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林2 痴梦》锦暮微眠

6、初见

　　熙宁……不知何年了

　　或许是两百多年前，又或许是更久。那位圣人，已经在君王的宝座上待的够久了。

　　我是鸢娘，故名鸢儿。曾是昭文皇后的侍女，认识她已经足足四十余载。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昭文皇后了，不知她可安好，她若能在我有生之年看见此信，也算了得我阖眼前的一桩心愿。

　　昭文皇后是个好人，她是位极美的女子，她如墨书藏久后的深棕色头发衬的她肤色白皙的如黎明刚泛起来的一点浅白，又稍稍带着一点鹅黄，我年纪大了，不大记得清她的模样，却依稀记得那年她将身上的大氅脱下来披在我肩上。她单薄的身影屹立在风中，被一身风雪衬的有些模糊，但仍风姿绰约，高傲的如同一只欲飞之雁，可却把继续活下去的希望留给了我。

　　她握着我的手，飞向宫墙外的天际，随后又轻轻的朝我眉心一点。就松开了我的手，我当时很想抓住她即将抽离的手指，可最终她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剥开，就犹如她这个人在我的生命中一样，最后落幕于乌云遮月。

　　当时的我怕极了，倒不是怕我自己从这宫墙上掉下去，而是怕她，怕她的性命会如同这风中雪，云中月一般消散在这苍穹之间。

　　可我忘了，陛下多年不死之身。他枕边皇后，宫中废妃，后不知何处者夏氏，同他一样，也是长生之人。

　　有历史记载着他们活了两百余年，在周朝末年，他们在洛水河畔，双双失忆，被一对村民捡到，后生活在那村中。

　　两人醒来后只识得对方名字，其他什么也不记得，被村民们误以为是一对佳偶，或许两人之前也是，所以他们相爱，陛下从那时起便展露出野心，而他的确有那个谋略与智慧，他文武双全，德才兼备，后入仕，官至宰相，后夺权，在午门城楼上将前主逼至自刎，尸身摔下城楼，首级被悬挂于午门之上，曝尸百日后草草下葬。

　　次年为熙宁元年，他册封夏氏为宣德昭文皇后，自己则尊为承安太祖皇帝，两位皆为长生仙人，拥有无边寿命，所以他们婚后度过了琴瑟和鸣，相敬如宾的第一个百年。

　　在这个百年里，陛下对皇后极尽专宠，后宫只此她一人。他不顾大臣们的激进上书，百姓们的上街游行。昭告天下，他独爱皇后，自己与她长生，不需子嗣继承江山。

　　百年犹过，岁月迭代。

　　两人最终还是走到了那疏远的一刻。

　　熙宁八十九年秋，我十四岁，爹娘花费了半生积蓄让我入宫做宫女，我运气不错，刚进宫就恰逢遇上陛下选皇后娘娘的贴身宫女，因为上一个伺候皇后娘娘的宫女刚去世，皇后娘娘喜静，那机会只有一个。我听说了这个消息，便私下买通了长乐宫的太监，打听皇后娘娘喜欢的颜色，选秀那天我特意穿着浅黄色的衣服跪在陛下面前，又因天生丽质得陛下青眼。

　　那日，陛下站在我面前，威严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抬起头来。”

　　我抬起了头，那双眸子里藏着深深地难以察觉的野心。

　　我看到陛下的眼眸是血红色的，不禁背后冒起冷汗。我从未见过常人有那般瞳孔，叫人见了心生惧意。

　　当时我竟悄悄走了神，我想，皇后娘娘日日与他生活在一起，见了他那双眸子不害怕吗？

　　可能是不害怕的，毕竟他们百年夫妻，早已见过彼此模样。我暗自想着。

　　陛下面无表情的看了我半晌，等到我抬头的姿势维持的有些累了的时候，他才淡淡说道：“就她了。”

　　之后我就进了长乐宫。本名陶鸢也变作鸢儿，顺利当上了皇后娘娘的贴身宫女。

　　熙宁八十九年七月二十日，我第一次见到了皇后娘娘。

　　她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浅茶色发丝泛着金光，金瞳清透似琉璃。她倚槐树细品糕点，唇角沾着细碎油迹未察，姿容翩然如仙鹤，眼底却是藏着几丝旁人难以察觉出的愁绪。

　　我一时惊地忘了神。就这么远远望过去，何人能看出他已经一百多岁了。

　　我暗自思量着，大概是上一个伺候她的玉嬷嬷因年纪太大而失足落水归去了，才会让这样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蹙眉了罢。

　　“是叫鸢儿吧？”她的声音听上去很柔和，现在想来，似乎又变得有些空灵。

　　“嗯。”

　　“今年多大了？”

　　“十四。”

　　“十四啊。”她低声呢喃，手里把玩着一对不菲的凤凰玉簪。

　　“阿玉就是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入宫的，真怀念啊……人生若只如初见……”

　　我少时不知愁滋味，不知这位仙女在愁什么，只觉得她好怪。算了，可能是这些有钱的官家大佬们和宫中娘娘都这样的。

　　“何事秋风悲画扇……”她又低声说了一句，我没有太听清。

　　此后一晃十年过去，我已从青涩少女变作风华正茂的女人，而她，依旧如初。

　　她一直维持着那二十岁般的容貌，容颜未改。谁曾想她皮囊下竟是一副百岁有余苍老的灵魂。

　　她也只是在陛下来的时候会展露笑颜，见到几分年轻的气息。

　　陛下很愿意看她笑，每次见他都会给她拿很多她爱吃的辣子鸡，带几坛杏花酒，两人坐在槐树下畅饮美酒，赏遍珍羞，好不快哉。

　　这百年里，陛下从未纳过妃子，后宫仅此她一人，我想，陛下是真的很爱她。

　　她已经被禁足五年了，而这其中原因，陛下禁止任何一个人私下议论，更不准让任何人把消息带给皇后。

　　这其中原因或许只有我们寥寥几个知情人知晓。

　　在我二十岁之前，皇后娘娘经常会带我出去溜达，我们两个玩遍山水，游戏红尘，日子也是过得十分快活，可有一天皇后娘娘在出门的时候倒在大街上，昏迷不醒，我吓坏了，奋力将她背回皇宫，谁料她醒来时发疯，谁也不认得，我也快吓疯了，躲在床底下一声不敢吭。她冲出长乐宫，杀了好几个人。也幸亏长乐宫只有我俩，没有其他人，不然我都不敢想象又会有多少生命在她手中被终结。

　　她甚至连陛下都不认得了，她浑身黑气发的邪，见到陛下就准备用那黑气侵蚀他。陛下修为颇高，竟然硬生生的压制住了她，她便手脚并用的扑到陛下身上揍他，谁料她手上拿着柄匕首就往陛下胸口刺，陛下偏过头，那刀刺在了他的肩膀上。

　　见没得逞，她扇了陛下好几个耳瓜子，陛下硬生生的接下，脸颊通红。把她死死摁在地上。

　　“你这该死妖魔！竟敢占据我妻身体，赶紧从她身体下来！”陛下怒骂道。

　　可她并不听他的话，又或许是他当时已经杀红了眼，谁的话她都听不进去。

　　第二天醒来了，她什么也不记得，坐在床上一脸无辜的眨巴着他的那双杏仁眼，环顾四周，水灵灵地问一脸复杂的看着她的陛下：“昨天是怎么了？这里怎么那么乱？”

　　“……”

　　从此以后，她便被禁足在长乐宫，不得陛下允许，谁也不许私自把她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