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成星辰》李宛家

6、第 6 章 古典文学课

　　古典文学课。
　　庄老师开始点评作业。
　　他念了几篇佳作，语气兴致勃勃，讲到精彩处还会敲敲讲台，就像说书先生在抖包袱。
　　念到最后，他忽然顿住，环视了一圈教室，嘴角一挑，开始说起自己抓到的两个"问题样本"。
　　“现在我要请两位同学站起来，孟遥，洛游。”
　　孟遥和洛游同步站起来。
　　庄老师抬了抬手里的作业本，声音响亮：“你们二位，一个写《做一个无用之人》，一个写《做一个逍遥之人》。说说，是不是商量好的？！你俩这作业写得像要随时退学，身为老师，我得对你们负责。”
　　教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卓群还欠扁地吹了口哨，完全不在乎庄老师那一记“死亡凝视”。
　　下课铃适时地响了。
　　庄老师一合书，抄起保温杯：“两位来我办公室，其他同学下课。”
　　孟遥和洛游一前一后跟出去，身后教室里卓群的笑声大得夸张，像在给她们送行。

　　办公室不大，堆满了书和教案。
　　庄老师往椅背一靠，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开口：“我看了你们的文章——找不到一点奋进向上的朝气。怎么全是躺平享受？年纪轻轻，为啥要老气横秋？为赋新词强说愁？”
　　他看向洛游，语气更毒舌一点：“洛游，你明明是个钻钱眼里的姑娘。”
　　孟遥和洛游对视一眼，默契地没吱声。
　　“怎么不说话了？”庄老师敲敲桌面，“现在给你们机会说。”
　　洛游笑眯眯的：“老师，我是爱钱，但钱只是我通往精神世界的桥梁，我的精神世界可是很高雅的。您觉得，什么是逍遥？怎样才称得上逍遥的人生？”
　　“逍遥？”庄老师晃了晃保温杯，“无欲则刚啊。”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至于逍遥的人生嘛——找一件自己喜欢的事，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足矣。”
　　洛游“哦”了一声，眨眨眼：“找个喜欢的人？”
　　她忽然笑了一下：“老师，那您知道在这个学校里，‘喜欢’是什么吗？”
　　庄老师一愣。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像一口冷气，突然钻进人的衣领。
　　庄老师张了张嘴，第一次没接上话。
　　他看着面前两个女孩的眼神——都不像在开玩笑。
　　孟遥站在旁边，也听懂了——在这个学校里，“喜欢”是会被人当笑话的。
　　洛游仍旧笑眯眯：“就算老师想对我们传授恋爱招数，那也是纸上谈兵。您得先追到小周老师，有了实战经验才行啊。”
　　庄老师像被踩了尾巴，猛地站起来又坐下：“洛游，这学校，就没有你不知道的八卦是不是？！”
　　他咳了一声，硬把老师的气势找回来：“我让你们找个喜欢的事，再找个喜欢的人，是叫你们把日子过精彩，懂不懂？别整天写些'无用''逍遥'吓唬我。”
　　他转头点孟遥：“孟遥，老师说的对不对？”
　　孟遥点点头：“老师说得对。不过要实现老师的要求，光有努力可不行。一件喜欢的事和一个喜欢的人，每一个都还要加点运气在身才行。”
　　她的语气平静得出奇：“如果没这个运气，两个都找不到，那也要有一个喜欢的自己。有没有其他人，没那么重要。”
　　女孩的眼神澄澈，黑白分明，像一汪秋水。
　　庄老师愣了一下，刚要开口——
　　敲门声响起，沈录站在门口。
　　浅蓝色衬衫、黑裤，身形挺拔，连阳光都像被他吸住一点。
　　庄老师瞬间坐直，语气都变得规矩起来：“沈录，你进来坐。”
　　沈录淡淡开口：“庄老师，您找我？”
　　庄老师恢复"严师"姿态，仿佛为了证明自己没在摸鱼，顺手就把气撒到两个学生身上：“你们两个！赶紧回去把作文重写一篇交上来，5000字，记住，这次不许再写这些靡靡之音！”
　　洛游当场‘吐血’：“庄老师，不是吧？！”
　　庄老师眯眼：“怎么，一篇不够，你想写两篇？”
　　洛游秒怂，敬礼："遵命老师！这就滚回去奋笔疾书！"
　　说完赶紧拉着孟遥往外走。
　　经过沈录时，孟遥感觉到他的目光扫了自己一眼——很短，貌似在确认：她是不是又惹了什么麻烦。

　　洛游一路骂骂咧咧：“沈录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那几个中二少年唯沈录马首是瞻也就罢了，连庄老师也沦陷了！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孟遥没接话。
　　洛游偏过头问：“你怎么不说话？”
　　孟遥慢悠悠道：“我在欣赏校园美景。”
　　她不想谈沈录，也不想谈喜欢，她只能谈风景。
　　洛游：“……”
　　花园式的校园确实环境优美，绿树连荫，依山傍河。建筑之间以凉亭连接，高大的树木伴着点点的花香，为校园添了几分凉爽和惬意。
　　“听说沈录生日快到了。”洛游忽然凑近，一脸八卦，“不知道这次会去什么纸醉金迷的场所，他有没有邀请你？”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没收到邀请。”
　　洛游看了她两秒，忽然认真起来：“孟遥，我觉得你很特别。从你转来第一天，我一眼就看出，你异于常人。”
　　“谢谢你的慧眼识人啊。”孟遥依旧笑眯眯。
　　洛游说的是实话。
　　她还记得第一天看到孟遥，眼前为之一亮——不是因为她长得好，而是那种清澈明亮的气质。怎么说呢，就觉得有这样的人存在，这个世界都美好了很多。

　　临近期中考试，孟遥也开始加紧复习。
　　中午她想着提前把作业写完，早一步进教室。
　　刚走到窗边，就听见里面热火朝天的讨论声——班里几个男生围在一块，聊得兴起，在开一场随意的点评会。
　　“洛游如何？”
　　“等等，没听错吧？你说那个让人防不胜防的洛游？”何昕停顿了一下，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轻慢，“算了，她像探照灯一样，让人没秘密可言，还只盯着钱转，我总觉得……不太安全。”
　　有人会心地笑起来，说了句：“还有那谁，袁冰夏——”
　　何昕哼了一声：“那个，就更算了吧，洛游起码长得清秀，她的样子——”
　　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几个人心照不宣地又笑了一轮。
　　像是不值一提，像是说多了都嫌脏了嘴。
　　“江暄也太好说话了，这都不说一句。”
　　“他说什么？不用说，沉默就是态度了。”
　　孟遥站在窗外，听着那些话一句句砸过来，胃里像被冰水灌了一口。
　　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被人放在嘴边嚼来嚼去。
　　她皱眉，转身想走——一下子差点撞上身后的女生。
　　是袁冰夏。
　　她的脸因为羞愤和难堪涨得通红。
　　教室里那些声音还在继续，她只是站在那，一动不动，像被钉住。
　　孟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时，袁冰夏已经猛地转身跑走了。

　　教学楼走廊。
　　午后的阳光从半开的窗户斜斜照进来，映出一地碎影。
　　沈录站在三班教室旁的墙角，神色冷淡，像一个与世无争的观察者。
　　孟遥脚步一滞。
　　两人短暂对视，空气都仿佛凝住了片刻。
　　孟遥没停，继续往前走。
　　沈录转头，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是樱花树那边。
　　他没动，把目光收回。
　　她的事，与他无关。
　　可那句“与他无关”，他对自己说了三遍。
　　像在重复一项条款，让自己别越界。

　　樱花树下，袁冰夏靠在树干上，仰着头，很用力，像只要抬得够高，眼泪就能被迫退回去。
　　孟遥走过去，把一张干净的纸巾递给她。
　　袁冰夏仰了很久，眼泪还是掉下来。
　　她张不开嘴，只能艰难地呼吸，泪眼一片模糊。
　　她红着眼问：“你也觉得我配不上他，对吧？”
　　孟遥说：“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没必要在乎别人的看法。”
　　袁冰夏的声音发颤：“那是不是平凡到一无是处的人，就没资格去追求美好？就连做梦也不行吗？”
　　“不是。”孟遥的声音很平静，却很坚定。
　　袁冰夏沉默了。
　　孟遥也没有走，就沉默地陪她站着。
　　这时，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江暄和苏晴秋并肩经过，苏晴秋在说什么，江暄低头回着消息，两个人的目光都没有投向樱花树这边。
　　像这里什么都没有。
　　袁冰夏的眼泪停了。
　　不是因为好受了，是因为连哭都变得没有意义。
　　等袁冰夏的情绪稳定了一点，孟遥才离开。
　　袁冰夏看着她的背影。
　　同样的校服穿在孟遥身上，像是天生就合身——干净、轻盈、被光照着。
　　那是她做梦都想成为的样子。
　　她想起昨晚自己偷偷买回来的衣服：小西装、白裙子。
　　她试穿，可西装箍住胳膊，扣子怎么也扣不上，裙子卡在腿上，拉链一用力就裂开。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草莓唇彩像抹错了地方，粉底盖不住满脸的痘痘。
　　好看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就像破布一样。
　　那一瞬间，她羞愧得想把自己撕掉。
　　袁冰夏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被她揉皱的纸巾。
　　是孟遥给她的。
　　她盯着那张纸巾，胸腔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激。
　　是嫉妒。
　　递给她纸巾的孟遥，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有多想变成她那样的人。
　　长着那样的脸，可以随随便便就让人喜欢。
　　不用减肥，不用假装，也不用讨好，就能被所有人看见。
　　袁冰夏攥紧纸巾，指节发白。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能放弃，就算自尊被踩进泥里，我也要站起来抢回来。
　　她低头，打开手机，点开校内匿名论坛。
　　发帖框弹出来，光标一闪一闪——像一只睁开的眼。

　　下午自习时间，孟遥在图书馆看书。
　　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录发来一串地址，除此之外，只有四个字：
　　【今晚七点】
　　孟遥盯着屏幕两秒，才想起洛游说过，沈录生日好像就在这几天。
　　她本来以为与自己无关的。
　　傍晚打车过去。
　　地址在一条不起眼的小胡同里，没有招牌，门口也看不出半点“餐厅”的样子。
　　孟遥敲门，有人把门打开，领她穿过一段短短的廊道后——
　　里面别有洞天。
　　中式小院，卵石铺路，水声细细从墙边落下，曲径通幽，把城市的所有噪音都隔在了外面。
　　灯影落在木窗格上，安静得过分。
　　厅房里只有一桌客人，正是沈录那一行。
　　卓群、江暄、苏晴秋、梁婷怡、何昕，还有几个孟遥没见过的男生。
　　看得出他们都和沈录很熟——那种熟更是默认：这里的中心是谁。
　　桌上只剩一个空位，在沈录与苏晴秋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