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龙记》江南轻筝

42、第 42 章 “爹娘不会

　　“公主！公主！公主你醒醒！”有人在喊她，声音很熟悉，熟悉得还来不及睁开眼睛，眼泪已经先一步流了出来。
　　“小影……”记忆渐渐回笼，她眨了眨眼，心里又痛起来，“你还活着……阿阴呢？”
　　“国师大人他……”小影红着眼眼神躲闪，“他……”
　　“他在哪里……是不是……死了？”
　　小影却惊慌地摆起手来，“没有没有，他受了重伤，岐黄大夫说恐怕要昏睡一个月……”
　　傅思忧愣了愣，疯了一般跳下床去，扯着小影急问：“他在哪里？他在哪里啊？你快带我去找他！”
　　小影是亲眼见过傅思忧和烛九阴依偎在一起昏迷的样子的，那样子看起来悲情极了，绝不是一句“友情”能糊弄过去的。
　　公主喜欢国师大人，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
　　“公主你别急，我带你去！”
　　公主跑得好快，她被她扯着踉踉跄跄地跟随，差点跑得吐出一口血来。可她也不能抱怨什么，公主那么好，国师大人也那么好，他们不该受如此痛苦的折磨。
　　小影自己都没有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公主喜欢国师大人这件事情好像也不是多么难以接受了。甚至如果真有一天甘小将军回来，她会站谁一边还真不好说。
　　“公主你别太激动，国师大人伤得很重，需要静养。而且……他肚子里的孩子据说也不好，你昏迷的时候来了好多没见过的人，一起在屋里救了一天一夜呢……”
　　傅思忧抹了把眼泪，猜到大概是他的神仙朋友来救他了，感激地望了眼天空 ，泪水又不争气地滑了下来。
　　轻轻推门进去，屋里闷热得厉害，血腥味和药味混合在一起，熏得她头昏脑胀，几欲作呕。
　　屋里坐着庚辰，见她进来叹了口气，让出靠床的凳子坐到一旁，定定地看着她。
　　“阿阴他……”她心疼地握住他露在外面的苍白指尖，泪水打湿来不及挽起的长发。
　　“暂时没事了，别担心。”
　　她松了口气，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小声问：“我父王母后……神仙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吗……”
　　“在宫里。他们都没事，叛军被镇压，这场事故里只有烛阴有事。”
　　庚辰的声音带着责难和压迫，傅思忧深深低下头去，忍着没哭出声。
　　“玉佩怎么丢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傅思忧小声把事情讲述了一遍，讲到烛九阴重伤闭气那一段还是后怕得心脏发紧。她真的以为他走了，抱着他的“尸体”两眼空空想了许多。他对她好极了，有求必应，有难他扛。这样的好只有甘霖……不，连甘霖都没有给过。她想她一定要好好地补偿他，帮他养大小不悔，为他守寡一辈子。等哪天孩子大了，她就随他而去，不管有没有下辈子，都要找到他，和他在一起。
　　这是她欠他的。
　　所幸他还活着，她还有机会弥补他，弥补他们的孩子。
　　“所以玉佩是在他坠马的时候弄丢的？”庚辰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玉，竟是他们弄丢的那一块。傅思忧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张了张口，庚辰便叹着气道：“是在一座小破屋门口捡到的，你们跑得太急，掉在地上了也没注意。不过这倒是提醒了我，烛阴那毛毛躁躁的性子，不是你送的他不会珍惜。我给你一条项链，由你送给他，他就不会再弄丢了。”
　　庚辰又从袖子里取出一根红绳，红绳上串着一颗圆润的玉珠，玉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给人无比安心的力量。
　　“这是我从女娲那里求来的补天石碎片，治愈能力比我的玉强得多，你让他贴身戴着，应当能保他安产。”
　　傅思忧感激地双手接过，庚辰就站起身准备离开。
　　“我还有点事，烛阴就劳烦你照顾了。他恐怕会昏睡很久，你记得给他润润嘴唇。”庚辰捏了个诀，半途又撤回去，重重叹了口气，带了些恨铁不成钢道：“忧忧，我知道烛阴不成器，可他真是爱惨了你，你今后对他好点儿！再折腾孩子都要折腾没了！”
　　傅思忧连连点头，眼见着庚辰走了，才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头，把补天石戴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的脸色依然雪白，指尖依然冰冷，连这么好的神物都没能快速修复他的身体，可见这次真的伤得很重。傅思忧沉默地坐下，这一守就是半个月。
　　期间魏王和王后来过，知道烛九阴为了救傅思忧重伤不醒，也没有过多打扰，见女儿安好便嘱咐了几句回了宫。
　　甘青也来过，说他兄长不日将回朝，问她究竟怎么想。傅思忧疲惫地送了客，什么都没有想。
　　她现在只想她的阿阴能醒过来，平平安安地生下他们的孩子，其他什么也不求了。甘霖就是千般好万般好，可他们有缘无分，再好也是枉然。
　　烛九阴的肚子越来越大，平躺着能把被子顶得老高。孩子总是不安分地乱动，动得厉害了他会无意识地皱眉。傅思忧便温声细语地哄着孩子，轻轻柔柔地摸着肚子，让他们乖巧一些，体谅体谅爹爹。或许两个孩子也知道外面是自己的母亲，还未出世就懂得见好就收，傅思忧哄一哄摸一摸，他们就不再闹腾，安安静静地缩着不动了。
　　可毕竟怀着双胎，孩子再这么不折腾肚子还是吹气似的疯长，才五个多月他的肚子就因为快速膨胀变得布满瘢痕，紫红的条纹从腹底一直爬到肚脐，看着狰狞又可怕。岐黄按照她的要求调配了淡化疤痕的药膏，她一天不落地替他抹了半个月，疤痕总算淡下去一些，瞧着没那么吓人了。
　　可他还是不醒，即便面色逐渐红润，四肢逐渐回暖，意识却总是模糊，只会在肚子疼的时候哼哼几声，无法回应任何呼唤。
　　傅思忧等得不再抱有指望，心想他或许是累极了需要好好休息，也或许是为了考验她的真心所以故意不睁眼。不管是什么她都不在乎了，他还活着，他还在这里，她可以触碰到他，可以照顾他和孩子，如此就已经很感谢上苍了。
　　霜降那天果真落了霜，傅思忧穿着厚厚的秋衫开门出去，迎面洒下金灿灿的朝阳，入眼是一片洁白的霜草，深秋晨风吹得她一个激灵，耳朵鼻子就被吹红了。
　　不知不觉都霜降了，甘霖都该回来了。
　　可她的阿阴却还没有醒。
　　“今天落霜了，门前的草地可好看了。”她泡了温热的手帕给他擦手擦脸，痴痴笑着自言自语，“等你醒了我把你裹得厚厚的，扶你出去一起看。再过些日子下雪了，我们就一起堆雪人，堆一个你，堆一个我，再堆一个不悔在我们中间，你说好不好？”
　　烛九阴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回答。
　　“过年的时候我想放烟火，我要你陪我一起放。我还想吃你做的叫花鸡，还有糖醋鱼。你快去把不悔接回来，学堂也得放假嘛。”
　　“到了春天，我们的孩子就要出世了。我要做两身小衣裳，还有虎头鞋虎头帽……还是买两身吧，我不会做……那我就去买两个最漂亮的金项圈，一对金锁片。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还是龙凤胎呢？我真好奇。”
　　“阿阴，你快醒醒，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她捧着他的手贴在侧脸，轻轻叹了口气，手中的指尖竟忽的颤了一下，接着那双许久不曾睁开的眼眸缓缓开启，露出一对乌黑空茫的瞳孔。
　　“阿阴！”傅思忧喜得扑上去，笑着哭着把泪水都滴到了他脸上，烛九阴的眼睛缓缓聚焦，终于落在他心爱的女孩脸上，“忧忧……”
　　“阿阴……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你睡了半个多月了！”她急得趴在他身上，好像怕他跑了似的紧紧抱着他，哭得含糊不清道：“你别吓我了，你不要再吓我了……呜哇——！”
　　近冬的清晨，风凉霜重，国师府里传出震天的哭声，好像无计可施的孩子耍无赖索要什么天大的礼物。
　　*
　　不必再束腹藏胎，又有女娲灵石相助，烛九阴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加之傅思忧寸步不离地守着照顾，他的身子恢复得很快，五六天后就能被扶着下地走动。只是两个孩子越长越大，顶着胃让他吃不下多少东西，身上便还是清瘦。
　　傅思忧想尽办法给他做好吃的，从金丝八宝粥做到金汤龙须面，从高汤小白菜做到十香小烤鸡，可他还是胃口不佳，吃了几口就想吐。
　　大夫说他恐怕是心有郁结，要傅思忧多哄哄，哄高兴了胃口也能变好，孩子才长得快。
　　可这些日子她已经很努力在哄了，他还是老样子，要是再这么下去，别说肚子里的孩子，就连大人都恐怕撑不住。思来想去，她偷偷找到岐黄，问能不能把不悔接回来。
　　岐黄为难了一阵，看着强颜欢笑的烛九阴，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庚辰就来了，怀里抱了个小萝卜，正是烛不悔。
　　傅思忧高兴地迎上去，不悔却害怕似的退了退，藏到了庚辰身后。
　　傅思忧脚步一顿，意识到自己恐怕伤了孩子的心，也不敢强求，只能讨好道：“不悔，你爹爹很想你，快进去看看他。”她伸出手邀请孩子拉住，好半天不悔才扭扭捏捏地拉了，还是怯怯的模样，走了段路仰头小声喊她：“娘亲？”
　　傅思忧柔声问：“怎么了？”
　　“你不怕我了吗？”
　　“不怕，娘亲怎么会怕不悔？是娘亲不好，吓着你了是不是？”
　　烛不悔轻轻点头，眼眶一红，委屈道：“那你抱我走好吗？”
　　傅思忧也红了眼，蹲下来把孩子抱进怀里，放慢脚步往房里走。烛九阴还不知道不悔回来了，希望不会吓着他。
　　“爹！”小萝卜一推门就冲了进去，烛九阴还靠在床头发呆，愣了愣才猛然回神，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孩子。这些天他一直在想他，不知道他在初生崖过得好不好，长高了没有，胖了还是瘦了。他不常寄纸鹤来，每寄一次他都要翻来覆去看好多遍，再把纸鹤压在床头，不自觉就泪湿枕巾。
　　如今孩子委屈又高兴地站在面前，他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不悔……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都发着颤，泪水滚滚而出，张开双臂承接住了不悔急切的拥抱，紧紧箍着孩子的后脑不住落泪。
　　“娘亲说你病了，说你想我，师父就给我放了几天假，让我来看你。”烛不悔也一个劲地哭，把眼泪鼻涕都蹭到父亲身上，丝毫不记得从前这般可是会挨骂的。
　　父子二人互相抱着哭够了，终于想起屋里还有别人，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烛不悔害羞地把脸藏进父亲胸口，双脚一蹬踢掉了鞋子爬上床，躲到被子里嘻嘻地笑。烛九阴罕见地没有斥责，反而拉了拉被子把孩子盖好，单手搂住小小的身子轻咳一声道：“多谢。”
　　庚辰摆了摆手道：“早该把他送回来的。不过女娲说不悔正在修炼的关键时刻，不能放松太久，问你什么时候把孩子送回去。”
　　烛九阴点头道：“明天我就把他送回去。”
　　“不要！”烛不悔惊得跳起来，小胳膊一下打到了烛九阴的肚子。烛九阴痛得哼了一声，傅思忧便心疼地圈住他揉起来。
　　“没事吧？”
　　“没事。”他摇了摇头，握住烛不悔的小拳头道：“不可以打弟弟妹妹。”
　　烛不悔也吓着了，伸出另一只小手学着娘亲的样子轻轻地抚摸父亲的肚子，怯怯道：“对不起爹……我不是故意的……你别不要我……”
　　烛九阴心头一痛，将孩子更紧地搂在怀里，低声道：“爹娘不会不要你，只是希望你将来有出息。我和你拉了勾的，还记得吗？”
　　烛不悔点点头，不情不愿道：“那我明天回去，你会常来看我吗？”
　　“会，爹和娘一起来看你，好不好？”
　　烛不悔又高兴起来，手脚并用地爬到父亲身上，搂住他的脖子乖巧地避开了脆弱的肚子，一下下蹭着父亲的脸，“爹，我想出去玩，你们陪我出去玩吧。”
　　烛九阴无奈地笑起来，拉着傅思忧的手问：“今天就陪他出去逛逛，好吗？”
　　傅思忧没有不应的。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终于找到一件能让他高兴的事情，就算推着轮椅也要让他出去见见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