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林2 痴梦》锦暮微眠

5、宫女

　　殿内一地狼藉尚未收拾，喧嚣过后只剩沉寂。我望着立在不远处、面色复杂的方承微，眼底褪去了打闹时的戏谑，只剩下沉凝。旁人只当当今圣上不过是个爱流连风月、还惧内的君主，可唯有我清楚，眼前这人未来会一步步走向何等深渊。

　　他天生执掌毁灭本源，这份力量与生俱来，却在很长一段岁月里被牢牢压制。自他登基以来，边境狼烟就从未断绝，外敌轮番来犯，铁蹄屡屡叩关，偌大的王朝常年处在外患的阴影之下。为了守护疆土，也为了让自身力量得以精进，他夙兴夜寐、勤勉理政，将全部心血扑在朝堂与军务之上。

　　可祸不单行，外有强敌环伺，朝堂内部亦是积弊重重。朝中一众老臣个个身负经天纬地之才，是撑起王朝的柱石，偏偏又抱团相护，屡屡以祖制、规矩相挟，处处掣肘君权。这些人能力卓绝，杀不得、动不得，若是痛下杀手，朝堂必将分崩离析，内忧只会雪上加霜。他明知对方步步紧逼，却只能隐忍周旋，日复一日地陷入无尽的拉扯与消耗。

　　纵使他拼尽全力，内忧外患的局面依旧没有半分好转。努力化作泡影，抱负无处施展，长久的压抑与无力，一点点啃噬着他的心性。

　　后来有一日，一位国师暗中提点，言明俗世政务无法助他突破桎梏，唯有外出寻访，方能寻得掌控力量的机缘。他信了这番话，抽身离开深宫，独自踏上寻道之路。

　　谁也不曾料到，这一去，便是命运的转折点。他机缘巧合误入一处与世隔绝的人间仙境，无人知晓那片秘境之中究竟发生了何等变故。只知当他再度归来时，整个人已然脱胎换骨。

　　昔日尚存的温和与隐忍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残暴与凛冽。他的心性彻底扭曲，喜怒无常，行事再无半分顾忌。而一直蛰伏在他体内的毁灭本源，也在秘境的奇遇里被彻底解封，磅礴可怖的力量汹涌而出。

　　自那以后，他变得愈发不近人情。手握毁天灭地的力量，又被扭曲的心境裹挟，昔日那个殚精竭虑的帝王，最终沦为了所有人谈之色变的存在。

　　这些前世的过往一幕幕在我脑海中闪过。如今的他，力量尚未完全觉醒，心性也还停留在带着少年气的阶段，流连风月、偶尔耍闹，不过是重压之下的一种排遣。可我清楚，那条通往黑暗的道路，依旧在前方静静延伸。

　　我收回思绪，抬眼看向他。如今宫闱之内的争执、市井间的笑谈，都不过是表象。我重回此间，便是要斩断那条宿命的轨迹。既知晓了他沉沦的根源，知晓了王朝内忧外患的症结，那这盘棋，便由我来重新落子。

　　方承微似是察觉到我情绪的变化，赤色的眼眸微微一动，不解地望向我：“你这般看着孤，又在盘算什么？”

　　我勾了勾唇角，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几分锋芒，却暗藏深意：“没什么，只是在想，陛下日日困于朝堂琐事，难道就从未觉得，这局棋，早已困了你许久吗？”

　　他愣了愣，随后嗤笑道：“你一介女流，哪懂孤的不易，我怎会不知？可帝王宝座是冰冷刺骨的，坐上去硌屁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笑的停不起来。

　　思绪翻涌间，往昔岁月浮上心头。这座承朝，本就是我与他并肩一手打下的江山。从最初揭竿起事，到一路披荆斩棘、定都立国，漫长岁月里我始终伴他左右，筹谋划策、共渡险关，从未有过半分离去。念及此处，笑意又深了几分。

　　“你有没有想过？”

　　“啊？”

　　“将这万里江山传给别人，你与我离开朝堂，当一对无拘无束的比翼鸟？”

　　他眼底眸光渐渐沉了下来，我窥见他某种冷意，心底一片凄然，他道：“你知道的，孤从未有过这般想法。”

　　“权利乃是你一生追逐之物，所以你心中不会空虚。”

　　“孤……罢了，孤与你一个女流说这些干什么，阿栀，你昨夜累了，今日好好歇息，孤明日再见你。”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便道：“你前些日子宠幸的那个女子，叫云娘。我要了，你让她到我的长乐宫侍奉我来。”

　　“孤都说了，孤没有宠幸她们，难不成你是吃醋了？”他画风一转，笑意盈盈的看着我。

　　我心中哑然，不禁嗤笑，顺着他的话说：“对，我吃醋了，所以你快把她给我，在眼皮子底下我才放心，你要敢再偷偷摸摸与她私会，小心我断了你的孽根。”

　　方承微身子抖了抖，手不自觉的护出了自己的那处。

　　“啊，行行行，你要就给你呗。何苦要断了自己后半生的幸福啊？”他落荒而逃。

　　“切，这怂货。”我轻蔑的朝他背影瞥了一眼，我之所以要云娘来，也是有原因的，前世她处在的那个栖鹤楼走了水，在那之前我也是让她当我的宫女才逃过这一劫的，她既然是种蛊毒的娘，我不会再让方承微变成那样，也必定不会让她重蹈前世的覆辙。

　　我宣云娘入宫觐见。

　　殿中灯火寂寥，云娘立在原地，抬眸淡淡看了我一眼，身姿端方，不卑不亢，轻声行礼：“皇后娘娘。”

　　我看着她，轻轻笑了声，语气温和：“又见面了，云娘。”

　　云娘闻言微微蹙眉，眼底带着几分疑惑，出声问道：“娘娘是何意？当初陛下并未宠幸妾身，娘娘今日何故召妾身入宫？”

　　我神色从容，静静望着她：“我自然知晓。只是你身在栖鹤楼，那地方有兔死狗烹的隐患。你留在那里，早晚必遭祸难。我也猜得没错，你心底，定然是盼着逃离那红粉是非地的。”

　　云娘身子微微一怔，僵在原地，沉默了良久。

　　片刻后，她缓缓颔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与酸涩，轻声问：“您怎么知道的？”

　　我浅笑开口，字字清晰：“天底下所有沦落红尘的女子，到头来所求的，不过是一纸赎身，脱离苦海，安稳度日罢了。何况，我知晓你心中最大的牵挂。你的儿子，我已经派人将他从险境中救了出来。往后，孩子便养在你膝下，留在宫中，做我身边的洒水小奴，安稳无忧，再无颠沛。”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云娘瞬间红了眼眶，积攒许久的隐忍尽数崩塌，热泪瞬间盈满眼底。

　　她再也维持不住方才的清冷疏离，双膝重重跪地，姿态恭敬又赤诚，是全然发自内心的臣服与感激，哽咽道：“娘娘大恩大德，妾身没齿难忘。”

　　立在我身侧的鸢儿看着这一幕，微微嘟起了嘴，语气带着几分小小的委屈与吃味，轻声道：“皇后娘娘怕是忘了奴婢了。”

　　我闻言莞尔，侧头看向她，笑意温柔：“怎么可能忘呢？鸢儿，你可是我身边的掌事大宫女，是我身边最贴身、最要紧的人。”

　　鸢儿垂着眸，小声呢喃：“奴婢已经陪了娘娘十年了。云娘生得这般好看，如今入了娘娘跟前，奴婢……奴婢怕娘娘日后会忘了奴婢。”

　　我心底轻笑一声，忽然真切体会到了古往今来，帝王身处深宫的心境。原来看着身边两个心思纯粹的女子为自己惦念、为自己吃醋，竟是这般让人心头柔软、暗自愉悦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