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龙记》江南轻筝

40、第 40 章 烛九阴

　　烛九阴骗了她。
　　第二天一大早傅思忧就熬了粥蒸了蛋在房门口等他，却被岐黄告知他身子不适，这段时间谁也不见。
　　傅思忧扯着岐黄的袖子焦急地问：“那他怎么样了？”
　　岐黄憋着口气道：“也没怎么样，就是下不了床，动不动就落红，需要静养。”
　　傅思忧咬着下唇忍着泪，半晌低声问：“那他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我给他做，劳烦大夫帮我送进去。”
　　岐黄摸了把胡子，终于笑起来，“他现在身子弱，吃不得荤腥，就麻烦公主给他做些清淡的东西，也别用什么药材熬汤了，进补不着急，先养好身子要紧。”
　　傅思忧顺从点头，转身去厨房端来清粥蛋羹，请岐黄送进去。
　　可送进去不久，屋里竟传来压抑的呕吐声，岐黄急匆匆出来将蛋羹塞进傅思忧手里，叹了口气道：“公主，蛋羹还是太腥了，他吃不了。”
　　傅思忧无措地站着，眼眶通红，搓着衣摆颤声问：“那他想吃什么，我再去做。”
　　“你就给他吃白饭吧，也死不了。”
　　傅思忧愕然看着岐黄，看得岐黄梳了两下胡子，尴尬笑道：“阳春面吧，清爽。”

　　*
　　烛九阴躲在卧房吃了半个月清汤寡水，终于在一个阳光毒辣的正午出了门。
　　已经是盛夏，天热得厉害，烛九阴却怕冷似的穿着秋装，脸色依然不好看。
　　这是时隔半月傅思忧第一次见到烛九阴，见他苍白憔悴的面容又心生愧疚，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低着头原地站着，等他选择往哪里去。
　　“忧忧，你是不是不走了？”烛九阴步履缓慢地走到她跟前，语气满含期盼与渴求，轻轻出声询问，像怕惊醒一个美梦。
　　傅思忧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红着眼点头，“对不起国师大人……”
　　烛九阴微微笑着，试探地去拉她的手，见她没有躲开，便大着胆子将她搂进怀里，越箍越紧，声音哽咽：“不走就好……不走就好了……”
　　两人似乎重归于好，只是无人提及失去的两个孩子，也没有人提再怀一个弥补遗憾。傅思忧倒是提过把烛不悔接回来，烛九阴没有答应，也没有带她去初生崖看孩子。
　　傅思忧知道他流产伤了根基，一直只是悉心照顾，他不愿意的事情也并不强求。只是无论如何妥帖地照顾，烛九阴还是一天天消瘦下去，夏日里还有些温度的手一到初秋就冷得像冰，不管她怎么捂在手里，还是不见一丝回温。
　　秋季王室有许多祭典，最盛大的莫过于秋狩。往年这是傅思忧最喜欢的活动，可今年她却不怎么想去了。烛九阴病了，就在秋狩前几天。他明明答应了她会陪她猎好多野物，会陪她看林场的月亮星星，却在一天晚上突然昏倒，一天一夜都没有醒。
　　岐黄急得当着傅思忧的面抱着人飞上了天，再回来已经是三天之后，身后跟着庚辰。
　　他们个个面容严肃，看得傅思忧都怀疑烛九阴是不是要死了。
　　庚辰从腰带上取下一块玉佩，贴在了烛九阴心口，傅思忧掌心的手指便渐渐回温，过了半晌竟变暖了。
　　“忧忧，这玉佩千万不能离开他，不然就没救了。”庚辰沉着脸，吓得傅思忧直点头。
　　“还有，半年内不能同房，他的身子已经破败不堪，一点伤都不可再受了。”
　　傅思忧用力点头，压根没想起他们早就分房睡许久了。
　　庚辰留在这里照顾了两天还是走了，秋狩近在眼前，她不放心把烛九阴交给岐黄照顾，便提出在家陪他，却遭到了烛九阴的拒绝。
　　“说好了陪你去，一定要去的。”
　　“可是你……”
　　“没事，我就坐着看你，等你回来。”
　　傅思忧还想再劝，烛九阴却拉着她俯下身来，轻轻吻住了她的唇。
　　“我不想再食言了，忧忧。”
　　*
　　秋狩那天天朗气清，阳光温暖，王室队伍浩浩荡荡走出城外，前往郊区的皇家围场。
　　烛九阴和傅思忧一起坐在马车里，闭着眼睛忍着浑身不适。按照规矩男子应该骑马和女眷并行，但烛九阴实在病得厉害，魏王便特许他和傅思忧一起坐马车前往。
　　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脸色越来越差。傅思忧怕他熬不住，劝他回去休息，他才咬牙开口：“没事，我受得了。”
　　可他的样子哪里像是受得了的，傅思忧心里发疼，红着眼将他轻轻带进了怀里，“这样会好一些吗？”
　　烛九阴身子一僵，随即脱力一般倒进她怀里，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护着肚子，低声哼了一句。
　　后半段路傅思忧一直抱着烛九阴前行，好不容易熬到围场，临下车时病着的人已经难受得站不起身。
　　幸亏岐黄身为随身医师一直跟随在后，抱着烛九阴径直奔向了四公主专属的营帐。傅思忧紧跟其后想看看他的情况，却在半路被意料之外的人拦截下来。
　　“公主殿下，你就是这么爱着我的兄长吗？”
　　傅思忧的脸色迅速难看下去，躲闪着来人的目光支吾道：“青儿……我……”
　　甘青上前一步紧逼道：“公主与我兄长海誓山盟，难道你都忘了？烛九阴是个什么东西，才几天就把公主的魂都勾走了？我兄长在边疆保家卫国，如果知道公主这样对他，换做是你你的心寒不寒？”
　　傅思忧嗫嚅着后退一步，眼里泛起泪光：“我……可是国师大人他……”
　　“国师大人？他就是个招摇撞骗的骗子！”
　　“不是！他不是！他是……”傅思忧咬紧了唇，为自己险些泄露天机感到一阵后怕，“他是个好人。”
　　甘青依然步步紧逼，“好人？所以你爱上了他？所以你抛弃了我兄长？公主殿下，你的爱就这么不值钱吗？”
　　傅思忧被逼得直掉眼泪，正无从辩驳，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怒喝：“你放肆！”傅思忧愣了愣，小影便牵着一匹小红马气急败坏地跑过来，“甘小姐，你别忘了你的身份！别说你只是甘家的小小姐，就算你是郡主公主，你也不敢这么和我家公主说话！我家公主性子软不会吵架，我小影可不是好惹的！你口口声声我家公主对不起甘霖公子，那他呢？把公主一个人丢在京城，他就不狠心不绝情了吗？我告诉你，我家公主爱喜欢谁喜欢谁，不必经过你甘家的同意！让开！我家公主累了，需要休息！”
　　甘青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小影便拉上傅思忧气势汹汹地进了帐。刚进帐子她就吓得直拍胸口，扯着傅思忧的袖子哀求道：“公主，我不是故意骂她的，我就是看不惯她这么欺负你……要是她向陛下告状，你可要救我呀……”
　　傅思忧破涕而笑，点了点头让她去收拾东西，自己去找烛九阴查看病情。
　　他又陷入了昏睡，脸色惨白毫无血色，一碰就会碎似的。明明还是秋天，却已经穿上了厚重的狐裘。傅思忧觉得他身上穿着的衣物都比这一副身板重。
　　或许甘青说得对，她可能真的爱上了他。
　　可她可以爱上他吗？甘霖又要怎么办？
　　*
　　烛九阴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肚子依然闷闷地痛，不过比刚下马车时好得多了。他撑着床榻想坐起身，一扭头却见傅思忧静静地趴在床边，睡得正熟。她还和以前一样，趴着睡偶尔会流口水，有时候流一袖子，就嘻嘻笑着擦到他身上。
　　想到从前和现在，烛九阴的眼神又灰暗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心里一阵悲苦。
　　“嗯……”傅思忧动了动胳膊，慢慢睁开了眼睛，目光与床上的人一碰，立刻惊喜地笑起来，“国师大人，你终于醒了！”
　　烛九阴勾起唇角，“嗯。让你担心了，对不住。”
　　傅思忧小心地把他扶起来靠在床头，听着帐外的喧哗愧疚道：“是我对不住你才对……我不该把你拉来的……”
　　烛九阴摇了摇头，“是不是快要开始了？你扶我一把，我看着你跑。”
　　“国师大人，你还是躺着吧，我不去了，我就在这里陪你。”她已经对狩猎没有兴趣了。他病得这么厉害，没人照顾她怎么能放心的下？况且外面有甘青在，一旦参加狩猎，势必与她对上，到时候尴尬还是小事，要是发生了冲突……国师大人会生气的。
　　“可我想看你打猎。你打一只野鸡野兔的就回来，我就坐在外面等你好不好？晚上我们烤野味吃，我给你做。”
　　傅思忧的眼睛亮了亮，半信半疑道：“真的？你做饭？”
　　“骗你是小狗。”
　　傅思忧便利索地换了戎装，扶着烛九阴走出帐外在地上坐下。他似乎有些难受，坐下时手不着痕迹地按了按肚子，撑着矮几极为艰难地坐了下去。
　　“那我去了？你在这里等我，晒晒太阳，身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烛九阴虚弱地笑起来，朝她挥了挥手，“去吧，我等着你。”
　　小影已经牵着小红马等在一旁，手里拿着弓箭和背篓。她是傅思忧的贴身丫鬟，从小傅思忧有什么她总能跟着学上一些，骑马追着跑更是不在话下。每年她就跟在公主和甘霖身后捡他们射中的猎物——其实都是甘霖射的，公主只会在一旁喝彩——有时是山鸡有时是野兔，运气不好的时候甘霖小公子会打到的大物件，她就要辛辛苦苦背回去，压得她的小身板都快折断。
　　不过今年没有甘霖帮忙，刚学会拉弓的公主估计只能采几个野果回去交差了。
　　她们出发得晚，也没打算挣个名次，便在林子里随便乱逛。路上遇见甘青，她的脸色还臭着，不过有小影痛骂在前，她也没有再上前为难，不屑地哼了一声就骑马去了前边。
　　逛了许久也不见个活物，傅思忧有些泄气，心里惦记着烛九阴的病，越发没有耐心再往前走。小影怕公主沦为笑柄，好说歹说又拉着人往前走了走，终于看见了一只兔子。
　　兔子好像察觉到了危险，一蹦一蹦地跳出老远。傅思忧心急地追上去，追上一个下坡，兔子不见了。
　　“小影，你帮我抓住它！”傅思忧爬下马正准备手脚并用地找兔子，一扭头，小影竟然也不见了。
　　“小影！你去哪里了？”傅思忧急匆匆地转回身去找，却在山坡上看见了答应乖乖等她回去的烛九阴。
　　他看起来很不好，像是赶过来的，喘息又粗又急，额头还冒了汗，苍白的脸上满是不安和惊慌。
　　“忧忧过来！”他几乎在吼，傅思忧吓了一跳，忙小跑着奔向他，被他一把拉进怀里，耳边是他惶急的心跳声。
　　“跟我走，别回头。”烛九阴不由分说将她拉上马背，一夹马腹绝尘而去，是与营地相反的未知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