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 41 章 这世上再也 ...
-
身后马蹄阵阵,杂乱而急切,混着男女悲惨的喊叫声,傅思忧意识到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国师大人是来救她的。
“国师大人……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她的声音发着抖,听话地没有回头看,箍紧了他细瘦的腰肢。
烛九阴的身子一僵,咬牙似乎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断断续续答道:“有人造反了……你放心……嗯……你爹娘没事……抱紧我,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国师大人你怎么了?你很痛吗?你是不是受伤了?”傅思忧着急地上下摸索,不知摸到了哪里,烛九阴竟然极痛地低喝了一声,差点从马上摔下去。傅思忧便不敢再动,流着泪自责道:“小影不见了……她会不会被叛军杀了……国师大人,你看见她了吗……我好担心……”
烛九阴腹痛如绞,勉强支撑着清明安慰道:“小影被我藏好了,我没办法带走两个……呃……忧忧,前面是不是有座房子……”
他已经看不清楚,得到傅思忧肯定的答复后用最后的力气拉停了马,还想把身后的傅思忧抱下马背,却先一步失去意识,从马上滚落下来。
傅思忧吓得肝胆俱裂,爬下马背去扶他,却摸到了一手的血。一时间看不出来伤了哪里,又怕叛军追上来,她只能先把马赶走,扛着人去了小破屋。行至半路她又想到小破屋显眼,转而躲进了一个向阳的小山洞。
山洞虽然幽深,但洞口很干燥。烛九阴的身体一直阴寒,在这里会比小破屋安全得多。
她一直等着父王派人来救她,或者岐黄找到他们给烛九阴看病,可等到太阳落了山,也没能等到一个人影。
念及秋夜寒凉,病人经不得冻,傅思忧费了大力气升起一堆火,决定先自己给烛九阴治伤。
白天她检查过他的身体,没能发现血是从哪里流出来的,加之那时候已经停了,她便以为他是染上了别人的血。可夜幕降临,不知是不是受了凉,新的血色又冒了出来,重新染红了干硬的衣摆。
傅思忧慌了,拖着烛九阴来到火堆旁,一扭头却对上他饱含痛色的一双眼。
“忧忧……这是哪里……呃……”
傅思忧哭道:“这是我找到的山洞,很隐蔽……国师大人你放心……你流了好多血,是不是哪里受伤了?我给你包扎,你别怕……”
烛九阴摇了摇头,虚弱道:“你扶我起来……我没事……”可他一动,不知哪里流出的血一下子涌出一大股,将他身下的地面染得通红。
烛九阴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妙,僵硬地躺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眼神又开始涣散起来。
“国师大人……你哪里痛……我给你包扎……你别吓我国师大人……”傅思忧泣不成声,扑到烛九阴身上蛮横又小心地扒他的衣服。烛九阴想阻止,却碍于精神和体力双双不支,眼里涌出绝望认命的泪水。
忧忧要知道了,知道他骗了她,知道他擅自留下了他们的孩子……她会恨他吧……他用谎言把她留在身边这么久,她该有多恨他……可他实在没有力气了,不如就让她知道一切,再让他就这么死去,一了百了,也挺好。
忧忧终于解开了最后一件衣裳,看见了他苍白的胸膛,以及被绸缎包裹着的,本该隆起于腰腹之上的,那片苍凉的平坦。
他看见了她眼里的震惊,继而是无穷无尽的泪水。
“你……你怎么……”
“对不起忧忧……我……”他绝望地别过头,不敢去迎接她的愤怒和失望,可她却俯下了身,亲吻在他的唇角上。
“你是不是疯了?你怎么能绑着他们?是我们的孩子对不对?他们没死对不对?你偷偷养着他们对不对?”傅思忧的泪水成串滑落在烛九阴的胸口,抖着手极慢极慢地一圈圈解开束缚着胎腹的绸缎。弧度慢慢显现,烛九阴痛得抠紧了地上的沙石,眼角止不住淌下泪水。
本该莹润的肚子此刻布满斑驳的红痕,傅思忧哭得更厉害,一寸一寸虔诚地吻过每一处肌肤,最后咬上烛九阴的嘴唇,“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后悔……国师大人,谢谢你把孩子还给我……”
烛九阴有些愣怔,好像力气都恢复了些许,便生出数不清的委屈来。
他每天束腹压胎,只敢在晚上夜深人静时拆下束腹带哄一哄孩子们。孩子们得不到娘亲的安抚,每时每刻都闹得厉害,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破败不堪。有时候他实在忍受不住,只能以生病的名义拒绝任何人探视,才能好好休息一场,缓解束腹带来的身体损耗。
可这些日子他明显感觉到孩子力气大了,脾气也大了,他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承受不住了。
他都准备消失一阵子,等生完孩子再回来陪她,却不想发生叛乱之事,孩子就这么被她发现了。
“忧忧,我肚子好疼啊……”委屈找到了发泄出口,他一下子哽咽难言,扶着肚子痛苦呻吟起来,“哈啊……他们踢我……你揉揉好不好……你哄哄他们……我好疼啊……”
傅思忧担心得不得了,手忙脚乱地去揉他的肚子,果然孩子们在肚子里拳打脚踢的,好不闹腾。
“我要怎么哄才好?国师大人,我该怎么办?我……我不会……”
“你抱着我……呃啊……你抱着我就不疼了……我好冷……”
傅思忧便抱紧了他,一迭声地问:“好些了吗?现在好些了吗?”
“你叫我阿阴好不好……我想听你叫我阿阴……”
傅思忧终于反应过来他这是恃宠而骄了,可之前确实对不住他,现在荒郊野外的,她不照顾又有谁能照顾……
“阿阴,我给你揉肚子,抱着你睡觉,你好好休息好不好?以后不许绑孩子了,我好好补偿你们,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看着她认真的眼神,烛九阴再也作不出来了,定定地看着她半晌,突然情绪崩溃,泣不成声。
*
夜越来越深,越来越凉,火堆渐渐难以为继,怕烛九阴夜里着凉,傅思忧决定出去捡些柴火。
不知道是不是玉佩丢了的原因,烛九阴身下的血一直没有止住,断断续续地流着,他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刚过半夜已经白得面无人色。她费了好大的口舌才劝服他呆在洞里,放她一个人出去捡柴火,顺便找找那块保命的玉佩。
但她从小娇生惯养,根本没有野外生存的经验,刚在黑暗里走出几步就差点迷了路。为了不让烛九阴担心,她没敢走出太远,就在看得见火光的地方捡了一捆干树枝,连拖带拽地赶了回去。
烛九阴还躺在地上,肚子高高隆起,侧着头眼巴巴地望着洞口,看见她回来眼里顿时光彩照人,差点坐起来要来迎她。
“你别动!”傅思忧费劲把柴火拖进洞里,小跑几步把不安分的人按在地上,掀起他的衣衫下摆又去看身/下的血流。
又出血了,他的身上又凉了一些,如果再找不到玉佩,她真怕一尸三命。
“阿阴,你还记得玉佩掉在哪里了吗?”
烛九阴摇头,冰凉的手用力握住傅思忧的小手,声音逐渐低弱:“忧忧,我好冷……你抱抱我……”
傅思忧心里害怕,怕他一睡不醒,又怕不抱着他更坚持不久,思来想去还是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粗柴,抱着人一起躺在了干草堆上。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夜里四下寂静,怀里的人呼吸越来越轻,眼睛半阖着,似乎已经睡去。
傅思忧心里一凉,摇了摇他的肩,呼唤里带了哭腔,“阿阴,你别睡,你跟我说说话……我害怕……”
烛九阴惊醒般睁了睁眼,又无力地半闭上,“别怕……天很快就亮了……会有人……来救你的……”声音愈发微弱,他却还在笑,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竟说起丧气话来,“忧忧,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记得我……记得我们的孩子……”
傅思忧急得直哭,“你别胡说!你和孩子都会好好的!你再撑一撑,撑到天亮我就找人救你……求求你了阿阴……你别睡,别丢下我……”
烛九阴费力地眨了眨眼,眼里亮起留恋不舍的笑意,缓缓前倾了脖子,一点一点凑近她的唇畔,蜻蜓点水般触了一下,继而心满意足地笑起来,眼里泪水汹涌而出。
“忧忧,我真的好爱好爱你……可惜我没有下辈子……我真的不甘心……你能不能满足我一个愿望……说你也爱我,好不好……”
傅思忧点头又摇头,捧着他的脸泣不成声,“你别睡!你别睡阿阴……我求求你了……救命啊!谁来救救他……阿阴……你睁眼!你睁开眼啊!”
烛九□□角还残留着笑意,眼里的光彩却再也没有亮起。傅思忧一直以为死不瞑目是骗人的,可她怀里的男人到死都想看着她,微微睁着眼睛,似乎还能看见生前的缱绻和温情。
“不要阿阴……你醒一醒……阿阴——!”黑夜里的痛哭惊起一群飞鸟,呼啦啦四散而去。夜又恢复了寂静,只有幽深山洞里梦呓一般的女声,一遍遍呢喃着同一个名字。
“阿阴……”
“我的阿阴……”
“我的阿阴没有了……没有了……”
哀莫大于心死,傅思忧以为自己永远不必体会这种哀痛,却在意想不到的时间,意想不到的地点,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体会了一把人间至痛。
精疲力尽昏过去的时候她还在想,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像阿阴一样爱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