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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下午,孟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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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孟遥跟着洛游,来到了古典文学课的教室。
这是个大大的阶梯教室,人不多,空气里有粉笔灰与空调冷风混在一起的味道。
洛游找了个视野最好的中排座位坐下,拍了拍旁边:“来,这里,能看清老师的表情,也能看清同学的表情。”
孟遥刚坐定,教室门口一阵轻微的骚动——不是上午那种尖叫式的追逐,而是一种更克制、更有秩序的“让道”。
一群人走了进来。
浩浩荡荡,却不吵闹。
卓群走在最前面,外套松松垮垮,目光扫过教室,像扫过镜头。
半步之后是沈录——明明走得不紧不慢,偏偏没人敢越过他半步。
在他们后面,跟着一个女孩子。
她胸前的校牌别得端正,发丝都像算过长度——那种“优秀榜照片里的人”的气质,一眼就认得出来。
这是孟遥第一次见苏晴秋。
苏晴秋的笑容像练过的分寸,视线掠过每一个座位,最后落在孟遥身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她身侧还跟着一个眉眼干净的男生,有人叫他江暄,他只淡淡抬了下眼。
苏晴秋走路时,和他并肩,手里的书也自然往他那边偏一点——有点像一种无声的占有。
洛游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孟遥,压低声音:“有没有一种,人生何处不相逢的感觉?”
而卓群也正好带着“目标感”,朝她们的方向眨了下眼。
孟遥只看向讲台上方的大投影幕布——今天讲《红楼梦》。
上课铃响后,一个年轻的男老师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教室。
他扫视一圈,目光像点名一样掠过学生,笑着开口:“同学们,我有个传统——新同学第一次来,要回答一个问题。”他的视线最后停在孟遥身上,“这位新面孔,请起立,你叫什么名字?”
“孟遥。”
“可是孔孟之道的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的瑶?”老师语气轻快,像在抛一个玩笑。
“是逍遥的遥。”孟遥说。
讲台下,苏晴秋的眼神微微一动,像对“逍遥”这个词有点兴趣,但很快又压回去,重新变得平静。
“好,逍遥好啊,人生难得一逍遥。”老师笑意更深,“我姓庄,庄子的庄。那么,孟遥——如果让你穿越到《红楼梦》的世界里,你最想成为哪个人物?”
孟遥一愣。
她没想到是这样的问题。
阶梯教室里有人开始小声笑,像在等她出丑。
卓群轻轻挑眉,摆出一副“让我看看你值不值得看”的表情。
孟遥硬着头皮答:“年轻时的贾老太太。”
话音一落,底下一片哄堂大笑,卓群笑得最为大声。
庄老师抬手止住大家,饶有兴趣地看着孟遥:“哦?Why?”
孟遥站在那里,脸上没有窘迫。
她的眼睛很亮,像剔透的玉,亮到让人不忍再继续笑下去。
“因为贾老太太是一个有能力、有品位、有才华、又有艺术情调的人。”孟遥回答得不紧不慢。
“她见多识广,对外得体大方,对内威严并济。不仅是治家的好手,还很有生活情趣——吟诗作对、品酒烹茶、听琴赏月,无一不通。关键是,她一生顺遂,贾府也是在她死后才开始败落的。”
顿了顿,孟遥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真心的羡慕:“这样的命,我觉得很完美。”
说完,她才发现自己把"一生顺遂"四个字说得有点重。
一生顺遂。
——原来她比自己以为的更想要这个东西。
教室里的笑声慢慢低下去。
有人还想笑,却忽然发现,孟遥是真的这么想。
卓群眼底的兴味更浓,就像找到了一个值得试探的新玩具,他轻轻鼓了两下掌:“好选择啊。”
沈录原本一直靠在椅背上,神情淡得像没任何兴趣。
但听到逍遥、顺遂、完美这几个词时,他的眼神极轻地动了一下。
很短,短到没人注意。
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也停了一下。
他抬眼,正好对上苏晴秋的视线——苏晴秋也在看他。
两个聪明人对视后,立刻转移视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片刻后,沈录垂下眼,像是觉得无聊。
可那之后,他再也没有翻过一页书。
庄老师笑得更开:“同学们,听听。你们中想成为贾宝玉那几个好妹妹的,是不是要反省一下自己太肤浅?脑子里整天装着情情爱爱、风花雪月的,能当饭吃吗?孟遥说得没错,贾老太太可是整本书里难得一个福寿双全的人,选她,又实惠,又智慧。”
讲课开始后,孟遥发现这位庄老师讲课就像在拆一副牌——人物、背景、作者经历一张张翻出来,翻得让人停不下来走神。
下课铃响,庄老师合上书,笑眯眯:“同学们,本次作业——从《庄子》里找一篇你们喜欢的,写读后感,不少于3000字,下周上课前交。”
教室里一片哀嚎。
洛游“啧”了一声:“他真会,拿庄子当筛子,筛掉一堆混学分的。”
卓群起身时路过孟遥的座位,脚步刻意慢了半拍,像随口、又像试探:“逍遥的遥?你真想逍遥?”
孟遥抬头看他一眼,没有躲,但也没有回答。
卓群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半秒:“那你可选错地方了。”
他说完就走了。
苏晴秋跟在江暄身侧,路过时不动声色看了孟遥一眼,像在心里再做一次评估。
江暄却没看孟遥,他低头回着消息,指尖很快。
孟遥看着他们的背影,四中的这群人,好像连走路的队形都是规则的一部分。
她正出神,洛游回头,冲她挑眉:“走吧,去吃饭。你今天这回答,很值钱。”
孟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值多少?”
洛游认真想了想:“至少一个亿。”
孟遥哈哈大笑。
回沈家的车开得很稳。
夕阳从车窗斜斜切进来,照在孟遥膝上的书包拉链,反出一小截冷光。
车内很安静——安静得有点让人发慌。
手机在包里突然震动。
孟遥伸手去摸,屏幕上的来电名字已经跳出来——外婆。
她的指尖停在接听键上方,本能先做了个“要接”的动作,但随即又像被烫到似的把手机翻扣回去。
驾驶座的司机目视前方,后视镜里却很快闪过一眼。
沈录坐在后排另一侧,原本低头看手机,听到那一声震动,视线抬起。
他扫过孟遥——看她把手机放进包里、把包带拉紧,眼底掠过很轻的若有所思。
沈录没问。
他只是把视线收回手机屏幕,指尖却没有再划动。
孟遥没察觉到他的视线,她已把目光投向窗外,盯着一棵棵倒退的行道树,脑子里响起的,是另一个声音。
“孟遥,你记住了——在这个世界上,你只能靠自己。”
外婆的声音总是这样,像石头砸下来,即使人的心不会碎,但也会留下坑。
“哭有什么用?哭能把琴弹好?”
“你妈妈就是太软太脆弱,才会……”
话没说完,但孟遥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才会死。
晚饭时,沈蔷明显比平时说得多。
她夹了几次菜到孟遥碗里,还问了“在学校习不习惯”、“有没有人欺负你”这类问题。
孟遥一一做了回答。
她答得越乖,沈蔷眼底的那一点心疼就越明显。
孟亦农坐在旁边,话不多。
沈录几乎没怎么说话。
他吃得很慢,也很规矩,连放筷子的声音都轻。
“阿录,你身为哥哥,在学校里,要多照顾玖玖,知道吗?”
沈录很敷衍地点了下头。
“功课上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就让沈录讲给你,不过说起来,我就没见过他学习。”
“谢谢沈阿姨。”孟遥笑容乖巧。
饭后,孟亦农叫住了要回房间的孟遥。
“玖玖。”他说得有点为难,“你外婆说……这周末会来一趟。”
孟遥心口一沉。
几乎没有思考,就脱口而出:“周末我去图书馆。”
说得太快,快到像在逃命。
孟亦农怔住,没料到孟遥反应这么大。
他想说“你外婆也是担心你”,但知道这句话对孟遥而言,没有任何作用。
“你外婆她——”他艰难地补了一句,“她脾气是硬了点,但她是……”
“我知道。”孟遥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去图书馆,学习。”
她把“学习”两个字咬得很实,用这个理由给自己建一道墙:我不是在躲,我是在上进。
沈录的目光不留痕迹地落在孟遥脸上,停了半秒。
孟亦农肩膀微微塌了一点,握着笔,笔帽在掌心里硌出一道白痕。
那天晚上,孟遥在手机上刷到一条帖子——
镜头晃得厉害,照片比较糊,但标题很醒目:“四中新转学生食堂怒怼卓群粉丝,现场古文battle!”
她没有点开。
她只是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九十八天。
她在心里数了一下,然后把那个数字压回去。
周六早上,孟遥背着包准备出门。
手刚碰到门把,打开门——
外婆站在门外。
郑瑛穿着黑色外套,肩线挺得笔直,头发一丝不乱。
她的目光落在孟遥脸上,没有久别重逢的柔软,反而好似在审视一件放错位置的物品。
“要出去?”她问。
孟遥的喉咙被掐住。
“图书馆”三个字卡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小时候每一次站在外婆面前的感觉:不是怕挨骂,是怕自己不够好,怕到自己连呼吸都不敢正常。
郑瑛没等她回答,语气平淡:“正好,省得我去找你。”
客厅里很安静。
沈蔷正好从厨房出来,看到郑瑛的一瞬,动作明显顿住。
那顿住极短,像一根筋被猛地拉紧——她的笑容很快挂上去,体面得无懈可击。
“郑阿姨。”沈蔷开口,声音温柔,“路上辛苦了。”
郑瑛对她点头打招呼,礼仪周全。
孟亦农从书房出来,看见郑瑛,他的脸色同样瞬间变得复杂——愧疚、紧张、还有一点不敢反抗的怯。
他张了张嘴:“妈……您怎么提前来了?”
郑瑛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冷得像把尺:“提前?我来见自己的孙女,需要预约?”
孟亦农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像被那句话抽了一鞭。
他下意识往孟遥那边看,想替她挡一点,但又不敢真正挡在郑瑛面前。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沈录走下来,礼貌地点头致意。
他站在楼梯拐角,没有立刻插话,只是看了一眼孟遥,像在等着看她会怎么做。
“你要去哪?”郑瑛目光落在孟遥背上的包上。
孟遥把背挺直:“图书馆。”
郑瑛直接拆穿,“你以为躲去图书馆,就解决了?”
孟遥声音不大,态度却很坚决:“我本来就要去图书馆。”
郑瑛盯着她,半秒后冷冷开口:“明天,你跟我去合唱团。”
合唱团三个字像一枚钉子,钉进孟遥的耳膜里。
她甚至能想象到排练厅的回声、指挥棒落下的节奏,以及外婆那种不容置疑的目光。
“我不去。”
空气被猛地抽空。
沈蔷想说什么,又忍住。
孟亦农更是愣住,几乎本能地想说话,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吞回去——他太清楚,郑瑛这种人,你越劝,她越会认为你在纵容“任性”。
郑瑛的脸色没有明显变化,只是眼神更冷:“理由?”
孟遥平静开口:“因为我不想唱了。”
“子承母业,这不是你想还是不想的问题。”
孟遥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轻问:“我为什么不能子承父业?”
郑瑛眉心皱起。
孟遥把话说完:“我打算学建筑,和爸爸一样做建筑师。”
郑瑛冷笑:“建筑师?”她像听见一个笑话,“用你的音乐天赋,去画图纸?”
她走近一步,目光压下来,像要把孟遥按回原位:“你在辜负自己的天赋。”
孟遥没有退。
她甚至往前站了一点:“您也说了,这是我自己的天赋。”
她看着郑瑛,声音清晰得像在宣读权利:"既然是我的,那我就有权力决定——辜负,还是不辜负。”
孟遥的话音落下,客厅里静得可怕。
郑瑛的眼神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像错觉。
然后她开口,声音陡然拔高:“胡闹、任性。”
“我已经报了绘画班。”孟遥说得很快,仿佛早就准备好证据。
郑瑛的脸色终于变了。
“孟遥,你学会顶嘴了。”郑瑛叹息。
“我只是学会了,说不。”孟遥说。
楼梯拐角,沈录一直没动。
直到这一刻,他的目光才真正落到孟遥身上。
脑海里是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
同样的客厅。
同样的对峙。
只是那时候站在对面的是爷爷,父亲的声音也是这样平、这样稳,好像早就想清楚了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沈录记得那之后发生的所有的事。
也一直记得父亲“说不”的最后代价。
他站在原地,手指搭在楼梯扶手上,没有开口,也没有动。
只是看着孟遥。
这个住进沈家、签了承诺书、被他要求按规则呼吸的人。
在这栋房子里,有人把规则当盔甲,有人把体面当武器,有人把沉默当做活下去的方式。
而她站在那里,背脊笔直,眼睛里没有妥协——
她只是一个人,清清楚楚地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