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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宫中小客 茉英六岁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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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英六岁这年秋天,开始了两头住的日子。
五日在宫里,五日在庄子。太后的意思是让她慢慢习惯,毕竟小孩子换地方睡容易不安稳。但茉英适应得出奇的好,宫里宫外,哪里都住得。
慈宁宫的偏殿给她收拾出来了。
太后让人搬了张小床进去,铺了鹅黄色的被褥,床头放了一对玉兔子——茉英属兔。窗台上摆了几盆盛婉清从前喜欢的兰花,是太后特意让人从御花园移来的。
“你娘小时候就喜欢这个。”太后对茉英说,“有一年春天,她非要自己种一盆,结果浇了太多水,把根泡烂了,哭了好几天。”
茉英听着,眼睛亮晶晶的:“我娘还会哭?”
太后笑了:“你娘可爱哭了。看个话本子能哭湿三条帕子。”
茉英想象不出,也许太后说的是另一个盛婉清,很多年前的。
宫里的日子和庄子里不一样。
在庄子,茉英可以光着脚在草地上跑,可以爬到树上看鸟窝,可以把泥巴捏成小人的形状摆在窗台上。墨竹从不骂她,只是笑眯眯地把她拎去洗手洗脸。
在宫里不行。
太后给她派了个教规矩的嬷嬷,姓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敲木鱼。白嬷嬷教她怎么走路、怎么行礼、怎么拿筷子、怎么回话。
“姑娘走路的时候,步子要小,不能跑。裙摆不能晃得太厉害,但也不能僵得像根木头。”
“姑娘给太后请安的时候,行礼要慢,起身也要慢。太快了显得慌张,太慢了显得懒散。”
“姑娘用膳的时候,不能吧唧嘴,不能剩饭,不能挑食。太后夹给你的菜,就算不喜欢也要吃完。”
茉英一一记下。
她聪明,学什么都快,白嬷嬷教了三遍就会了。太后有时候在旁边看,看完了就跟白嬷嬷说:“行了行了,别把孩子管太严了,她才六岁。”
白嬷嬷恭敬地说:“是。”转头继续教。
茉英不怕白嬷嬷,也不讨厌她。她知道白嬷嬷是为她好——在宫里不懂规矩,是会被人笑话的。她不要被人笑话,她不要给娘亲丢脸。
每天早上,茉英去给太后请安。
太后刚起床,头发还没梳,坐在镜前让宫女梳头。茉英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看宫女们忙来忙去。太后从镜子里看她,问:“昨夜睡得好不好?”
“好。”茉英说,“床软软的,比庄子的还软。”
“那以后天天来住。”
茉英想了想:“那娘亲怎么办?”
太后笑了一声,没回答这个问题。
请完安,茉英就去御书房陪皇帝。
皇帝比她小一岁,大名叫赵恒,五岁登基,到现在快两年了。他每天要在御书房听师傅讲两个时辰的课,上午讲经史,下午讲政务。太后让他读书,他读,太后让他批折子,他批。但他毕竟只是个五岁的孩子,批折子批到一半就开始走神,在纸上画小人。
茉英来之前,皇帝是一个人上课的。师傅在上头讲,他在底下听,听完出去找太监玩。宫女太监都怕他,不敢跟他闹,他觉得没意思。
茉英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第一天,皇帝看见茉英走进御书房,歪着头问:“你怎么来了?”
“太后娘娘让我来的。”茉英行了个礼,动作标准得白嬷嬷都要点头。
皇帝想了想,“母后让你陪我读书?”
“嗯。”
皇帝打量她一会儿,忽然从椅子上跳下来,拉着她的手往外跑:“走,我带你去看我的马!”
师傅在后面喊:“皇上!课还没上完!”
皇帝头也不回:“不上了!明天再上!”
茉英被他拽着跑过长长的宫道,跑过花园,跑过一道又一道的门。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线牵着跑的风筝,脚都快离地了。
皇帝的“马”是一匹矮脚小马,白色的,养在宫里的马厩中。皇帝每天让人喂它最好的草料,但它还是长不大,跟只大狗差不多高。
“它叫小白。”皇帝拍了拍小马的背,“它跑得可快了。”
茉英看着那匹小马,有点想笑。庄子里的狗都比这马大。
但她没说。她只是笑着问:“我能摸它吗?”
“能!”皇帝很大方,“你是我的客人,你想摸多久都行。”
茉英伸手摸了摸小马的鬃毛。小马打了个响鼻,蹭了蹭她的手心。皇帝在旁边看着,忽然说:“茉英姐姐,你以后天天来陪我好不好?”
“我可以隔几天来一次。”
“不行,天天来。”皇帝拉住她的袖子,“你不来我就自己一个人,没意思。”
茉英想了想:“那你要好好读书。你好好读书,我就常来。”
皇帝瘪了瘪嘴,但还是点了头:“好吧。”
从那天起,皇帝上课再也不走神了。师傅讲经史,他认真听;师傅讲政务,他也认真听。太后觉得奇怪,问师傅怎么回事。师傅说:“皇上说要好好读书,这样茉英姑娘就会常来陪他。”
太后听了,笑着摇了摇头。
茉英上午陪皇帝,下午就回慈宁宫陪太后。
太后午睡的时候,茉英就坐在外间的榻上,安安静静地翻话本子。她识字不多,看不懂的地方就跳过去,只看图画。图画上有才子佳人,有英雄好汉,有神仙妖怪。她最喜欢看画着骑马打仗的那种,一个将军穿着盔甲,举着长枪,威风凛凛。
太后醒了,看她盯着画发呆,问:“喜欢这个?”
茉英点头:“这个将军好威风。”
太后看了看那页画,笑了笑:“那是古时的名将,叫霍去病。他十七岁就带兵打仗了。”
茉英眼睛亮了:“十七岁?”
“嗯。可惜死得早,才二十三。”
茉英又看了看那幅画,把霍去病的名字记在心里。
太后有时候会跟她说朝堂上的事。不是正经地讲,是边喝茶边聊,像说闲话一样。
“今天朝堂上又吵了一架。”太后剥着橘子,一瓣一瓣递给茉英,“崔衡想在西北安插自己的人,别人不答应,他就闹脾气。”
茉英嚼着橘子,含混地问:“崔衡是谁?”
“吏部尚书。”太后说,“管着天下所有官员的升迁。”
茉英不太懂,但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太后继续说:“还有一个晋王,是先帝的弟弟,当今皇上的叔叔。他在封地养了好多兵,整天想着怎么回京城来。”
茉英吃着橘子,把这些名字都记在心里。
她不知道这些名字将来会跟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她只知道,太后跟她说这些的时候,神情不像在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说话,更像是跟一个朋友说话。
在宫里住了五天后,茉英回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