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成星辰》李宛家

4、第 4 章 孟遥把包带

　　孟遥把包带重新拉紧，声音很平：“我去图书馆了。”
　　郑瑛冷冷道：“孟遥，你以为你能靠什么活？靠你的任性吗？”
　　孟遥没有回答，她直接转身去开门。
　　郑瑛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你和你妈，真是一个样。”
　　孟遥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她继续走。
　　沈蔷下意识上前一步，像要拦，又像要护。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一句轻得发颤的话：“玖玖……”
　　孟遥回头，冲她很轻地笑了一下：“沈阿姨，我会按时回来的。”
　　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孟遥走出去，背影很直。
　　郑瑛站在门口，看着孟遥离开的方向，久久没动。
　　“她果然和媛媛不一样。”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蔷站在她身侧，听见这句话，手指悄悄收紧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
　　只是低下头，去整理茶几上一杯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茶。

　　门在孟遥的身后合上。
　　冷风扑到脸上，她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不是冷，是那种——绷了很久终于可以松一下的抖。
　　她忽然很想哭，但她已经很多天没哭了。
　　——外婆说过，哭不能把琴弹好。
　　——妈妈说过，哭不能解决问题。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外婆还站在身后，像一座山。
　　但她不能停。
　　停下来，就输了。
　　直到站在图书馆的入口处，孟遥才发现自己一路都在屏住呼吸。
　　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终于把那口气放回身体里。
　　指尖还有点发麻——不是冷，是刚刚那场争执留下来的余震。
　　图书馆的天花板很高，灯光是柔的，落在书页上如薄薄一层雾。
　　书架一排排立着，像沉默的墙，墙里塞满别人活过的证据：别人写下的、想过的和挣扎过的人生。
　　孟遥走到一排高高的书架前，目光在书脊上掠过，最后停在一本她想要的参考书上。
　　她抬手去抽——
　　同一瞬间，旁边也伸来一只手。
　　两根手指几乎同时触到书脊，指尖一碰就各自收回，两个人都下意识保持了边界。
　　孟遥侧头。
　　站在她旁边的，是苏晴秋——四中成绩榜上，她常年与沈录并列第一。
　　苏晴秋校服领口整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连站姿都像经过训练。
　　“不好意思。”她对孟遥微微一笑，笑容分寸拿捏得恰好，既不亲近也不疏离。
　　她松开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随即就要去另一排书架。
　　孟遥看着苏晴秋的背影，想起外婆的话：“你只能靠自己。”
　　但又想起洛游的话：“靠自己不等于拒绝资源，要学会主动。”
　　她咬了咬牙。
　　——主动的第一步，是开口。
　　“能打扰你一下吗？”
　　苏晴秋脚步停住。
　　她回头看孟遥，眼神里有一丝惊讶。
　　“我刚转学到这里，功课落下很多。”孟遥的声音很轻，“我想尽快追赶上来……你有没有推荐的参考书？”
　　苏晴秋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孟遥，似在确认她是不是那种“说说而已”。
　　“你不问沈录？”她语气轻描淡写，“他的成绩比我好。”
　　孟遥的指尖微微一紧。
　　苏晴秋顿了一下，语气略微带点不自然，“你别介意，你还没转来前，大家就都知道沈录的妹妹要来。”
　　孟遥平静地纠正：“继妹。”
　　苏晴秋眼神一动。
　　继妹。
　　不是妹妹。
　　“这样吧，”她说，“你给我一个邮箱地址。我发几套卷子给你。”
　　孟遥一愣，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她来不及多想，立刻拿出手机：“邮箱是——”
　　苏晴秋看着她输入，忽然笑了笑：“你趁周末做完，把用时和错题标出来，最好写清楚你当时的思路，周一给我。”
　　“好。”孟遥点头，“太谢谢你了。”
　　苏晴秋摆摆手：“不用谢。”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孟遥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让孟遥心里莫名一紧——像被什么人的目光轻轻刮了一下。
　　等苏晴秋走远，孟遥低头看着手机里刚存下的邮箱地址。
　　想起洛游的话：“靠自己不等于拒绝资源。”
　　她笑了笑，笑得很轻。

　　四中，午休时间。
　　孟遥独自坐在餐厅角落的桌旁，大大的装饰植物挡住了来往人的视线。
　　她摊开笔记本，却没怎么写字——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苏晴秋早上的话：薄弱项、提分顺序、每一科要用多少时间去换几分。
　　“Hello，你怎么了？整个人看起来就像被催眠了一样。”一个声音打断了正在出神的孟遥，洛游端着食物坐到对面。
　　“看你一上午就在走神，需要帮忙吗？”
　　孟遥把笔记本推过去：“苏晴秋给我列了学习计划，我在想……怎么能更快追上。”
　　洛游扫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她给你的这套东西，值钱。”
　　她又随口问：“你咋不问沈录？明明近水楼台。”
　　洛游下巴一努，示意对面那张靠落地窗的大餐桌。
　　那里是餐厅最好的位置，光线仿佛被谁精心调过：浅草色桌布铺得平整，餐具摆放整齐得像展示柜，桌上放满了各式各样的食物。
　　一行人有男有女，沈录坐在正中，时不时传来谈笑声。
　　孟遥的目光正好和沈录的对上，他眸光清冷疏离，眼神漠然划过她。
　　孟遥立刻回过身：“我们没那么熟。”
　　洛游笑：“一个屋檐下还不熟？那叫啥？”
　　“熟悉的陌生人。”孟遥说。
　　“哈哈，想来也是，沈录一向高高在上，整天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洛游大笑，重新看回孟遥的笔记本，“上面这几本参考书都很不错，我知道学校旁边哪个书店有卖，等下吃好饭我带你去，别担心，一切放轻松。”
　　孟遥立刻点头。

　　身后那张大桌上，卓群突然笑了下，开口道：“阿录，你在暴殄天物。”
　　沈录皱眉看他，其他人同样很好奇，但一看到沈录冷然的脸色，都不敢出声询问。
　　“别瞪我啊，我指的是你那个新妹妹，别的不好说，但我敢肯定，以后她一定是个超级大美女。”
　　“这么肯定？怎么，你看上她了？”何昕忍不住打趣，他是卓群的表弟，习惯和他直来直去。
　　“这你们就不懂了，有句话说的好，美人在骨不在皮，那个孟遥，以后绝对是个骨相和皮相兼具的美人，这可得靠天生的好基因，不信大家走着瞧。”
　　沈录没接话，只是低头喝了口水。
　　但他握着杯子的手，微微紧了一瞬。

　　一个胖胖的女生端着饭盒，小心翼翼穿过人群，走到江暄旁边，把饭盒放在他桌前。
　　她放得很轻，像怕发出声音就会被嫌弃。
　　包括江暄在内，那桌的人没有一个抬头，没有谢谢，没有邀请坐下，甚至像没看见她。
　　女生站了几秒，最后默默转身。
　　洛游压低声音：“她叫袁冰夏，在四中，谁都知道，她是江暄的尾巴。只要江暄出现的地方，方圆五米内必有她的身影，这是四中的一道风景——时间长了，你就习惯了。”
　　孟遥看着那个女孩一个人坐到背对着他们的桌上，背影显得那样孤单。
　　孟遥收回目光，没说话。
　　她和洛游很快就吃好了，正准备端起餐具离开。
　　身后方传来“啪”的一声，吓了两人一跳——
　　是袁冰夏给江暄的饭盒掉了下来，里面的饭菜和汤汁洒了满地，袁冰夏正蹲在地上慌乱地收拾，手指发抖。
　　一个汤勺滚了出去，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声响，一直滚到梁婷怡的脚边，停下来。
　　梁婷怡低头看了一眼。
　　她停了一秒——只有一秒，像什么东西在她喉咙里卡了一下。
　　然后她绕开，走了。
　　勺子留在原地，没有人去捡。
　　诺大的餐厅里没有一个人出声，安静得就像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发生得和呼吸一样自然。
　　孟遥站在原地，胃里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两位，看了半天热闹，好看吗？”卓群的视线突然扫过来。
　　“我们走。”洛游翻个白眼。
　　孟遥点头，但路过地上那本沾了汤汁的书时，她停住了。
　　她看着袁冰夏发颤的睫毛。
　　忽然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的场景——
　　自己也是这样蹲着的。
　　被踩皱的谱子散在地板上，墨迹洇进褶皱里，她一张张捡，手上沾了灰，没有人来帮她。
　　她最后全部捡好，独自离开了舞台。
　　那时候，她就知道：有些东西，你不能等别人来帮你拿起来。
　　孟遥垂下眼，蹲下去，把书和一条干净的手帕放到袁冰夏手中。
　　袁冰夏愣住了，抬头看她，那眼神里有感激，有羞耻，还有一丝孟遥读不懂的东西——仿佛像恨。
　　孟遥还没来得及细想，已经被卓群的声音拉了回来。
　　“阿遥妹妹。”卓群伸开长腿挡住了过道。
　　洛游嗤之以鼻：“卓群，别恶心人了，谁是你妹妹！没事别到处乱认。”
　　“怎么能说是乱认呢？我和阿录可是好兄弟，他的妹妹不就是我的妹妹。”
　　“请让开。”孟遥的声音很清，很稳。
　　“叫声哥哥，自然就给你让开了。”卓群依然痞痞的样子。
　　“闹够了没？”
　　冷冽的声音压下来。
　　沈录不知何时放下了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他甚至没提高音量，餐厅却像被按了静音键。
　　除了江暄仍旧低头吃饭，其他人都不敢喘得太大声。
　　沈录看向卓群，那一眼很淡。
　　卓群笑了一下：“行，给你面子。”
　　他收回腿，脸上还挂着笑，但笑意没到眼底。
　　他看着沈录，像在确认什么。
　　——原来你会在意。

　　洛游拉起孟遥就走。
　　孟遥跟着她往餐厅出口走，没有回头。
　　她听见身后沈录重新拿起餐具的声音，听见那桌又恢复了说话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走到门口时，她莫名有一种感觉——
　　像背后有道目光，在她走出去之前，一直停在她身上。
　　她没有回头去确认。
　　她只是走了出去。
　　走廊里风从窗口过来，洛游忽然说：“沈录刚在帮你。”
　　孟遥没说话。
　　洛游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他们那群人里，有人把特权当空气——吸着才能活，不吸就憋死。”
　　她看向孟遥：“那你呢？”
　　孟遥想了想，说：“不知道，但我不想靠憋气活着。”
　　洛游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用胳膊肘碰了碰她：“说得好。走，买书去。”
　　孟遥跟上她的步伐。
　　边走，她又忽然想起袁冰夏抬头看她的那个瞬间。
　　感激，羞耻，还有那一丝——像恨。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那眼神，让她有点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