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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前破绽 一夜安稳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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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安稳无波。
次日天光破晓,清浅的晨光穿透云层,洒落整座城市,褪去了昨日的温柔暮色,带着清晨独有的澄澈透亮。微风穿窗而过,携着室外草木的清新凉意,轻轻拂动床沿的被褥,温柔唤醒了沉睡的人。
肖宇是被生物钟自然唤醒的。
不同于人类晨起的慵懒惺忪,他醒得干净又迅速,睫毛轻轻一颤,便彻底睁开了眼眸,眼底没有半分睡意,只剩妖族生灵独有的清明通透。
躺卧在柔软被褥里的片刻,他静静望着天花板,缓了许久,才将神魂里残留的百年水泽孤寂尽数压下,慢慢适配这具人间躯体的晨起状态。
入目是整洁温柔的卧室,鼻尖是干净的室内清香,四肢舒展温暖,没有冰凉池水包裹周身的窒息,没有终日沉浮的漂泊无依。
又是崭新的一天,是他偷来的、来之不易的人间朝夕。
可这份安稳只持续了短短数秒,心底的惶恐便如期而至,密密麻麻铺满心口。
今天要返校。
要回到那个有水、有风、有无数熟人目光,更有余仁无处不在的校园里。
昨日睡前的忐忑再次翻涌上来,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又悄悄绷紧,指尖微微发凉。
他不怕陌生的人群,不怕繁杂的课业,不怕全新的人间生活。
他只怕两样东西。
一怕水,那是刻在神魂里的劫难与噩梦,是他百年修行覆灭的根源。
二怕余仁,那是他宿命里的渔人,是他穷尽一生也躲不开的桎梏,是明明温柔待他,却让他肝胆俱裂的人。
更让他无措的是,这两样他最畏惧的存在,在往后的校园日常里,随处可见,避无可避。
肖宇缓缓坐起身,垂眸看着自己白皙纤细的双手,指尖轻轻蜷缩、舒展,反复数次。
他必须稳住。
他好不容易逆天借躯重生,挣脱百年鱼池牢笼,绝不能因为一时慌乱,暴露真身,葬送这来之不易的人间。
他要学着伪装,学着适应人间的一切,学着压住妖族本能的怯懦与慌乱,尤其是在余仁面前。
正暗自定心,房门被轻轻敲响,节奏温和,是母亲李莹芳的声音:“小鱼,醒了吗?余仁早早就在楼下等你了,说陪你一起去学校销假。”
轰的一声。
肖宇心头刚稳住的慌乱瞬间炸开,心脏猛地紧缩,砰砰狂跳起来。
这么早。
余仁竟然来得这么早。
他还没完全做好心理准备,还没彻底调整好状态,甚至还没攒够勇气,去直面接下来一整天的朝夕相对。
肖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惶恐,尽量学着原主温顺软糯的语气,轻声应答:“醒了,妈,我马上下来。”
“不急不急,慢慢收拾。”门外传来温柔的叮嘱,“身体刚好,别着急。”
脚步声缓缓远去,屋内重归安静。
肖宇抬手抚上自己发烫的心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躲不掉了。
不管多怕,多慌,多无措,他都必须走出这间安稳的卧室,踏入那个人间烟火与宿命羁绊交织的校园。
他快速下床,洗漱穿衣。挑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卫衣,搭配宽松的休闲裤,是原主平日里最常穿的简约穿搭,温顺低调,毫不起眼,完美贴合原主安静内敛的性子。
对着镜子抬手整理衣领时,他看着镜中的少年,微微怔神。
镜中人眉眼干净,肤色偏白,眉眼间带着久病初愈的淡弱倦意,温顺柔软,看起来无害又乖巧,是最普通不过的人间少年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温顺皮囊之下,藏着一尾漂泊百年、胆小怯懦、满身过往的池鱼孤魂。
敛去鱼性,藏起本心,伪装温顺,便是他往后余生,唯一的自保之道。
简单收拾完毕,肖宇攥紧手心,鼓足勇气,轻手轻脚走出了卧室。
楼下客厅明亮通透,晨光洒满一室,暖意融融。
余仁就坐在沙发边,身姿挺拔端正,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套装,清爽利落,少年气十足。他手里拿着两份温热的早餐,指尖随意搭在纸袋上,姿态松弛自然,周身没有平日的戏谑散漫,只剩安稳的等候。
听见楼梯传来的轻浅脚步声,余仁立刻抬眸望来。
视线精准落在楼梯口的少年身上,目光温柔又细致,先细细扫过他的脸色,确认他气色尚可、状态平稳,眼底才悄悄褪去一丝担忧。
四目相对的瞬间,肖宇的脚步骤然顿住,呼吸下意识一滞,后背瞬间泛起一层薄凉的冷汗。
哪怕隔着数米距离,哪怕对方眼神温柔无害,他刻入神魂的畏惧依旧本能苏醒,浑身的神经瞬间紧绷,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躲闪、逃离。
他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压下逃窜的本能,逼着自己抬步,缓缓走下楼梯。
不能躲。
一旦躲闪太过刻意,立刻就会露馅。
“好了?”余仁率先开口,语气轻缓温柔,没有半分压迫感,像是刻意迁就他的情绪,“身体没问题就出发,销假很快,不折腾你。”
肖宇走到客厅,垂着眉眼,不敢与他对视,轻轻点头,声音软糯轻细:“嗯,好了。”
李莹芳端着水杯走过来,满眼叮嘱:“路上慢点,别跑别累着,有事就让余仁照顾你,放学早点回来。”
“知道了,阿姨。”余仁应声接话,语气稳妥靠谱,让人十足安心,“我盯着他,不会让他受累的。”
简简单单一句承诺,落在肖宇耳里,酸涩又惶恐。
世人都信他的守护,唯有他深知,这份守护的背后,是他百年不敢触碰的劫。
两人没多做停留,道别后便出门前往学校。
清晨的街道干净清爽,微风和煦,路边绿植繁茂,行人步履匆匆,满是人间鲜活的烟火气。
余仁走在身侧,刻意放慢了脚步,适配肖宇偏弱的步速,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不逼近、不疏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记得肖宇怕他,记得他昨日惶恐无助的模样,所以尽数收敛了往日的嬉闹逗弄,小心翼翼迁就着他的所有情绪,生怕再次吓到他。
一路安静前行,肖宇始终低着头,目视脚下的路面,不敢乱看,不敢分心,满心都是紧绷的戒备。
耳边是风声、车声、路人闲谈声,身侧是他最畏惧的人。
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对他而言,却漫长得像一场煎熬。
抵达校门口,熟悉的校园景象映入眼帘。来往的学生络绎不绝,欢声笑语此起彼伏,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入校的主干道宽敞整洁,两侧绿树成荫,绕过主干道直行百米,就是校园中心的人工湖。
只是远远望见前方林荫道尽头闪过一抹水光,瞥见湖面折射的细碎日光,肖宇的身体就先于理智,做出了本能反应。
他脚步猛地一顿,浑身瞬间僵硬,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指尖骤然收紧,死死攥住了衣角,指节泛白。
心底翻涌起滔天的惶恐,窒息感扑面而来,像是瞬间被拽回百年前那个夏日,被钓离池水,悬空窒息,滚烫的沸水笼罩周身,绝望席卷神魂。
不过是遥遥一瞥湖水,便足以击溃他所有的伪装与镇定。
走在身侧的余仁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异样。
身旁的人骤然停步,身子微微发颤,呼吸急促紊乱,眉眼间铺满浓浓的惊惧,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震慑住,无助又怯懦。
余仁心头一紧,立刻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前方。
前方空空荡荡,行人往来有序,没有危险,没有异物,唯有远处一隅平静的人工湖,波光粼粼,安稳无害。
可就是这片寻常不过的湖水,让肖宇怕得浑身发抖,近乎失态。
“别怕。”余仁立刻停步侧身,下意识挡在肖宇身前,用自己的身躯隔绝掉他看向湖面的视线,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又稳妥,“我在,不看湖,我们绕路走。”
他动作自然迅速,带着全然的保护欲,宽厚的背影挡住了远方的水光,也挡住了过往路人探究的目光。
被他彻底护住的瞬间,隔绝了湖水的视线与压迫,肖宇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动,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微微抬眼,望着身前少年挺拔可靠的背影,心底五味杂陈。
怕水的是他,失态的是他,狼狈的是他。
可偏偏,第一时间护住他、安抚他、迁就他的,是他最畏惧的余仁。
“走这边。”余仁轻轻侧身,引着他转向侧边的小路,彻底避开人工湖的方向,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全程不靠水,安心。”
肖宇乖乖点头,垂着眉眼,默默跟在他身侧,脚步轻缓怯懦,依旧没能完全压下心底的余悸,身子还在微微发颤。
两人绕开主路,沿着僻静的林荫小路前行,小路绿植茂密,树荫浓密,完全看不到半点湖水,氛围安稳许多。
可方才那一瞬间的本能失态,终究还是落入了旁人眼中。
不远处几个同班同学结伴走过,恰好瞥见方才那一幕,忍不住侧目张望,小声议论起来。
“刚刚那是肖宇吧?怎么站在路口突然发抖了?脸色好差啊。”
“我听说他昨天在湖边晕倒送回家了,不会是留下后遗症了吧?看着好吓人。”
“他本来就体弱,风一吹就倒,现在连湖边都不敢看了?也太严重了。”
细碎的议论声轻飘飘传来,不大,却清晰入耳。
肖宇耳朵微微泛红,窘迫又慌乱,下意识往余仁身侧靠了靠,想要躲开那些探究的目光,像受惊的小兽躲进唯一的避风港。
这是妖族本能的依赖,危难之时,下意识依附最熟悉、最亲近的气息。
哪怕这股气息的主人,是他刻入神魂的畏惧。
百年朝夕相伴,神魂羁绊早已深入骨髓,畏惧是真的,依赖也是真的。
余仁敏锐听见了周遭的议论声,眉头微蹙,下意识抬眼扫了过去。
只是一个冷淡的眼神,自带强大的压迫感,那群议论的同学立刻噤声,纷纷收回目光,不敢再多言语,快步离开。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余仁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身侧怯生生的少年,眼底的冷意瞬间褪去,只剩满心的无奈与心疼。
他低声询问,语气小心翼翼:“还好吗?能不能走?”
肖宇轻轻点头,声音软糯发颤:“可以的。”
就是心慌,就是后怕,就是控制不住的本能畏惧。
两人继续前行,小路僻静,行人稀少,氛围安静了许多。
余仁走得极慢,全程留意着身侧少年的状态,目光一次次落在他苍白的侧脸、微颤的肩头,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肖宇从小怕水他知道,小时候不敢碰泳池,下雨天不敢踩积水,连洗手都怕水流太急,体质畏寒畏水,是天生的性子。
可从前的怕,是胆怯、是抗拒、是小心翼翼的避开。
今天的怕,是惊厥、是失态、是深入骨髓的生理性恐惧,是濒临窒息的本能绝望。
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
一场湖边晕倒,怎么可能让一个人怕水怕到脱胎换骨、性情大变?
更让他在意的,不止是怕水。
还有对他的态度。
从前的肖宇,会黏着他、会依赖他、会跟他拌嘴、会坦然接受他的照顾,温顺却不怯懦,柔软却不卑微。
可现在的肖宇,畏水,畏他,敏感、怯懦、小心翼翼,举手投足都透着与生疏、与过往截然不同的违和感,像是硬生生换了一个内核。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疯狂扎根,在心底肆意蔓延。
余仁眸色沉沉,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探究,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温柔迁就,半点不敢流露,生怕再次吓到身边的人。
他压下心底所有疑虑,轻声安抚:“快到辅导员办公室了,再坚持一下,弄完我们就回宿舍休息,不逛校园。”
肖宇乖乖应声:“嗯。”
一路无话,安静前行。
顺利抵达办公楼,辅导员早已接到消息,知晓肖宇昨日突发晕倒,看着他苍白虚弱的模样,只当是体虚未愈,没有多问缘由,快速帮他办理完销假手续,反复叮嘱他好好休养,不要剧烈运动,身体不适及时就医。
全程流程顺畅,没有多余的波折。
走出办公楼时,晨光已经彻底大亮,阳光炙热了些许,微风习习,吹散了晨间的微凉。
避开湖水的校园,没有了让他惊惧的本源,肖宇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些许,脸色也慢慢回暖,不再是方才惨白的模样。
可心底的惶恐与不安,依旧久久不散。
方才人前失态,太过明显。
旁人尚且看出了异常,更何况心思缜密、从小最了解原主的余仁。
他知道,自己的破绽,已经越来越多,越来越藏不住了。
“累不累?”余仁侧头看他,语气温柔,“累的话我们直接回宿舍躺着,午饭我帮你带上去。”
肖宇轻轻摇头,小声道:“不累,我还好。”
话音刚落,迎面走来两个同班男生,是平日里和他们关系尚可的室友,笑着快步上前打招呼。
“哟,肖宇可算回来了!听说你昨天在湖边晕了,没事吧?看着脸色还是好差。”
“真的假的?湖边风那么小都能晕,你这身体也太脆了,以后可得好好养养。”
室友语气轻松,带着纯粹的关心与打趣,没有半分恶意。
可落在肖宇耳里,“湖边”二字再次精准戳中他的软肋,心底刚压下去的恐惧瞬间翻涌上来,指尖又是一紧,下意识往余仁身后缩了缩。
是全然本能的、毫无意识的躲避。
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这个细微的动作,自然又仓促,满是怯懦。
可落在余仁眼里,清晰又刺眼。
余仁眸色微沉,瞬间确定了心底的猜测。
不是一时受惊,不是短暂失态。
从湖边晕倒醒来之后,肖宇的一切,都变了。
他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肖宇。
余仁不动声色往前半步,恰好挡住了室友的视线,自然而然接过话题,语气平淡疏离,快速结束了打趣:“没大事,体虚受惊,养两天就好。别围着他吵,让他安静点。”
话语简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护短意味。
两个室友愣了一下,立马识趣点头:“行行行,不闹了,那你们先回宿舍休息,下午上课见。”
两人快步离开,原地再次恢复安静。
街道空旷,微风拂过树梢,簌簌作响,衬得两人之间的氛围格外微妙凝滞。
肖宇站在原地,还没从方才的惊惧中完全缓过神,垂着脑袋,肩膀微微耷拉着,像一只受了惊、无处安放自己的小兽,温顺又可怜。
余仁静静看着他,看了许久。
阳光落在少年柔软的发顶,暖融融的,可他周身的气场却怯懦又疏离,浑身裹着一层厚厚的防备,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唯独会下意识躲进他的庇护之下。
矛盾、古怪、又让人无比心疼。
良久,余仁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探究,一字一句,轻轻问道:
“肖宇,你老实告诉我。”
“你到底是谁?”
没有指责,没有质问,没有逼迫。
只是一句轻飘飘的问询,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肖宇的心头。
肖宇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血液瞬间像是凝固一般,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破绽,彻底被戳破。
他伪装的温顺乖巧、小心翼翼的遮掩、费尽心思的伪装,在余仁敏锐的洞察面前,不堪一击。
风轻轻吹过,拂动少年的衣角,也吹乱了他所有的伪装与镇定。
百年池鱼,偷入人间,借躯浮生。
他以为自己藏得极好,却不知,早在一次次本能的畏惧、一次次反常的躲闪里,早已被他宿命里的渔人,看穿了所有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