会议手册上写写画画。
她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像一只被丢进了深海的淡水鱼,手足无措。
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Liao:【看时间,等下就是你的报告了吧!加油哦[奋斗]】
现在的时间是英国的下午4:50,也就是说,香江现在是半夜12:50。
遥遥:【紧张死了,手都出汗了,感觉自己会当众社死[可怜]】
Liao:【相信我,你等下一开始讲你的研究,就不紧张了。你之前做过oral,也做过poster presentation,这些你都有经验的~】
Liao:【你对自己的研究,比在场任何人都熟悉,你是这个领域的专家,这完全是你的主场[笑]】
廖敬的微信分散了郦书遥的注意力,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终于松了点儿。
诶?他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而且很奇怪,他怎么知道我做过oral也做过poster?
她的思绪很快被会务组的工作人员打断,一个挂着staff胸牌的人走过来,小声地问她:“Shuyao Li?You are the next.”
郦书遥又深呼吸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回复了一个“好!”。
接着,她就把手机塞进裤子的口袋里,往讲台的方向走去。
* * *
站上去的那一刻,她感受到自己的腿、手和声音都在微微发抖。
投影幕布呈现出她的第一张slide,标题、名字、学校、邮箱。
她将会分享汉语wh疑问句在孤岛环境中的加工问题,以及其中的系动词问题。
果然如廖敬所说,她念完这一页ppt的内容之后,忽然就不那么害怕了。
站在顶会的讲台上的感觉,和站在导修课的教室里的感觉,好像没什么不同。
本质上,她都是在把自己脑中的知识,讲给其他人听,让他们尽量了解自己在做什么而已。
从引入部分的第一句,到最后的结论与不足,她按照自己演练过无数次的那样,一句一句地说着。
讲到一些她认为最具创新性的段落时,她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雀跃起来,那一瞬间,她突然明白廖敬站在台上时,眼里闪烁的光的来处。
整个过程总体上说进展顺利,虽然偶尔也有忘记单词怎么念的时候,也有台下观众不太能跟上她的思路、频频皱眉或小声和周围人讨论的时候,但她的语速始终自信从容。
Q&A环节,不少人都对最后的实验设计颇有兴趣。
毕竟这是一个理论语言学大会,郦书遥最初提交的摘要里也不包含实验的部分。
最近,随着她和廖敬做了不少眼动实验,发现了不少有趣的、可以回应理论问题的小点,郦书遥便在最后加入了一些实验结果的佐证。
她没有慌,相关的问题她也和廖敬讨论过,他当时提醒过她这一步的逻辑可能会被质疑,让她提前准备好回应。
她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主持人微笑着说“Many thanks to Shuyao Li.”
走下台,她的心率还是很高,整个人因为神经过于活跃,后背已微微沁出了汗。
顺利完成了,活下来了!
如释重负地靠回自己的椅背上,她才想着,可惜廖敬没有亲眼看到她的表现,她今天也算是“不辱使命”了。
* * *
接下来的一天,郦书遥逐渐适应了这个参会者的身份。
她不再只是举着相机的工作人员了。
虽然每次走进会场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可至少不像第一天那样,觉得自己是误入深海的淡水鱼。
茶歇的时候,也有两三个人主动走过来找她聊。
一个是英国的博士后,说对她报告里的一个分析手段很感兴趣,问她用的是什么统计模型。郦书遥解释了一下,顺便提到了廖敬的操作思路,对方很感兴趣,两人交换了邮箱。
还有一位日本的教授,问她有没有考虑把研究扩展到日语,郦书遥如实说目前还没有,但很感谢他的建议,也留了联系方式。
第二天下午,有一场关于继承语heritage language的报告引起了她的注意。
所谓继承语,就是一个人最早接触的母语,但由于其成长环境变化,转而使用另一种主流语言,导致该语言未得到完全的发展,多见于移民群体,或一代移民的后代。
报告人是一个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年纪的男生,名牌上写着Kevin Sok,Northeastern University
他做的是关系从句,以及粤语继承语者如何处理相关的句式,使用自定步速阅读范式。
郦书遥一边听,一边试图理解他的研究思路。
嗯…有几个问题应该可以在会后和他交流一下。
报告结束,也许是听众对粤语更为陌生,Q&A环节照例有些冷场。
看到讲者僵在了台上,有些局促地摸了摸鼻子,郦书遥犹豫再三,还是克服了社恐本能,举了手。
“你好,我想问一下,你的被试有没有把他们接触粤语的年龄和比例做更细的区分?因为heritage speakers的语言经历差异通常很大,如果你后续想做回归分析的话,这个变量可能会比较关键。”
郦书遥用英语问了一个问题。
Kevin大概没想到会出现一个救场的好心人,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回答:“That’s actually a great point. I’ve been thinking about this too...”
郦书遥听完他的回答,也微笑着点头,转而用粤语说了一句:“关于广东话嘅报告唔多,我都几有兴趣!辛苦曬!”
会后,两个人又聊了十来分钟。
Kevin的中文名字是苏一文,果然是ABC,父母从香江移民去美国,他在洛杉矶出生长大。作为heritage Cantonese speaker,选择研究这个方向,也有一种“想搞清楚自己的语言到底怎么回事”的想法。
Kevin的粤语发音和标准的广府粤语有些差异,但没影响他们的沟通。
郦书遥也没想到,她会在千里之外的英国,和人用粤语交流。
“你的报告我听了,你的分析很好!”Kevin很真诚地说,“你的老师是谁啊?”
“我的博士导师是岑昱舟教授,他也做了不少粤语的研究,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位合作的老师,Felix Liao,做生成语法和实验研究,这次报告的东西主要是和廖老师一起做的。”
“酷!我听过Felix Liao的讲座和会议报告,他的学校离我不远。Hey,要不我们保持联系吧,你后面如果想做跨语言的比较,heritage我可以帮忙。”
他们交换了邮箱和ig。
然后一边聊,一边往餐厅的方向走去。
* * *
在附近的college正吃着饭,廖敬给她发了一张照片。
是她自己在做报告的照片,她站在投影幕布旁边,一手拿着麦克风,一手指着屏幕上的某处,姿势还算自然,脸上的笑容也很从容。
构图不太讲究,稍微有点歪,显然不是专业摄影师拍的。
Liao:【吴弘发给我的,他也去参会了,还听了你的报告。】
Liao:【他原话——你那个小朋友讲得不错啊[笑]】
郦书遥忽然感觉身上有点热,连忙喝了口水。
而且,吴弘教授还记得她?
去年那场研讨会上,她不过是个跑前跑后的会务人员,会后是廖敬特意把她领到吴弘面前介绍,才有了那场让她受益良多的学术对话。
半年后,她从台下的人变成了台上的人。
郦书遥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遥遥:【啊!吴弘教授也来了呀,怎么没遇到他,我一定要去打个招呼的~】
遥遥:【哎,感觉第一次在这种级别的国际会议上做报告,非常紧张,没能发挥到最好[哭泣]】
Liao:【以后还有很多次机会,第一次总是最难的,你已经迈出去了。】
嗯。我已经迈出去了。
郦书遥在心里给自己默默打气,然后回复了廖敬的微信:
遥遥:【现在国内时间已经很晚啦!老师快睡觉】
Liao:【好~你也别玩太晚,早点回住处,好好休息,晚安】
* * *
会议结束后,郦书遥给自己留了一天的观光时间。
她去见了一位十多年的老朋友——郑君雅。
郑君雅目前在剑桥大学读教育心理学的博士,两个人从初中开始就是同班同学,一直到高中二年级文理科才分开。
如果说郦书遥是那种靠日复一日的努力,稳扎稳打地往前走的人,那么郑君雅就是老师和家长口中那种,一边玩一边学都能名列前茅的“聪明孩子”。
不可否认,郑君雅很聪明,好像天生就对学习游刃有余。
但郦书遥很明白,聪明的人有很多,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像郑君雅一样。郑君雅有一套自己的学习方法,从初中开始她就懂得如何高效学习。
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开智”很早。
总之郑君雅在分科的时候选了理科,郦书遥选了文科,但她们的关系一直很好。
在高三,所有人都自顾不暇、生怕耽误一点点学习时间的情况下,郑君雅却还是能抽出时间,时不时地给郦书遥讲数学题。
她自己的那些爱好也完全没落下,甚至在高三的时候还拿了个古筝比赛的一等奖。
高考成绩出来后,她报了北师大的心理系,满心欢喜地想着可以和郦书遥一起去北京读书了,还查了北师大到北大有多远,坐什么车去。
郦书遥犹犹豫豫地告诉她,自己要报香江大学了,郑君雅着实失落了好一阵,但还是在她启程的那天,跑到机场去送她。
“郦遥遥!香江夏天很热的,你可别中暑了。还有,你总是那么软,胆子那么小,香江可是很国际化,很时尚的,你总这样可不行,记住没有!”
郑君雅在机场一边抹眼泪一边奶凶奶凶地叮嘱她的场景,好像还是昨天一样。
一转眼,她们都已经读到了博士,又在异乡重聚。
两个人在King’s College旁边的一家咖啡馆碰头,郑君雅远远地就朝她挥手,然后跑上前一把抱住了她。
“天呐郦遥遥!你什么时候变这么瘦了!你在香江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我有好好吃饭……你上次见我的时候我在焦虑硕士论文,所以比较胖……”郦书遥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来,“你能不能先松开我,我快断气了。”
郑君雅还是原来那样,没怎么变化,不止是外表和乡音,她有种天生的热情,说话声音大,笑声更大,妥妥的高精力人,和郦书遥的低精力社恐体质形成鲜明的互补关系。
她们已经快两年没见面了。
“你要的东西,千里迢迢给你背来了。”郦书遥从包里掏出一个用牛皮纸袋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给她。
郑君雅接过来拆开一角,眼前一亮:“啊啊啊啊!终于拿到了!你不知道我等了多久!我超爱这个太太的本,她笔下的0和1——”
“嘘!”郦书遥飞快地捂住她的嘴,环顾了一圈咖啡馆里的其他客人,“你小声一点,在公共场合你不要大呼小叫的好不好。”
郑君雅嘿嘿一笑,把纸袋塞进自己的帆布包里:“好好好,我回去再细细欣赏。不过你这么急着给我带来干啥,反正我暑假肯定要经过香江转机回去的,也就两个月之后咯。”
郦书遥扶额:“别提了,这本书给我惹了好大的麻烦,差点让我在办公室社死。”
“什么?”
郦书遥把那件事的经过大致说了,“有人”趁她不在的时候,把漫画从储物箱里翻出来,还把里面最露骨的那页海报,摊开在她的工位上。
“我的天?谁这么变态?!”郑君雅瞪大了眼睛。
“没事…我师妹及时发现了,而且现在办公室装了门禁。”郦书遥一笔带过了中间的曲折。
“对不起对不起,”郑君雅双手合十,“下次我自己去日本买。”
两个人又说笑了一阵,郑君雅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诶,你说有人动你的储物箱,你男朋友不是也在你们学校吗?那个江什么的,他有没有帮你出头?”
出头?让罪犯出头,真是讽刺。
“江定寒。”郦书遥的语气平淡了下来,“分了。”
“咳咳!啊?什么时候的事?”郑君雅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去年七八月吧,博士刚开学那会儿。”
“去年七八月??郦书遥你分手大半年了都不跟我说一声?我说你以前的朋友圈怎么都删了。”
“……你又没问。”
郑君雅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又收起了夸张的表情,认真地看着她说:“怎么分的啊?”
“性格不合。”郦书遥用了那个她对所有人都说过的标准答案。
“得了吧,我太了解你了,性格不合肯定是你说给别人听的,跟我你也用这个理由?”
郦书遥沉默了一会儿,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把江定寒那句最伤人的话说出来,只是简单说了分手的导火索——
他急于推进关系到下一个阶段,她不愿意,两个人因此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吵,然后就分了。
郑君雅听完,搅着咖啡的勺子停了下来:“我就知道。”
“你知道啥?”郦书遥一脸疑惑。
“我一直觉得你和他不太对。你跟我说你谈恋爱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描述他的方式……像在写一篇人物分析,客观、冷静、逻辑清晰,唯独没有那种……你懂的,那种说到一个人,声音就会不自觉变软变甜的感觉。”
“还有前几年我去香江的那次,他不是也跟着一起去吃饭了嘛,我当时觉得吧……你俩好像不是很‘亲密’,就是肢体语言上,没有想互相贴贴的感觉?诶哟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你意会一下吧!”
郦书遥被她说得愣了一下,她此前好像从未意识到这些。
“我再问你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哈。”郑君雅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你们在一起那么久,有没有过那种……呃……不可描述的行为?”
哈?
郦书遥被这个难以启齿的问题吓了一跳,但看着郑君雅非常认真的表情,还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有。”
“你抗拒?”
郦书遥又沉默了一阵。
“嗯。”
这个问题她以前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任何人,甚至没有正面问过自己。
“我倒不是害羞,也不是很传统保守,抗拒婚前发生什么,”郦书遥小心斟酌着措辞,“可能就是……身体不想?我脑子里知道我们是男女朋友,按道理来说是可以做这些事的,可是身体就是……不想,总觉得他不是那个可以这样的人?”
“没有生理性喜欢。”郑君雅替她说完了。
郦书遥犹疑着点了点头:“可能吧。”
“那分得太正常了,”郑君雅语气笃定,“你听我说啊,生理性喜欢这个东西,我不是说‘见色起意’,看见帅哥美女就走不动路那个不算,那是荷尔蒙的条件反射,动物性的,谁都有。”
“我说的是另一种,你对一个特定的人,身体会有反应,因为那个人是他,你才会这样。可能就是,离他近了会紧张,又不自觉地想要向他靠近,被他碰到了皮肤会一直记着那种温度,或者听到他说话就会觉得安心……这种东西,比起脑子的决定,你的身体会更早知道。”
郦书遥似懂非懂地应着,但好像还没从上一个话题中走出来:“而且我刚说,他想推进关系到下一个阶段,意思就是,他很想和我……而且他也提出了想和我结婚什么的,希望在我读博士前就把这些事定下来。”
郑君雅好像突然明白过来什么:“等等,他该不会是伤害你了吧!想生米煮成熟饭,让你迫于压力,和他推进关系?”
郦书遥握着咖啡杯的手抖了一下:“他没得手……”
“我靠!这太恶劣了吧!”郑君雅连忙从对面的位置换到郦书遥旁边的位置,把郦书遥揽在怀里,满是心疼。
“他这是犯罪未遂,怎么敢这么欺负我们家遥遥!要是我在你旁边,我肯定当场把他打得生活不能自理!我自己不够,我还要找一车面包人打他!”
郦书遥没忍住笑,反而安抚起郑君雅来:“没事的郑女侠!我真的没受到伤害!他也没…没那么明目张胆的犯罪,现在是法制社会,他总归还是有所顾忌,我现在已经和他彻底分手了。”
“而且前几个月,我可能想到这件事的时候还会应激,现在已经完全不会了,我就当是自己不小心踩了狗屎。”
郑君雅撅着嘴点了点头,继续说:“算了不说他了,晦气!还是说刚才那个,我以前也以为自己不是那种容易crush到的体质,后来才发现,是之前那些人不对。遇到对的人的时候——”
她打了个响指。
“身体会替你做出判断。”
“你说得好像很有经验似的。”郦书遥也试图用调侃把话题往轻松了带。
“本人确实有一些微小的实战经验,”郑君雅大方地承认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
她握住勺子,像话筒似的举起来,对着郦书遥:“郦遥遥同学,和江定寒分手都大半年了,有没有什么新的情况?”
“没有。”郦书遥回答得很快,郑君雅话音还没落,她就已经抢着否认。
太快了。
郑君雅的眼睛眯了起来。
“没有……”郦书遥又重复了一遍,但她的目光已经飘向了窗外,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咖啡,试图用这个动作填充接下来的沉默。
郑君雅什么也没说,但十几年的老朋友无需言语就能穿透她的伪装。
“郦遥遥,你耳朵红了你知道吗,以前我在你家写作业,陈阿姨一叫你的大名,你耳朵就红了,都是因为你特别紧张。”
郦书遥的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
果然是热的。
“那怎么了嘛!大概是咖啡太热了。”
“三月的英国,你喝咖啡会上火,是吧?而且,你刚才还跟我说,在香江喝惯了冰咖啡,所以你点的是冰拿铁。”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分析。”郦书遥眼见被戳破了伪装,索性负隅顽抗起来。
“我可是学心理学出身的哦,任何细微的肢体语言都逃不过我的眼睛。”郑君雅笑得更加得意。
“好吧……也不算新情况,只是,确实可能是有感觉不太一样的人啦……”郦书遥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恨不得钻进杯子里去,不少记忆又被激活,翻涌出来,她的脸也染上了薄薄的红。
“可是,我不太确定我们的那种…程度上有没有一致,也有很多现实的因素吧,总之就是…没有情况。”
“我懂,互有好感和互相喜欢是两件事,喜欢和在一起也是两件事。”郑君雅很认真地说着自己的见解。
“我觉得吧,在一起与否,是一个决定,是基于自身的感知,以及各种条件做出的一个决定,可好感和喜欢,纯粹是个人的感知,你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是因为他喜欢你你才喜欢他,那不叫真正的喜欢。”
“有道理…”郦书遥思索着郑君雅的话,“我现在想想,当初决定和江定寒在一起,好像真的是因为他表现出喜欢我的样子,又没有其他人表现出这个样子,加上爸妈一直在催我谈恋爱,所以…我就答应了他,想着和他试试。”
虽然也不知道江定寒那个人,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他对郦书遥又有几分是出于纯粹的喜欢,几分掺杂了复杂的现实……
“遥遥,我的观点是,如果你心里有一个人,哪怕你自己还没完全想明白,那该冲的时候就冲,女生主动也不丢人的,说不定对方也不确定你的心意,怕自己贸然挑明,会不尊重你呢,所以呀,你也要给人家机会。”
“什么冲不冲的……”郦书遥的声音又小了。
“嗯嗯我懂,按你的节奏来就好。”郑君雅笑眯眯地附和。
接下来的时间,郑君雅带着郦书遥逛了一圈剑桥大学的校园,又去看了圣体钟,圣三一学院。
圣体钟那只蚱蜢在一下下啃食时间,圣三一学院的门廊前有游客举着苹果拍照。
最后一站,她们来到康桥。
眷恋、惜别。
高中一年级学过的,课本上的《再别康桥》,此刻铺展在郦书遥的眼前。
剑桥的天色已渐暗下来了。
她最喜欢那一句——满载一船星辉,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以前喜欢是因为它写得好,现在喜欢,好像是因为她心里真的“满载”了不少的东西。
郦书遥出神地看着河畔的柳枝,她的心思不全在风景上,反而反复思考着郑君雅刚才说的那些话。
离他近了会紧张,又不自觉地想要向他靠近,被他碰到了皮肤会一直记着那种温度,或者听到他说话就会觉得安心。
这些描述,她并不陌生。
郑君雅招呼郦书遥去拍照,她压下种种杂念,挂上相机。
她很想这一瞬的景色留下来,然后分享给虽然隔了八个时区的,却好像感觉一直在身边的人。
英国的咖啡确实浓了一点呀,喝完之后,心跳比平时快了呢。
* * *
3月25号,郦书遥的航班落地香江。
大约14个小时的飞行,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中间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窗外的云层,又翻了个身继续睡。
她梦见自己又站在会议现场,台下坐满了人,可她打开PPT一看,所有的slide都是空白的。
然后她就吓醒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她打开手机,消息一条一条地蹦出来。
乔樑发了几条语音,问她什么时候回宿舍,今天给她留了饭。
邝教授发了一条课程通知,提醒大家明天的课要提前预习文章,还有28号要交作业。
她一条条划过去,停在廖敬的微信上。
Liao:【落地了吗?一路顺利吧】
Liao:【想问一下你,3月29号有什么安排没?】
3月29号,这是个什么日子啊?
26号上课,28号交作业,29号好像确实没事,又要安排实验吗?
她正准备打字回复,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是爸爸的电话。
“喂,爸?”
“书遥,你到香江了?”爸爸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听起来像是在走廊上说话,周围有不少嘈杂的声音,还夹杂着隐约的广播声。
“刚落地,还没出机舱呢,怎么了?”
“你妈的事,我先跟你说一下,你别着急啊。”
郦书遥心底有种不详的预感,她的心率瞬间飙升起来。
她被裹挟进旅客的人潮,又被推着走出狭小的过道。
“你妈前几天身体不太舒服,大夫说需要尽快手术。我们之前没跟你说,怕影响你开会……”爸爸的声音也不像平时那样沉稳,能听出掩盖不住的焦急。
“什么手术!严重吗!”
“北京那边的医院条件好一些,大夫建议转过去做,我和你妈,还有你大姨,我们等会儿就往北京赶了。”爸爸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爸!这到底……怎么回事?“郦书遥的声音在发抖,她竭力控制自己不要流泪。
“你别急,到了再说,你现在尽快买机票到北京,我等会儿把地址发你。”
“好!我现在过去,我买机票!”
郦书遥挂了电话,在廊桥上拨开人群奔跑起来,一边跑,一边把手机界面切换到航空公司的app,开始订最早的香江飞北京的航班。
刚才在飞机上做的那个梦又浮了上来。
空白的slide。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赶路,从一个城市飞向另一个城市,从一场会议赶往另一场。
面对妈妈的事,她也像面对一张空白的PPT一样,不知道该如何行动。
此刻她唯一想做的事,是立刻出现在妈妈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