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成星辰》李宛家

5、第 5 章 周末午餐后

　　周末午餐后，沈蔷在客厅里指挥佣人清点行李。
　　她出门几天，阵仗比起皇帝微服出巡也不逊色：随身用品大包小包，连常用的香薰、枕套、药盒都分门别类。
　　孟遥随手翻着一本书，时不时跑来跑去，帮沈蔷把临时想到的东西放进行李箱，她做得很利落——一看就是经常做这件事的人，以前妈妈出去演出时的行李箱，都是她帮忙一起整理。
　　沈录难得留在客厅。
　　他穿着白色家居服，襟口与腰带暗织金线，整个人松散地倚在沙发里看书。
　　这时，管家带着几张孟遥熟悉的面孔走进来——卓群、江暄和苏晴秋。
　　沈蔷招呼他们坐下喝茶、吃点心和水果，“晴秋，等下你们和玖玖一起玩，阿姨回来给你们带礼物。”
　　“谢谢阿姨。”苏晴秋应得很得体。
　　她笑起来两个小酒窝，很讨长辈喜欢。
　　朝孟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分寸依然是恰好——不亲近，也不疏远。
　　车子驶出院门，沈蔷和孟亦农隔着车窗对孟遥挥了挥手。
　　他们一走，孟遥就觉得，房子忽然变大了，安静也变重了。
　　她拿起刚放在茶几的书，准备上楼，践行与沈录签署的承诺书精神：少出现、少说话、少惹事。
　　“原来你的小名叫玖玖。”卓群懒洋洋地挡住她的路，“那以后我叫你——九妹？”
　　“不必。”孟遥回得很快，“卓宝玉，我就不占用你那些好妹妹的名额了。”
　　沈录挑了挑眉，就连江暄都笑出声：“卓群，难得看你踢到铁板。”
　　卓群不生气，反而靠近半步，语气带刺地试探：“你这么硬气——是不想被拍，还是太想被拍？”
　　孟遥皱眉，退开一点，把书挡在胸前：“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把生活当成舞台。”
　　卓群笑意更深，像被她戳到兴奋点：“但你和我走在一起，明天就能上校内热榜，你不想吗？”
　　他故意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还是说——你更想让某人看见你？”
　　孟遥心口微微一紧。
　　她没接话，只是把书抬高了一点，冷冷开口：“无聊。”

　　沈录坐在沙发另一侧，面无表情地翻着书。
　　阳光从玻璃天顶洒下来，在他白色衣襟上投下斑驳光影。
　　他看似淡漠，目光始终没离开书页半分。
　　卓群又往前一步，几乎要碰到孟遥肩膀时——
　　沈录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啪——书页翻错了方向。
　　他低头把页翻回来，动作比方才慢了半拍。
　　眉心拧出极细的一线，像对某种“干扰”厌烦，也像对某种“越界”本能不适。
　　卓群看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伸手把孟遥手里的书抽走，扫了眼封面：“《白骨观》？洛游给你的吧？”
　　他把书在指尖转了一圈：“离洛游太近，小心会被她教坏。”
　　孟遥看着他：“坏还是不坏，不需要教。”
　　“哟，那我离你近点，你教我。”
　　孟遥眼神很亮，像天上寒星：“教你有何意义？你是心绪变幻无常、肉身早晚腐坏的人，最后也不过一堆白骨。”
　　卓群词穷。
　　苏晴秋忍不住笑出声：“卓群，劝你适可而止。”
　　卓群只好收敛一点，把书还给孟遥。
　　孟遥对苏晴秋感激地笑了笑，转身上楼收拾书包——她下午约了洛游去图书馆。
　　准备出门时，沈录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站住。”
　　孟遥脚步一顿。
　　沈录合上书，目光落在她的背包上：“孟叔叔让你不要四处乱跑。”
　　“我只是去图书馆。”孟遥皱眉。
　　苏晴秋看了沈录一眼，笑着解围：“孟遥，你上次不是说，还有些题没弄懂？不如留下来。问我也行，问沈录更行。”她说这话时，目光极快地掠过沈录的脸——那一眼很短，但孟遥看见了：苏晴秋在看他的反应。
　　在孟遥看来，那张脸上只有“你别添麻烦”的冷。
　　但她评估了一下形势：沈蔷不在，爸爸也不在，她现在硬碰只会更糟。
　　“好的，那我上去写作业。”她识时务地调转方向。
　　卓群靠在沙发扶手上，饶有兴味地看着她的背影：“阿录，你这妹妹，还真别说，比想象中有意思。”
　　沈录没应，只低头翻书，像没听见。
　　卓群看着沈录那半天迟迟没翻动的书页，忽然笑了笑。
　　他转头看向窗外，笑意更深了。

　　孟遥很快写好了作业。
　　她坐在桌前，手里翻着洛游送她的杂书，思绪却飘远了。
　　她想起小时候，外婆每次听完她唱歌，说的永远不是“唱得好”，而是“哪里还不够好”。
　　很早，她就明白了：被盯着的感觉，比挨骂还难受。
　　后来，她学会了“中不溜”——不让人盯上，就不会被挑剔。
　　不会因为太好而被给予厚望，也不会因为太差而成为众矢之的，这是她十几年生存经验换来的智慧——或者说，是伤痕换来的教训。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学校，她习惯的“中不溜”反而让她更显眼，就像一只一心躲在阴影里的鸟，但偏偏所有人都来盯着那片阴影看。
　　她放下书，往窗外看了一眼。
　　楼下隐约传来卓群说话的声音。
　　她想起沈蔷和沈录平时相处的样子——更像并肩的朋友，而非传统的母子。
　　沈录冷静理智，沈蔷冲动热情，两个人的性格毫无相似之处，若不是眉眼间能看出几分相像，孟遥都怀疑是不是医院抱错了孩子。
　　但沈录不是冷的。
　　她今天才隐约觉察到——他只是把大多数的温度，放在了旁人看不见的地方。
　　这时，敲门声响起，苏晴秋的声音传来：“孟遥，下来吃饭了。”

　　花园里架起了烤架。
　　凉亭下摆好了餐桌。
　　佣人把切好的肉与蔬菜一盘盘端上来，肉很新鲜，青菜上还带着水珠。
　　铁网上的香气很快漫开，带着一点微辣的甜。
　　沈录、卓群、江暄三个男生在聊天。
　　佣人将烤好的一盘肉端来，先端到沈录面前，待沈录夹了一片后，再端给卓群和江暄，最后才将托盘转到苏晴秋和孟遥面前。
　　孟遥夹起一片，尝了下。
　　苏晴秋问：“味道如何？”
　　三个男生也停止了聊天，一起看向她。
　　“这个蘸汁，绝了。”孟遥感叹地看着烤肉上的酱汁，意犹未尽。
　　这是她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烤肉，肉质醇厚香浓，而上面的酱汁与之绝配，带着一种特别的酸辣香，完全将肉味的油腻感去除了。
　　“果然识货。”卓群滔滔不绝，“我们今天，就为了享受阿录的手艺。这个蘸汁是他的独家秘方，等闲绝不示人。肉是特意从山里猎来的野猪肉，今天一早空运来的。”
　　孟遥有些惊讶。
　　她每天和沈录一起用餐，从没见过他对任何饮食有特别的关注，更不用说亲自下厨。
　　他朋友都知道他的绝活，但自己却从未听沈蔷提起过。
　　原来他也有别人不知道的那一面。
　　一阵轻风拂过草地，吹起对面少年的发丝。
　　沈录倚在椅子上，侧脸的线条在暮色里极其清晰——孟遥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随即转开了，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对了，过两天，就是你哥哥生日了，你打算送什么礼物？”卓群又凑过来。
　　“与你何干？”孟遥拿了一片生菜蘸酱，慢条斯理地吃着。
　　卓群语塞：“我发现你这张嘴，和洛游真是不相上下。”
　　孟遥想起洛游对这几位的评价——“他们那群人有啥好迷的？不过就是家世好点，长得帅点。沈录脑子里还算有点东西，至于其他人，除了那张脸，真不知道还能看上啥。”
　　当时她回洛游：“有没有可能……光有脸就够了？”

　　苏晴秋坐在江暄身边，将一串烤好的肉递给他。
　　江暄接过来，没有看她，但说了一句：“谢谢。”
　　语气淡到就和对个服务员说的一样。
　　苏晴秋的笑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吃。
　　孟遥看见这一幕，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她以为他们是“一对”，可江暄看苏晴秋的眼神，不像看恋人，更像是看一个习惯的人。
　　“孟遥，你准备写《庄子》里的哪一篇？”苏晴秋恢复如常，微笑着问，“洛游肯定是《逍遥游》吧，她说过最喜欢这篇。”
　　“是。”孟遥收回思绪，“洛游她啊，是个妙人。我还没想好写什么，可能《德充符》或《大宗师》，到时候随便选一篇。”
　　卓群立刻问：“洛游是个妙人，那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九妹——”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的那个庸人？”孟遥的话逗得其他人都哈哈大笑起来，沈录也忍不住挑起了嘴角。
　　卓群气得站起来，而孟遥则不慌不忙地夹了一筷子蘸过酱汁的烤肉放入嘴中，享受地咀嚼起来。
　　沈录的话很少，即使开口，也多是聊一些股票、基金、公司管理之类的事，话题完全不属于未成年学生讨论的范围。

　　夜色渐深，卓群三人告辞离开。
　　佣人开始收拾餐桌。
　　孟遥看对面的沈录还坐着，没有起身的意思。
　　管家端来茶具，放到沈录面前。
　　这人还要开启第二场？！
　　孟遥有点困了，正犹豫开口说自己要先回房间。
　　沈录仿佛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一个眼神扫过来：“今晚烤肉属你吃的最多。”他淡淡开口，“不喝茶消消食，就要睡？”
　　“还不是因为你调的酱汁太好吃了……”孟遥小声反驳。
　　“倒打一耙。”
　　孟遥只好接过他递来的茶壶，笨手笨脚地烧水，还弄得茶具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沈录终于看不下去，淡淡一句：“让开。”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
　　热水落下，茶香浮起，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了。
　　他把一杯茶推到孟遥面前。
　　孟遥吹了吹，一口干掉。
　　沈录扶额叹气：“牛嚼牡丹，可惜了我的好茶。”
　　孟遥猛地呛住，咳得眼角发红，狼狈得想骂人：“真不带这么讽刺——”
　　她话没说完，沈录的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像错觉。
　　可孟遥看见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茶杯。
　　之后，两人默契地沉默喝茶。
　　月光从院子里移进来，落在石桌上，把茶杯的影子拉得细长。
　　孟遥无意识地用指尖描着杯沿的弧度，眼神放空。
　　沈录先开口：“你向苏晴秋请教功课？”
　　“嗯。”孟遥捧着杯子，语气随意，“她讲得清楚。”
　　沈录看着她：“为何不来问我？”
　　孟遥手一顿，差点又呛到："杀鸡焉用宰牛刀。"
　　沈录淡淡道：“你很会给自己找理由。”
　　这不是夸，是结论。
　　他已经意识到——孟遥不是那种会被规则驯服的人。
　　她看起来很乖，可她的每一次“听话”，都是在计算着下一步自己怎么把选择权夺回去。
　　她不是麻烦，她是变数。
　　对沈录来说，变数才最危险。
　　他垂下眼，把杯中最后一口茶喝掉，放下茶杯。
　　那杯子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对面的孟遥没有抬头，她把手里的空杯转了半圈，像在研究什么。
　　——危险的是她，还是他会因为她失控？
　　沈录不知道。
　　但他清楚地知道，他应该离她远一点。
　　可他没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她被茶呛得眼角发红，看她狼狈却倔强地瞪他，看她明明困了还要强撑的样子。
　　他没动。
　　任由窗外的月光落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