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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临水心慌 晨光透过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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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落地窗铺满整块地板,尘埃在温柔的光束里缓缓浮动,屋内安静得不像话。
余仁倚在窗边,身姿挺拔松弛,单手插在裤袋里,目光散漫地落在窗外的绿植小院,看似随意放空,余光却始终牢牢锁着书桌前的少年。
他刻意拉开了距离,恪守着方才那句“不碰你”的承诺,尽数收敛了往日的嬉闹与逾距,将所有强势的压迫感悄悄卸下,只想给肖宇足够的安全感。
可心底的疑惑与滞涩,半点未曾消解。
从小到大缠在身边、温顺黏人的小竹马,一夜之间变得胆小怯懦、避他如蛇蝎。这份突兀的转变,像一根细密的针,轻轻扎在心头,不疼,却持续发痒、发闷,让他久久无法释怀。
书桌前的肖宇久久不敢动弹。
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衣物,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可他不敢抬手擦拭,只能死死维持着低头看书的姿势,睫毛簌簌轻颤,眼底满是慌乱无措。
明明余仁已经退到窗边,气息疏离,不再靠近逼迫,可刻在神魂里的畏惧依旧根深蒂固。
那是跨越百年的桎梏,是天道规则与宿命因果层层叠加的枷锁,不是对方一时的温柔迁就,就能轻易瓦解的。
他是余家鱼池里养了一辈子的鱼,余仁是亲手钓起他、终结他所有安稳的人。鱼怕渔人,本就是天性,是刻入骨髓的本能,无从更改,无从克制。
僵持的安静持续了许久,肖宇紧绷的神经渐渐发酸,指尖微微发麻,连捏着书页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他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窗边的少年。
晨光勾勒出余仁利落分明的下颌线,鼻梁高挺,眉眼清冷,褪去了年少的顽劣张扬,多了成年少年的沉稳笃定。静静伫立的模样温柔平和,没有半分攻击性。
可就是这样一张好看温柔的脸,总能让他瞬间想起多年前那个夏日午后。
少年蹲在鱼池边,眉眼张扬,手持鱼竿,漫不经心地一扬手,便彻底颠覆了他百年的安稳岁月。
心口又是一阵细密的发紧。
肖宇连忙收回目光,落在桌角的吐司和牛奶上,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温热的食物还冒着淡淡的暖意,奶香清甜,裹挟着人间独有的温柔烟火气,稍稍抚平了他心底的躁动。
他迟疑着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温热的牛奶盒,冰凉的指尖被暖意包裹,心底的惶恐也淡了些许。
不管眼前这人是谁,不管过往因果如何,此刻的温柔与迁就,都是真的。
他小声开口,软糯的嗓音打破屋内沉寂:“我、我吃东西了。”
像是报备,又像是笨拙的示好,带着初生人形的懵懂与拘谨。
余仁闻声回头,眼底沉淀的探究瞬间散去,染上浅浅的温柔笑意,语气轻得像风:“吃吧,凉了就不好入口了。”
没有逼近,没有调侃,没有试探,只剩纯粹的纵容。
肖宇微微松了口气,低头小口啃食着吐司。松软的面包裹挟着清甜的奶香,口感温柔细腻,是他百年鱼生从未品尝过的滋味。
百年间,他的世界只有一池静水、浮沉水草、四季无声,枯燥孤寂,日复一日。如今尝到人间烟火,哪怕只是最简单的早餐,也让他心生贪恋。
他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细嚼慢咽,动作温顺乖巧,带着妖族天生的谨慎细致,一举一动都透着与寻常少年截然不同的细腻柔和。
余仁静静看着他,目光温柔缱绻,无声描摹着少年的模样。
肖宇生得本就好看,肤色是常年体虚的冷白,眉眼干净清透,唇色偏淡,安静垂首进食的模样,温顺得像一捧易碎的月光,干净又纯粹。
只是那双原本温顺坦然的眼睛里,从此多了化不开的怯意,隔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将他牢牢挡在门外。
“身体好些了?”余仁轻声开口,打破安静。
肖宇点头,不敢抬头,小声应答:“嗯,好多了。”
“明天能返校吗?”余仁追问,语气自然温和,像是寻常竹马的贴心问询。
这句话让肖宇咀嚼的动作骤然一顿,心底瞬间掀起波澜。
返校。
意味着重回大学校园,重回两人同班同寝、朝夕相对的日常,意味着再也没有居家独处的安稳,再也躲不开时时刻刻的碰面。
学校有湖,有大片水域,有潮湿的风,有无数他们并肩走过的小路。
水域是他的本能归处,却也是他此刻最大的软肋,更是他昨日失神晕倒、彻底夺舍重生的地方。只要靠近湖水,他心底的妖族本能就会躁动不安,神魂震颤,无数零碎的记忆与恐惧翻涌而上。
更重要的是,校园里的每一处风景,都留存着原主与余仁相伴的痕迹,是旁人眼中最亲密无间的竹马日常。
对别人而言是寻常光景,对他而言,却是步步惊心的宿命牢笼。
肖宇握着牛奶盒的指尖微微收紧,唇瓣轻抿,迟疑了许久,才软糯出声:“我……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怕水,怕湖边,怕昨日晕倒的场景重现,更怕在人多眼杂的校园里,一不小心暴露妖族破绽,被敏锐的余仁看穿真身。
余仁听出他语气里的迟疑与慌乱,只当他是昨日落水留下了阴影,心底瞬间软得一塌糊涂,连带着之前的疑虑都淡了大半。
他早该想到的。
肖宇从小体弱畏寒,怕风怕水,一点点磕碰都要难受许久,昨日无端在湖边晕倒,定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是他太心急,只纠结于他的反常,却忘了他本就胆小体弱,经不起半点折腾。
“不急。”余仁放软语气,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身体没养好就不用急着回去,我帮你跟辅导员请假,课程笔记我帮你整理,落下的功课我给你补。”
事事周全,件件上心。
是从小到大数十年如一日的偏爱与照顾,润物无声,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肖宇心头微颤,微微抬头,撞进余仁温柔深邃的眼眸里。
他忽然有些茫然。
眼前的人这般好,护他、疼他、迁就他、事事为他周全,世人都说他最幸运,有这样一个竹马相伴一生。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旁人艳羡的偏爱,底色是一场跨越百年的悲凉宿命。
他承受着余仁所有的温柔偏袒,却唯独不敢回应,不敢靠近,只能日复一日,带着满心的愧疚与惶恐,步步躲闪。
“谢谢你。”肖宇低下头,声音轻细软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余仁看着他蔫蔫的模样,无奈轻笑一声:“跟我客气什么。”
从小到大,他最不缺的就是对肖宇的纵容,最不嫌麻烦的,也从来都是肖宇。
两人就这般安静共处一室,一人窗边伫立,一人桌前静坐,距离不远不近,刚好维持着让肖宇勉强安心的分寸。
肖宇慢慢吃完了早餐,将空了的包装袋轻轻收好,规规矩矩放在桌角,一举一动都温顺乖巧,透着几分妖族独有的干净纯粹。
吃饱之后,浓郁的困意再次席卷而来。
妖灵神魂本就虚弱,不擅长长时间应对人间的情绪起伏与人际相处。方才短短一上午的对峙、紧张、伪装、忐忑,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眼皮渐渐沉重,脑袋昏昏沉沉,熟悉的倦意包裹全身。
他下意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尾泛红,湿漉漉的,整个人透着一股懵懂无辜的软态,褪去了方才的惶恐怯懦,多了几分孩童般的稚气。
这副模样太过乖巧可爱,余仁看得心头微痒,原本压下去的逗弄心思悄悄冒头,却又怕吓到他,只能强行克制,轻声道:“困了就去睡,不用硬撑着陪我。”
肖宇本就撑不住,得了准许,立刻如蒙大赦,轻轻点头:“那我去床上躺一会儿。”
说完便起身,脚步轻缓地走到床边,乖乖躺进被褥里,蜷缩起身子,像一只寻得安稳巢穴的小兽,瞬间卸下了所有紧绷。
余仁缓步走过去,站在床边垂眸看着他。
少年侧卧在床,眉眼舒展,呼吸渐渐平缓,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白皙的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安静得让人心软。
明明只是大病初愈的寻常模样,可落在余仁眼里,却陌生得让人心疼。
他伸出手,悬在半空迟疑了许久,终究还是不敢触碰,怕惊扰了这份安稳,更怕再次看到他本能惊惧躲闪的模样。
“我就在这儿坐着,不吵你。”他低声轻语,像是承诺,又像是自我叮嘱。
语罢,他拉过书桌旁的椅子,在离床最远的角落坐下,拿出手机处理消息,刻意放轻了所有动作,连打字的力度都悄悄放缓,全程安静无声。
屋内彻底归于静谧,只剩少年平稳绵长的呼吸声,温柔治愈。
肖宇这一觉睡得依旧深沉安稳,没有噩梦,没有惊扰。在这片带着余仁气息的狭小空间里,明明满心畏惧,却又有着旁人不懂的宿命安稳。
或许是百年朝夕相伴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或许是神魂羁绊早已根深蒂固,哪怕满心惶恐,他也能在这人身边,卸下所有防备,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然暗沉,夕阳落幕,暮色四合,浅浅的夜色笼罩了整座城市。
屋内开着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光线柔和温暖,驱散了夜色的微凉。
肖宇缓缓睁开眼,眼神懵懂惺忪,脑袋空白了几秒,才慢慢回笼神志。
鼻尖萦绕着一缕清冽干净的少年气息,淡淡的,很好闻,是独属于余仁的味道。
他微微转头,看见角落的椅子上,少年正低头看着手机,眉眼沉静,身姿端正,安静守候了他整整一个下午。
察觉到床上的动静,余仁立刻抬眸望来,眼底的沉静瞬间化开,染上温柔笑意:“醒了?”
肖宇愣愣点头,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嗯。”
“饿不饿?”余仁放下手机起身,缓步走过来,依旧保持着安全距离,“阿姨炖了排骨汤,清淡不油腻,我帮你盛一碗。”
肖宇轻轻摇头,迟疑片刻,小声问道:“你……一直在这里?”
他实在难以置信,这个人竟然安安静静陪了他一下午,没有催促,没有打扰,耐心得不像话。
余仁轻笑,语气自然又宠溺:“不然呢?留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描淡写,却藏着数十年如一日的牵挂与守护。
肖宇心头猛地一颤,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铺满心口,让他一时间失语,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别开眼,避开余仁温柔的目光,轻声道:“我好多了,你不用一直陪着我的。”
“习惯了。”余仁答得干脆利落,目光牢牢落在他白皙软糯的脸上,认真道,“从小到大,我哪天没陪着你?”
这句话瞬间击溃了肖宇所有的伪装防线。
是啊,从小到大,形影不离,朝夕相伴。
世人皆知他们是最好的竹马,是天生一对的羁绊,可无人知晓,这份人人艳羡的朝夕相伴,对他而言,是跨越百年、无处可逃的宿命囚笼。
他沉默着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被褥的纹路,心底五味杂陈。
余仁看着他低落的模样,以为他是睡久了头昏、心情烦闷,便顺势开口,语气轻松,试图缓和气氛:“明天要是状态还行,就回学校一趟,不用上课,先去辅导员那里销假。要是累,我就继续帮你请假。”
提到回校,提到学校,肖宇第一反应就是湖水。
微凉的湖水、潮湿的风、翻涌的水波、窒息的沉闷,还有昨日原主落水殒命、他借机夺舍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更深处,是他埋藏百年的记忆,是鱼池破水而出的窒息,是脱离水体的绝望,是肉身覆灭的剧痛。
双重记忆叠加,本能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他脸色骤然一白,唇瓣褪去所有血色,眼底泛起清晰的慌乱,身体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紊乱。
“不、不要去湖边……”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极致的惶恐与本能的抗拒,软糯的声音微微发颤,藏不住半分惊惧。
余仁瞳孔微顿,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他从未见过肖宇这般失态,这般真切的恐惧,不是对他的躲闪疏离,而是对“湖水”二字深入骨髓的抗拒。
“怕湖边?”余仁放轻声音,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肖宇用力点头,肩膀微微颤抖,眼底水汽氤氲,像被吓狠了的孩子,无助又怯懦:“怕……水很怕。”
不是寻常的怕,是刻入神魂、深入骨髓的惧怕。
百年困水,因水而生,因水而劫,因水失身,水是他的本源,也是他毕生的噩梦。
余仁看着他苍白惶恐的模样,心头骤然一紧,又闷又疼。
他一直以为肖宇只是体弱畏寒,对湖水稍有忌惮,却从未想过,他竟然怕水怕到这个地步。
“好好好,不去湖边。”余仁立刻妥协,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句句迁就,“我们绕路走,离所有水域远远的,绝不靠近,好不好?”
肖宇听见承诺,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轻轻喘了口气,眼神依旧怯怯的,乖乖点头:“好。”
那副全然依赖、全然信任的软模样,让余仁心头的软意泛滥成灾。
不管他性情如何突变,不管他为何畏己畏水,眼前这个人,终究是他从小护到大、放在心尖上的肖宇。
“别怕。”余仁放柔声音,一字一句,郑重承诺,“有我在,没人、没东西能吓到你。”
我护了你二十年,往后余生,依旧是我护着你。
这句话温柔厚重,落在肖宇心底,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抬眸望着眼前认真笃定的少年,眼底满是茫然与酸涩。
你护我。
可你偏偏是我这辈子,最不敢靠近、最无法挣脱的劫难。
夜色渐深,暖灯温柔。
肖宇躺回被褥里,敛去眼底所有复杂情绪,只留一片温顺柔软。
他知道,明天返校,注定破绽百出。
临水心慌,见君胆寒。
百年池鱼,一朝入世,既要躲水,更要躲君。
可水遍布人间,君常驻他心底。
他终究,无处可躲,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