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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入榻前 房间里静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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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
窗帘拉着一层薄纱,午后的日光滤过纱面,温温柔柔铺在地板上,浮起细碎的尘光。
肖宇睡得很沉。
不是人类那种浅眠小憩,是属于妖灵神魂透支后的沉沉昏睡,像是沉入万年静水之下,安稳、闭塞,带着一丝本能的避险蜷缩。他侧躺着,双手乖乖收在胸口,眉心依旧微微蹙着,哪怕在睡梦里,那股深入骨髓的惶恐也没能彻底散去。
百年鱼池岁月太过孤寂,也太过阴影深重。
他太久没有这般安稳躺卧,太久没有体会过四肢舒展的感觉。曾经百年光阴,他的天地只有一方池水,春夏秋冬困在其中,看着天光从水面掠过,看着余家老宅岁岁更迭,看着那个名叫余仁的小男孩,从矮矮小小的一团,长成身姿挺拔、气场迫人的少年。
睡梦中,零碎的画面反复翻涌。
是夏日池边晃动的鱼竿,是破开水面的窒息,是少年张扬肆意的眉眼,是滚烫沸水笼罩的绝望,最后定格在那句轻飘飘的“给肖宇补身子”上。
心口骤然一紧,肖宇睫毛猛地颤了颤,呼吸微促,瞬间从浅梦中惊醒。
屋内光线柔和,寂静安然,没有池水,没有鱼钩,没有蒸腾的热气。
他怔怔望着天花板,缓了好几秒,才彻底拉回神志。
对了,他已经不是鱼了。
他夺舍了这具人类躯体,成了一个名叫肖宇的大学生,真正走出了困住他近百年的后花园鱼池。
可这份新生的喜悦,刚冒出头,就被一股巨大的怯懦覆盖。
因为这人间、这身份、这所有的牵绊,全都绕不开一个人——余仁。
肖宇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
透过薄纱窗帘,能看见楼下小院的景致,绿植葱郁,风拂枝叶沙沙作响。属于人类肖宇的记忆清晰地告诉他,今天是工作日,他们上午满课,下午没课,昨天他在学校湖边晕倒,消息很快传开,余仁必然知晓。
以他们两家的关系,以他们从小到大的相处模式,余仁一定会来。
这个认知让肖宇浑身的汗毛都悄悄绷紧,心底升起一股无处可逃的慌张。
他不怕陌生的家人,不怕陌生的人间,不怕陌生的校园生活,唯独怕余仁。
那是刻在他神魂最深处的恐惧,是他百年修行里唯一的劫,是钓起他、葬送他、终结他所有安稳岁月的人。哪怕岁月流转,人事变迁,这份畏惧也丝毫没有减弱,反而沉淀得愈发刻骨。
肖宇慢慢抬手,看着自己白皙纤细的手指。
这是人类的手,温热、柔软、灵活,可以抬手、可以走路、可以奔跑,再也不用一辈子困在水里,只能被动沉浮。
他试探性地动了动指尖,又轻轻握起,摊开,反复数次,依旧觉得虚幻得不真实。
百年池鱼,一朝化人。
只是天道规则依旧高悬,建国之后不允许妖物化形入世,他如今算是借躯偷生,本就是逆天而行,半点差错都出不得。若是被人发现真身,后果不堪设想。
尤其是被余仁发现。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肖宇就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在床上躺了许久,才勉强撑起身子,靠在床头。被褥柔软,枕头蓬松,一切都是他从未体验过的舒适。
脑海里的记忆愈发融合顺畅,他慢慢梳理清楚了所有前因后果。
原主肖宇自小体弱,先天不足,常年体虚乏力,畏寒怕水,性格温顺软懦,安静内向。因为身子不好,家人向来宠溺迁就,做事慢吞吞,脾气极好,几乎从不与人争执。
而余仁与他截然相反。
余仁从小骨架硬朗,性子桀骜张扬,做事干脆利落,脾气算不上温和,对外人冷淡疏离,唯独对他格外不一样。
外人看来,是余仁处处护着他,又处处逗他、欺负他,是典型的欢喜冤家竹马。
从小到大,余仁习惯性管着他,抢他零食,逗他脸红,怼他笨拙,却又会在他生病时第一时间赶来,在他被人欺负时立刻出头,在他走不动路时默默放慢脚步等他。
两人同班同校,家世相当,形影不离,所有人都默认他们是最亲密无间的一对发小。
可只有如今的肖宇心知肚明,他根本应付不来这份亲密。
原主温顺迟钝,被余仁拿捏惯了,早已习以为常。但他不是,他是胆小怯懦、被余仁亲手断送修行的鲤鱼精,面对余仁强势逼人的气场,他只会本能躲闪、恐惧、退缩。
今后朝夕相处,他该怎么藏?
房门外面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还有低声交谈的动静。
肖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一僵,呼吸下意识放轻,连指尖都绷得笔直。
来了。
他几乎是凭着神魂本能确定,是余仁来了。
门外的人声很轻,是母亲李莹芳温柔的嗓音,带着客气的安抚:“没大碍了,醒过一次,又睡下了,就是身子虚,这次吓着了,得好好静养几天。”
紧接着,一道清冽低沉、少年气十足的男声响起,音色干净,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强势与笃定,简简单单两个字,就让肖宇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薄汗。
“我看看。”
是余仁的声音。
时隔十几年,再次听见这道声音,肖宇的神魂都在轻轻战栗。
年少时,这个人蹲在池边,拿着鱼竿轻轻敲打着水面,漫不经心逗弄池鱼的模样,和此刻门外沉稳清冷的声线重叠在一起,压迫感瞬间铺满整个房间。
门外没有过多推辞,很轻的脚步声靠近门口,门把手被轻轻转动。
咔嗒一声。
卧室门被推开一条缝隙,阳光顺着缝隙溜进来,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影。
少年身形挺拔,逆光而立,半边身子浸在暖光里,眉眼深邃利落,轮廓清晰凌厉。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气场,唯独看向床上时,眼底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正是余仁。
他没有立刻走进来,只是倚在门框边,目光直直落在床头的肖宇身上,视线锐利、直接,带着多年养成的熟稔与掌控感,仿佛能轻易看穿所有伪装。
肖宇被他看得浑身僵硬,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背脊紧紧抵住墙壁,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清澈又茫然,带着毫不掩饰的怯意。
以往的肖宇,面对他的注视,只会温顺垂下眼,或是轻轻皱眉嗔怪他无礼,从来不会这般躲闪、畏惧。
余仁眼底微微一顿,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但也只是一瞬。
他只当是这人刚醒,身体虚弱、受了惊吓,才会这般蔫蔫的。
余仁抬步走进房间,顺手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人声。
屋内再次只剩两人。
独处的瞬间,肖宇的心跳骤然失控,砰砰地撞着胸腔,几乎要冲破喉咙。他紧张得手指蜷缩,掌心微微冒汗,眼神四处飘忽,不敢落在余仁身上半分。
太怕了。
是刻入骨髓、深入神魂的生理性恐惧,根本克制不住。
百年鱼池的仰望,一朝被钓的绝望,葬身腹中的寂灭,层层叠叠的记忆压下来,让他在余仁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永远只想躲藏。
余仁走到床边停下,微微俯身,目光落在他苍白的小脸上,语气带着惯有的、略带戏谑的冷淡:“醒了?”
肖宇不敢看他,睫毛疯狂颤抖,脑袋轻轻点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蚋,软糯又微弱:“嗯。”
这一声应答软得过分,怯得离谱。
余仁眉梢微挑,越发觉得不对劲。
肖宇性子软,但不怯懦,平日里被他逗弄,会脸红、会反驳、会小声跟他犟嘴,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像一只被吓破胆的小兽,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昨天怎么回事?”余仁开口追问,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下午好好的跟我在湖边走路,转头就晕了,吓死谁?”
昨天下午的画面,顺着原主记忆涌入肖宇脑海。
两人吃完午饭,并肩在校园湖边散步,天气微凉,湖边风大,原主体虚不耐寒,走了没多久就脸色发白、头晕目眩,硬生生栽倒在地。
余仁当时就在身侧,第一时间扶住了他,叫了校医,陪着忙前忙后,最后看着他被家人接回家。
这些细碎的小事,原主记得清清楚楚,可落在肖宇眼里,每一次靠近、每一次触碰,都让他心慌不已。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僵硬地垂着眼,小声含糊道:“不知道……头突然很晕。”
“又是体弱闹的?”余仁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颊,苍白得近乎透明,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依旧带着平日里的调侃,“你这身体真是废,风一吹就倒,水一沾就晕,养了二十多年,越养越回去。”
若是从前,肖宇定会小声反驳一句“我也不想”。
可现在的他,被余仁几句话、几道目光压迫得浑身紧绷,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乖乖垂着头,一动不动,像个被训乖的小孩。
余仁看着他过分乖巧的模样,心底的异样越来越浓。
太乖了。
乖得陌生。
他伸手,下意识想去碰肖宇的额头,试探体温是否正常。
指尖刚一靠近,还未碰到皮肤,肖宇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一缩,背脊死死抵住床头,整个人瞬间绷紧,眼底是藏都藏不住的惊恐,嘴唇微微发白,差点控制不住地往后躲闪。
那反应太过激烈,太过本能,完全不是正常人受惊的模样。
余仁的手停在半空,骤然僵住。
房间瞬间安静得可怕。
余仁垂眸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又抬眼看向满眼慌张、瑟瑟缩缩的少年,眼底的戏谑彻底褪去,染上一层深沉的探究。
他盯着肖宇的眼睛,缓缓开口,声音冷了几分:“你躲什么?”
肖宇心脏狂跳,脑子一片空白,慌得手足无措。
完了。
露破绽了。
原主从来不会躲他,唯独他这个鲤鱼精,本能地畏惧、逃避、恐慌。
百年刻骨的恐惧,根本装不出来。
肖宇指尖冰凉,慌乱地攥住身下的床单,指尖微微泛白,努力逼着自己冷静,学着原主温顺的模样,小声解释:“没、没躲……我就是有点怕。”
“怕?”余仁挑眉,步步追问,语气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怕我?”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在心头。
肖宇喉咙发紧,根本不敢应声,也不敢否认。
他怕余仁。
怕了整整百年。
从年少那根鱼竿破水而来开始,从肉身消散的那一刻开始,这份恐惧就扎根神魂,永世难消。
见他沉默不语,满眼慌乱躲闪,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余仁心头的疑惑彻底落了实。
他是真的怕自己。
余仁有些莫名的烦躁,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从小到大,他惯常逗他、拿捏他,爱看他炸毛、害羞、无奈的样子,却从来没有一次,见过肖宇这般发自内心、近乎战栗的惧怕。
他明明从来没凶过他,更没伤害过他。
“肖宇。”余仁沉下声,语气认真了几分,“抬头看我。”
肖宇浑身一僵,脑袋垂得更低,睫毛簌簌发抖,死活不敢抬眼。
他不敢看余仁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亮、太利、太有压迫感,仿佛能穿透他人类的皮囊,直直看穿他藏在躯壳之下,那尾卑微胆小、无处可逃的百年池鱼。
余仁看着他这副怂得离谱的模样,又气又好笑,心底那点莫名的闷意却压不下去。
他收回手,插进裤袋里,微微俯身,凑近床头,压低声音,一点点逼近他的安全距离。
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肖宇的耳畔,带着少年干净清冽的味道,压迫感瞬间拉满。
“你到底怎么了?”
“晕一次湖,把胆子晕没了?”
他声音不重,甚至带着几分调侃,可落在肖宇耳里,却堪比惊雷。
肖宇被他逼得无处可退,后背已经死死抵住墙壁,再往后,便是无路可逃。
他鼻尖微微发酸,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又慌又怕,声音软糯得带着一丝委屈:“我……我真的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只想快点把人打发走,逃离这份让他神魂战栗的压迫。
余仁盯着他泛红的眼尾,看着他明明害怕、却强装镇定故作乖巧的样子,心头那点郁气忽然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新鲜的感觉。
以往的肖宇温顺懂事,永远恰到好处,从不失态,永远平和柔软。
可今天的肖宇,慌张、怯懦、笨拙、敏感,像一只被惊到的小宠物,缩在角落,明明怕得要命,还要硬撑着听话。
陌生,却又该死的让人忍不住想逗、想哄、想拿捏。
余仁直起身,退开半步,给他让出一点空间,语气恢复了平日里散漫随意的模样:“行了,不逼你。”
“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
听到“明天再来”四个字,肖宇身子又是轻轻一颤,心底瞬间涌上深深的绝望。
逃不掉的。
他们是世交,是竹马,是同校同班的同学,是往后朝夕相对的人。
他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余生。
百年池鱼,一朝入世,偏偏入的是他的人间,逃不出他的视线,躲不开他的羁绊。
余仁最后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苍白怯生生的小脸上停留两秒,淡淡开口:“别怕,我不欺负你。”
话音落下,他转身拉开房门,步履从容地走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房门闭合的那一刻,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断裂。
肖宇浑身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床上,后背层层冷汗,手脚冰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刚熬过一场极致的劫难。
只是短短几分钟的相处,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望着天花板,眼底茫然又无助。
完了。
他好像……这辈子都逃不出去了。
他是余家池里养出来的鱼,是被余仁亲手断送过往的鱼,是如今借躯活在他身边、终生畏他、终生困他的一尾池鱼。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窗帘,轻轻掀动枕边的碎发。
肖宇蜷起身子,将脸埋进柔软的被褥里,小声地、无助地闷叹了一口气。
百年浮生,一朝入世。
他挣脱了鱼池的牢笼,却终究,坠入了名为余仁的宿命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