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龙记》江南轻筝

46、第 46 章 “就当陪我

　　好不容易一家团聚，烛不悔死活要和爹娘一起睡，把自己藏在被子里怎么哄都不肯冒头。
　　傅思忧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摸着烛九阴的肚子说弟弟妹妹快要出生了，你要是晚上翻个身打到爹的肚子可是要出大事的。
　　烛不悔泪眼婆娑地露出一双眼：“有了弟弟妹妹你们就不要我了吗？”
　　烛九阴见不得孩子这样，不顾傅思忧劝阻硬是上了床，搂着孩子道：“就一晚上，你不许耍赖。”又看向无奈的傅思忧，“就一个晚上，没什么大不了的。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他。”
　　一大一小沆瀣一气，傅思忧也没有办法，只能爬到最里侧躺下，替孩子盖好了小被褥。
　　烛九阴侧躺着抚着肚子，快足月的双胎胎腹大得吓人，紧贴着烛不悔的小身板挤得他动都不敢动。娘亲说爹的肚子最宝贝，一点伤都不能受，所以他必须忍着。
　　弟弟妹妹好像在打架，动得很厉害，好几下都踢得他疼，那爹是不是更疼？
　　“爹，你疼吗？”他的小手落在一个大鼓包上，鼓包就缩了回去，在另一处再顶起来。
　　“不疼。”烛九阴看着长大了一些的儿子，神情严肃，“不悔，你师父是不是欺负你了？不许撒谎。”
　　烛不悔奇怪地看着他，摇头否认，“没有啊，师父对我可好了，教了我好多本事。”
　　“都教了你什么？”
　　“她教我变成小龙！教我怎么把身体里的神力运转起来，还教我使用兵器！”
　　“还有还有！师父教我做饭，烧水，种地，捏肩，捶腿，我还学会了补衣服呐！”
　　烛九阴一阵默然无语，看着兴高采烈的儿子不知该不该告诉他实情——他师父八成把他当成了仆役。
　　“你学得开心吗？”
　　“开心！师父说我做饭很有天分！他让我过年在家多学几道菜，回去做给她品评！”
　　烛九阴压下窜到天灵盖的火，柔声鼓励：“让娘教你。”
　　小孩睡得快，等他打起了小鼾傅思忧才把他抱到最里头，自己躺到了烛九阴身边，托着他翻了个身从背后抱住他愈发饱满的肚子，忧心忡忡：“女娲神仙好像把不悔当玩具了……我今天看见他的头发被扎成了麻花辫……”
　　烛九阴叹了口气，有些紧张道：“忧忧，就让她玩吧，她也没耽误正事。”
　　“你舍得？”
　　他支支吾吾：“我以前……玩得更厉害……”
　　*
　　傅思忧突然护起了崽，烛不悔要跟她学厨，她说你烧火就行，他想练功，她说大过年的练什么功，娘带你上街吃饭，烛九阴要孩子拿点什么，她吼他，自己没长手吗要孩子给你拿？
　　直到过年那天她都没让孩子离开自己的视线，没让别人使唤他一下。烛不悔很无趣地跟在女娲身后，突然扯着她的衣摆说：“师父，我给你烤□□！”
　　“别别别，不必了徒儿，我们回初生崖再烤，你这几天尽情地玩就好。”
　　“可我好无聊啊……”
　　“那我们……”她瞥了一眼扶着烛九阴在院子里散步的傅思忧，叹气道：“我们晒太阳吧。”
　　“我不要晒太阳，我们去买糖葫芦好吗？”
　　“……那得去问你娘。”
　　烛不悔跑得飞快，来到傅思忧跟前仰起头，眨着一双晶亮的眼睛请求：“娘，我想和师父去买糖葫芦，今天过年呀，我不想待在家里……”
　　傅思忧刚想拒绝，烛九阴终于忍不住抢话道：“你就让他去吧，小孩子闲不住，他想干什么你就让他干什么，多学些东西总是好的。”
　　“你还有脸说。”她剜了他一眼，想起小不悔昨天闲得蹲在地上数蚂蚁，还是妥协道：“那你去吧，少吃点零嘴，早点回来，今天有你爱吃的炸鸡腿。”说着解下身上的小荷包递给他，看着他欢呼雀跃地跑远了。
　　傅思忧突然觉得自己做错了，如果孩子喜欢做饭劈柴种庄稼，倒不如真就让他去做。反正他还小，今后也不必和凡间男孩一般读书科举入仕，他的路和别人都不一样，只要把这一生活得充实快乐，其他的都不重要。
　　“阿阴，我突然想起件事，一直忘了问你，你要老实交代。”她掐了他一把，瞪着眼不依不饶的模样。
　　烛九阴还以为要问他怎么欺负了儿子，顿时心虚得浑身冒汗，“你说。”
　　“你送我去冥府的时候，我要入轮回时，你为什么不等我跳完就自己先走了？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摆脱我吗？”
　　烛九阴想了想，不服气道：“我分明看见你跳下去才走的。你不入轮回我怎么舍得走？”
　　“可我一回头便谁都看不见了，我一生气便赌气要你……要你下一世好好伺候我！不过就是没想到成这样了……所以都是你不好！”她的声音时高时低，心虚地色厉内荏，瞪着他像只凶狠的小猫咪。
　　“不可能！我分明站了好久，你跳下去了我还站了有一刻钟呢！”烛九阴笃定无比，二人互瞪片刻，忽的同时意识到什么，俱是心里一惊。
　　“难道是出了什么岔子？”
　　“我去趟冥府问清楚。”
　　如果真是冥府搞的鬼，他一定要让薛礼好好赔偿。
　　“你别去，你快生了现在不能去呀阿阴。我们以后再问，先好好养着身子，乖乖的。”
　　烛九阴被拉住了手，步子便迈不大动，转身朝前挺了挺肚子道：“你方才凶我，我肚子难受了。”
　　“那怎么办呐？”虽然知道他撒着娇呢，傅思忧还是很配合地演了起来，托着他有些下坠的肚子担忧道：“那我扶你进屋躺躺？”
　　“还要蹭蹭。”
　　“……”
　　*
　　庚辰是在傅思忧和小影做完最后一道菜时出现的，身旁跟着一位从未见过的文雅男子。男人面如冠玉，笑容和煦，深情款款地看着庚辰，只是面上有些憔悴。
　　烛九阴一见来人便惊得猛地站了起来，不顾腹顶撞到桌沿，赤红着眼难以置信地快走了几步，声音都沧桑几分：“太一？”
　　男人的眼也泛着红，浅笑道：“烛阴，好久不见了。”
　　“你……你不是……你怎么……”
　　太一看了僵着一张脸站在一旁的女娲一眼，歉疚道：“是暮迎……”
　　“她还活着？”女娲猛地抬眼，神情因太过震惊显出几分狰狞。
　　庚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以说活着，也可以说死了。她现在是一缕魂魄，也不打算转世轮回。她说要等循阙受完劫难，再和他一起做个凡人。”
　　“她在哪里？”
　　“大荒河上空的星盘里。”
　　女娲身形一闪，消失无踪。
　　小影已经对此见怪不怪，见家里来客便自觉地上了茶，退到后面和岐黄一起嗑瓜子。
　　不一会儿又来一位红衣裳的桀骜神仙，她又上了一盏茶，继续嗑瓜子。
　　诸位神仙坐成一桌，除了烛九阴和太一外其余人都喝了些小酒。庚辰说这些日子忙忙碌碌就是为了太一复生之事。此事隐秘，不可宣扬，她便谁都没有说，只有毕方从旁协助。
　　当年太一是自然陨落，本该魂归天地，可他有所执念，魂魄散去时并非稀碎，尚能收集。只是这世间能让散魂聚拢的人实在太少，就算伏羲在世也未必能成。更何况此事有违天道，轻易不敢尝试。
　　不知该说幸或不幸，阴差阳错出了个小暮迎。她桀骜不驯，天生反骨，为求与爱人相守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庚辰找到她时本意只是道个歉，想看她过得好就走，可她却说要送她一个礼物。
　　亲历当年惨祸的人都知道她已经毫无神力，可这次见到她，庚辰却惊惧地发现她已经比之前更为强大，甚至拥有了创造生命的能力。
　　这曾是女娲独有的能力。
　　“徽时没有告诉您吗？”她讥诮地笑着，“他可是逼着我亲手杀了我和循阙所有的孩子，敢做就不敢当？”
　　庚辰不知该说什么，最后代替徽时给她磕了个头。暮迎微微睁大了眼睛，却没有阻止，只是淡淡道：“您是循阙的太奶奶，我本该也叫您一声太奶奶。可如今循阙已被放逐，堕入百世轮回，我们与您再无干系，这一跪我受得起。
　　“可循阙定然不忍，所以我送您一个礼物当做补偿。”她抛给她一个小荷包，轻飘飘的，里面散发出熟悉的气息，“这是东皇太一陛下的残魄，您回去好好养着，总有一天他会回到您身边。魂魄聚拢之时，再来我面前，我给他重塑肉身。”
　　滋养魂魄用了一百多年，近期才终于凝聚完整。她带着太一去见了暮迎。
　　暮迎已经准备好一切，聚起当年太一四散的血肉重新凝成躯体，东皇太一便再现世间。
　　“太一叔叔，好久不见。”她总是笑着，笑意却从未到达眼底。
　　违逆天道的事情代价总是很严重，太一把她痛骂一顿，她却无所谓道：“我早已做过许多，不差这一件了。祝你们白头偕老。”
　　“哦对了，太一叔叔现在只是普通人，会生老病死，如果要长久活下去，需要庚辰婶婶付出些代价。”
　　代价是她的龙筋。
　　庚辰心甘情愿被抽了龙筋，置入了太一的身体里。从此他们两身一体，同生共死。庚辰再也不是无双战神，太一沦为寿命极长的普通人。
　　烛九阴久久沉默，最后道：“那你如何保护你的天庭？”
　　庚辰喝了口小酒，满不在乎道：“我早就受够了给他们收拾烂摊子，如此一来落得轻松。况且暮迎如今可以轻易杀了我，她只是不屑罢了，没什么区别。”
　　烛九阴便又沉默。
　　“对了，我跟她说起你，她说也送你一个礼物。”庚辰从袖中取出一截枯枝，众人俱是一怔。
　　这是姻缘树的树枝。
　　“她说看那老树碍眼许久，趁这个机会就把它拔了，省得再祸害人。”庚辰无奈地笑笑，“姻缘树虽天生神物，近些年却总是酿出些悲剧，我也有意将它封存。没想到暮迎如此干脆，直接连根拔起，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烛九阴急道：“她受伤了吗？”
　　庚辰摇头，“说来也怪，姻缘树不敢对她施加天惩，她毫发无伤。”
　　他长出一口气。
　　“不过她说等你生了孩子抽空去找她一趟，带上忧忧，她想见见小婶婶。”
　　突然被提及，傅思忧吓了一跳，结巴道：“我……见我做什么……我不认得她……”
　　太一轻笑：“无妨，暮迎是个很好的孩子，不会为难你。”
　　傅思忧仍是紧张，烛九阴便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就当陪我去见见她，我已经几万年没有见她了。”
　　傅思忧便愣愣点头：“好……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