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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魂乍醒,百年池鱼入人身 “啊!不要 ...

  •   “啊!不要吃我!”
      尖锐的惊呼冲破喉咙,肖宇猛地从柔软的被褥里弹起,脊背直直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冷汗像是冰水,顺着额角、鬓角源源不断往下淌,浸透了纯棉睡衣的领口,冰凉布料黏在后背上,带来一阵阵细密的战栗。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心脏擂鼓一般疯狂跳动,眼前还残留着被锋利鱼钩刺穿唇鳃、被捞出熟悉水域、落入人类掌心的恐怖幻象。水光翻涌,渔网收紧,温热的池水一点点远离,紧接着就是铁锅沸水蒸腾的热气,獠牙一般的碗筷朝他逼近……
      几十年困在一汪池水里根深蒂固的恐惧,哪怕隔着轮回魂魄,依旧清晰刻骨。
      惊魂未定间,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他才看清自己身处一间陌生的卧室。房间装修简约柔和,浅米色墙纸,靠墙立着原木衣柜,床头柜摆着加湿器、充电手机,窗纱滤进午后温软的日光。而他的床边,密密麻麻围站了七八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所有人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担忧、焦灼、后怕糅杂在一起,沉甸甸压过来,瞬间将他团团围困。
      狭小的空间里挤满了人,人声嘈杂,气息纷乱。近百年时光里,他只是余家后花园鱼池里一尾只能沉在水底的鲤鱼精,平日里最多只有孩童趴在池边投喂鱼食,从没有一次性被这么多陌生人围拢注视。本能的怯懦瞬间攫住神魂,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脊背,背脊紧紧抵住床头靠背,浑身每一片鳞片(如今早已化作人类皮肉)都绷得发紧。
      离他最近的中年妇人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牢牢把他搂进怀里。怀抱温暖踏实,带着熟悉的皂角香气,女人的手掌一下接一下轻柔地顺着他颤抖的后背,指腹反复摩挲安抚,声音里裹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与后怕,还掺着几分嗔怪:“肖宇,我的小鱼,你总算醒过来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所有人担惊受怕了整整一天一夜!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昨天下午还和余仁一起在校园湖边散步,怎么会毫无征兆直接晕倒在湖边长椅旁,连手机都落在了草地上?”
      被抱住的一瞬间,肖宇浑身僵硬,四肢下意识想要用力挣脱这陌生的禁锢。可妇人怀抱力道很紧,没有半点松开的意思,绵长的担忧尽数倾注在拥抱之中,让他一时无从挣扎。
      卧室里剩下的亲友看见肖宇睁开眼睛、有了反应,齐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人抬手按住胸口,紧绷的眉眼缓缓舒展,眼角还凝着没来得及擦去的泪痕;有人互相对视一眼,轻轻点头,悬了整整一昼夜的心终于稳稳落回原处。这群人里有肖家的近亲长辈,有专程赶来探望的邻居,还有两家交好的世交亲戚,昨天接到学校辅导员打来的急救电话,全都急匆匆放下手头工作赶到医院,守到深夜又跟着转回家里静养,一刻都不曾踏实。
      “你这孩子从小身子骨就弱,我们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你单独往湖边偏僻角落跑,你怎么就是不听?” 另一位年长的老太太叹了口气,絮絮念叨两句,语气里满是心疼,半点苛责的火气都生不出来。
      肖宇脑子里一片混沌,耳朵里嗡嗡作响,周遭所有人说话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团乱糟糟的杂音。他满心惶恐,根本分不清眼前这群人都是谁,脱口而出的问话带着浓浓的戒备与慌乱:“你是谁?你们是谁!”
      话音刚刚落地,太阳穴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两把无形的钳子狠狠夹住他的头颅,向内挤压、搅动。两股截然不同、完全割裂的记忆,如同两股奔涌冲撞的洪流,毫无预兆地狠狠砸进他单薄的神魂之中。
      第一股记忆,属于这具人类躯体原本的主人 —— 名叫肖宇的年轻男生。他今年二十二岁,和另一个名叫余仁的男生一同考入同城重点大学,是在读大二学生;两家祖辈世代交好,是几十年走动不断的世交,两人从穿开裆裤起就相伴长大,是旁人眼里拆不散的竹马;原生家庭和睦,母亲就是此刻抱着他的李莹芳,父亲在外处理生意刚刚返程;天生先天体虚,常年药不离口,免疫力差,畏寒怕水,从小到大没少让家人操心。记忆碎片连贯完整,从小到大的生日、上学路上的光景、教室课桌、食堂饭菜、宿舍床铺、校园湖边的林荫道…… 一幕幕画面清晰完整,顺着神经脉络铺满整个脑海。
      而另一股记忆,独属于他自己,跨越近百年岁月,沉淀了无尽孤寂与恐惧。他是建国之前就在城郊河道修出完整灵智的鲤鱼精,刚刚开灵不久就被余家祖辈偶然救下,安置在余家老宅后花园专属青石鱼池里。安稳日子没过多久,天地规则剧变,建国之后天道封禁妖物修行,不许精怪化形、不许妖族入世显露真身,他的修行之路被彻底锁死,修为停滞不前,永远只能维持一尾锦鲤的模样,困在一方小小的鱼池之中,无处可去、无处可逃。
      数十年寒来暑往,花开花落,他守着一池静水,看着余家一代代人降生、长大、老去、离世。老宅后花园成了他唯一的牢笼,池水是他唯一的栖身之所。余家几代人都知晓池中有一尾通灵性的老鱼,代代叮嘱后辈不许捕捞、不许伤害,只定时投放鱼食,井水活水常年补给,倒也让他安稳熬过漫长岁月。
      后来,余家小少爷余仁降生。那个孩子从小性子张扬桀骜,气场强势,别的孩童靠近鱼池只会轻声投喂,唯独余仁总爱蹲在池边晃悠鱼竿、拍打水面逗弄他。他潜藏水底不敢露头,日日被这股极具压迫感的生人气息惊扰,日积月累,心底早早埋下了畏惧的种子。
      孩童心性贪玩,某年夏日,年少的余仁一时兴起,就在自家后花园鱼池垂下钓竿,毫无防备的他一时大意咬了饵,被硬生生钓出池水。脱离水体的瞬间,窒息感席卷而来。彼时人类肖宇体弱久病,多方调理不见起色,余家长辈听闻灵鱼食补能够固本培元,便做主将这条养了数十年的锦鲤送给肖家。余仁彼时年纪尚小,不懂其中因果,只当是自家池子里一尾寻常观赏鱼,随口应允下来。
      最终,他的肉身入了汤锅,化作汤药食材,被原本这具身体的人类肖宇吃下。肉身消亡,神魂本该烟消云散,可百年羁绊纠缠太深,再加天道封禁之下妖魂难以轮回,他仅剩一缕残破灵体,死死依附在吃掉自己的人类肖宇身上,漂泊无依,日夜相伴。
      这些年,他躲在这具人身深处沉睡蛰伏,眼睁睁看着人类肖宇读书、升学、考入大学,看着他和余仁依旧日日相伴、嬉笑打闹。每次余仁靠近,那刻入神魂的恐惧感就会疯狂翻涌,可他被困魂体之中,动弹不得,只能默默承受。
      直到昨日,人类肖宇独自走到校园人工湖边,本就孱弱的身体突发眩晕,失足跌入浅湖。旁人及时救起,可内脏本就亏虚多年,魂魄彻底离体消散,肉身成了一具空壳。蛰伏多年的鲤鱼精灵魂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顺势挤入这具空躯壳,夺舍重生。只是神魂交替太过猛烈,他承受不住冲击,直接昏厥过去,被路过的学生发现送医,辗转回到肖家卧室。
      两股记忆疯狂碰撞撕扯,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他扶着额头轻轻闷哼一声,原本想要挣扎的力气瞬间消散殆尽。
      好在短短片刻,记忆融合稍稍平稳,属于人类肖宇的本能刻在躯体里,下意识支配了他的言行。他不再挣扎,肩膀微微松弛,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疲惫,对着抱着自己的妇人低声安抚:“妈,不要担心了,我以后会注意的。”
      这句话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百年岁月里,他从没有对任何人唤过一声母亲,如今借用旁人骨肉,脱口而出这两个字,生疏又别扭。
      抱着他的李莹芳听见儿子语气平稳,情绪稍稍安定下来,连忙松开手臂,微微俯身,伸手轻轻贴上他的额头试温度,指尖又摸了摸他的脸颊,眉眼间依旧萦绕着化不开的焦灼:“现在怎么样?还有什么不适的感觉吗?头晕不晕?胸口闷不闷?要不要我现在去把医生再请过来复诊一次?”
      一连串关切的问话扑面而来,鲤鱼精只觉得脑袋昏沉发胀,新旧记忆交织缠绕,无数陌生的人间常识、校园规矩、人情往来一股脑堆在意识里,根本来不及梳理。他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支开所有人,独自留在房间里,安安静静消化两辈子的记忆,理清眼下处境。更重要的是,他生怕下一刻那个让他神魂战栗的余仁推门进来,光是回想那个人的气场,他心底就已经开始发颤。
      他垂下长长的眼睫,掩去眼底不属于人类少年的茫然沧桑,声音软糯又倦怠,轻轻摇了摇头:“妈,没事了,身上没有难受的地方,就是神魂发虚,格外困,还想再躺着休息一会儿,可以吗?”
      “好好好,当然可以!” 李莹芳立刻连声答应,再也不肯多追问半个字,生怕累到刚刚苏醒的儿子。她小心翼翼扶着肖宇的肩膀,慢慢把人放平躺回枕头上,伸手拉过薄被,仔细地一点点掖好被角,连被边露出的一截手腕都细心盖严实,一举一动温柔细致到极致。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回头看向身后依旧等候的一众亲友,压低声音轻声招呼:“小鱼已经醒过来,人也安稳了,没有大碍了。大家悬着的心都放下吧,别全都挤在卧室里打扰他休养,咱们都移步客厅,泡上一壶热茶慢慢坐坐,也歇歇腿脚。”
      一众亲友纷纷点头应允,一个个放轻脚步,不敢发出多余响动。有人临走前还回头望向床上,见肖宇闭着眼气息平稳,才算彻底安心。一行人依次轻手轻脚退出卧室,门把手缓缓转动,木门贴合门框,发出一声极轻的 “咔嗒” 轻响,房门彻底关严。
      房门隔绝了门外所有说话声、走动声,不大的卧室瞬间陷入极致的安静,静得甚至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动,以及床头柜电子钟表秒针一格一格跳动的细微声响。
      周遭再没有外人注视,再也不用勉强伪装人类肖宇的神态语气。原本假意闭合双眼、靠着枕头休憩的肖宇,缓缓掀开了眼皮。
      那双眼睛不再是原本人类少年温顺柔和的模样,瞳仁深处裹着跨越近百年岁月的茫然、错愕、惊魂未定,还有一缕挥之不去的惶恐。他转动眼珠,茫然打量着这间完全陌生的卧室,指尖下意识蜷缩起来,攥紧了身下柔软的床单。
      老夫这是在哪儿?到底发生了何等变故,竟让老夫脱离鱼池,脱离残魂漂泊的处境,住进了这样一处陌生屋舍之中?方才汹涌冲入脑海的两段完整记忆,一段是百年鱼生,一段是二十载人生,交错重叠,纷乱繁杂,到底哪一段才是真实,哪一段又是幻境?
      他试着抬起自己的双手,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纤细白皙、骨节清秀的人类少年手掌,皮肤温热,指腹柔软,再也不是当年划水的鱼鳍。他抬手摸了摸脖颈,光滑温热,没有鳃,没有鳞片;挪动双腿,四肢舒展,可以自由躺卧、起身,再也不用一辈子被困在一方池水之中。
      百年禁锢一朝打破,本该欣喜,可神魂深处那道被鱼钩刺穿、肉身被烹煮消散的剧痛,还有余仁年少时垂钓时凛冽强势的气息,依旧牢牢盘踞在心口,挥之不去。
      他终于借躯重生,踏入人间,摆脱了鱼池牢笼,可偏偏这具身体的至亲发小,就是他刻在魂魄里最怕的那个人。两家世代交好,同在一所大学念书,往后朝夕避无可避,日日都要相见。
      一想到日后还要频繁和余仁碰面,肖宇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后背又渗出一层薄汗。
      夺舍替换神魂本就是逆天之举,再加上两股记忆强行融合,他的灵体早已透支到极限,精神力枯竭到了极点。无数疑问盘旋在脑海,可浓重到极致的困意如同潮水一般,不分先后地席卷而来,死死裹住他的意识,眼皮重得像是坠了两块铅块,连睁眼思索的力气都彻底消失殆尽。
      他再也撑不住满心的疑虑与惶恐,呢喃着低声自语:“好困啊!让老夫先睡一觉。”
      话音落下,眼睫轻轻垂落,彻底合上双眼。纷乱的思绪、百年的孤寂、重生的忐忑、对故人深入骨髓的畏惧,全都暂时被浓重睡意压下。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这位蛰伏了近百年的鲤鱼精,躺在人类少年的床榻之上,沉沉坠入深眠,卧室里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静静等待着下一次苏醒之后,无可躲避的人间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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