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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京郊庄子 盛婉清搬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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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婉清搬进了京郊的庄子。
陪嫁的庄子不大,前后三进院子,带一片果园和一个小马场。当年盛家老太爷疼孙女,陪嫁时特意选了这处有马场的庄子,因为盛婉清小时候最喜欢骑马。
可现在盛婉清不骑马了。
她把嫁妆箱子一箱箱抬进库房,让人把马场锁了,带着茉英住进了后院。
墨竹忙前忙后地收拾,指挥下人搬家具、挂帘子、铺床褥。盛婉清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
茉英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那天在宫里,娘亲忽然晕倒了,醒来后就带她搬了家。新家比以前的宅子小,但院子里有树,树上有鸟窝,她觉得很新鲜。
墨竹从厨房端了碗甜汤出来,蹲在茉英身边:“小主子,喝汤。”
茉英接过碗,喝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
“墨竹姑姑,”她忽然问,“我们以后不回去了吗?”
墨竹的手顿了一下。
“不回去了。”她说,“这儿就是咱们的家。”
茉英想了想,又问:“那爹爹呢?”
墨竹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盛婉清的声音从窗内传出来,很平静:“茉英,进来。”
茉英端着碗跑进屋。
盛婉清拿帕子给她擦嘴角的汤渍,一边擦一边说:“爹爹以后不跟我们一起住了。他有自己的家了。你跟娘住,好不好?”
茉英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但很温柔。
“好。”茉英说。
她不太懂,但她知道娘亲在哭。她伸出小手,笨拙地擦盛婉清的脸:“娘不哭,茉英乖。”
盛婉清把女儿抱进怀里,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太后隔三差五就派人来庄子送东西。
时令瓜果、宫中点心、新缎子、好茶叶——什么都有,来送东西的嬷嬷每次都拉着盛婉清的手说“太后惦记夫人”,盛婉清只是淡淡地笑,让墨竹收下东西,客客气气地送人走。
她不再进宫了。
太后召她,她称病不去。太后亲自来庄子,她跪在门口接驾,恭敬得像一个陌生人。
太后知道她在生气。
换了谁都会生气。
“行了行了,别跪了。”太后挥退左右,“我今天来,是跟你说正经事。”
盛婉清给她倒了茶,垂着眼睛坐在一旁。
太后把茶盏拨到一边,拉着她的手不放:“上次说的那个探花,你真不再想想?人家不介意你带着茉英,还说——”
“太后,”盛婉清轻轻把手抽回来,“臣女上次已经说清楚了。”
“那是上次。”太后不死心,“这个不一样,我让人打听过了,脾气温和,学问也好,家里没什么难缠的长辈,你嫁过去就是当家的——”
“臣女不想再嫁。”
盛婉清说着就要起身跪下,被太后一把按住。
“你跟我跪什么。”太后急了,“我又不是以太后身份跟你说这个话。婉清啊,你听我一句劝。”
盛婉清抬起眼,看了太后一眼。
那一眼没有什么情绪,却让太后心里猛地一疼。换了以前,盛婉清会笑着骂她多管闲事,会说“你怎么不给自己找个”来堵她的嘴。可现在,她的目光清清淡淡的,像隔了一层雾。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太后的声音低下来,“可日子总要往前过。茉英还小,你总不能让她一辈子被人说没爹的孩子。”
“她不会没爹。”盛婉清说,“她爹还活着。”
太后张了张嘴,把那句“那种爹还不如没有”咽了回去。
她想起自己促成那场和离时,盛婉清签字的手在发抖,却没掉一滴眼泪。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十六岁的盛婉清披着红盖头出嫁,回头冲自己眨了眨眼,笑得明艳张扬。那时候她们都以为嫁人是好事的开始。
“是我对不住你。”太后忽然说。
盛婉清怔了一下。
“当年我要是拦着,”太后攥紧她的手,“要是我不觉得那个人——”
“跟您没关系。”盛婉清打断她,“是我自己的命。”
“什么命不命的。”太后最不爱听这个,“你别跟我说这些。”
沉默了一会儿。
太后松开她的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动作有些烦躁,像是有话说不出口。
“那你好歹让我为茉英做点事。”太后终于开口,“让你带着茉英住宫里,你又不肯。让你搬回京城的宅子,你也不肯。我送东西来,你让丫鬟收下就把人打发走了,连句话都不给我带回。”
盛婉清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气我。”太后看着她,“换了我也生气。可你不能一直气下去,咱们从小就认识,你嫁人也是我牵的线,你和离也是我促成的——我欠你的我认,但你总得给我个机会还。”
盛婉清的睫毛颤了颤。
“我没气您。”她轻声说。
“你没气我你连宫都不进?”太后瞪她,“上次我给你挑的那个进士,人家长得多周正,你说不见就不见,害我白赔了人家一顿饭。”
盛婉清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太后看在眼里,心里酸酸涨涨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好,你不嫁就不嫁。”太后叹了口气,像是终于认了命,“那让茉英一半时间在宫里住,我来教养她。太后亲自教养的孩子,以后谁也不敢轻看她。这个你总不能再拒绝了吧?”
盛婉清抬起眼,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太后——”
“别叫我太后。”太后瞪她,“叫名字。”
盛婉清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像风:“……玉婵。”
太后——玉婵,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们有多久没这样叫过彼此了?自从盛婉清嫁人,自从她入宫,自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把她们隔开。她成了高高在上的太后,盛婉清成了小心翼翼的外命妇,她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张桌子,而是整整十几年的疏离。
“这就对了。”玉婵吸了吸鼻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把那股酸意压下去,“茉英的事就这么定了,你不许再跟我推。我亏欠你的,总得还在你闺女身上。”
盛婉清低着头,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玉婵看着她的侧脸,想起从前她们一起偷吃御膳房的点心、一起在御花园扑蝴蝶的日子。那时候的盛婉清多爱笑啊,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婉清。”玉婵叫她。
盛婉清抬起头。
“日子还长着呢。”玉婵认真地看着她,“你不嫁人就不嫁人,我养你。但你好歹‘让’我照顾你,行不行?”
盛婉清的眼眶慢慢红了。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玉婵的手指。
就这么一个动作,玉婵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反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紧,像是要把亏欠和心疼,都揉进这个握手里。
外头阳光正好,茉英在院子里追蝴蝶,笑声脆生生的,一阵一阵飘进来。
盛婉清听着女儿的笑声,终于没有再把手抽回去。
六岁的茉英被嬷嬷领着进了宫,怯生生地站在慈宁宫的大殿里。太后看着她那张酷似盛婉清幼时的脸,心里又酸又软。
“怕不怕?”太后问。
茉英摇头:“娘亲说太后是最疼我们的人。”
太后笑了,笑完又觉得心酸。她把茉英拉进怀里,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娘说得对。以后你就当这儿是自己家,想吃什么跟哀家说,想玩什么也跟哀家说。”
茉英在宫里住了五天。
她陪太后用膳,陪太后散步,陪太后看折子——虽然她看不懂。太后跟皇帝说话的时候,她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剥橘子,剥好了递给太后,太后掰一半给皇帝。
皇帝比她小一岁,管她叫“茉英姐姐”。
“茉英姐姐,你明天还来吗?”皇帝问。
茉英看了看太后。太后笑着说:“她隔几天就来。你好好读书,别整日想着玩。”
茉英回庄子的时候,路过曾经的家的那条巷子。
巷口还是那个巷口,石狮子还是那两尊石狮子。可门上的灯笼换成了红的,门楣上贴着大大的“囍”字。
茉英让轿夫停下。
“茉英,怎么了?”墨竹掀开帘子。
“墨竹姑姑,我想下去看看。”
墨竹犹豫了一下,还是扶她下了轿。
巷子口很热闹。大红喜轿停在门前,轿帘掀开,新娘子被喜娘搀着走出来。新娘子穿着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清脸。
茉英躲在墙后,看着喜娘搀着新娘子跨过火盆,跨过马鞍,一步步走进那扇她曾经每天进出的门。
鞭炮响了,噼里啪啦的,震得茉英耳朵疼。
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新娘子来了”,小孩子追着轿子跑。茉英站在墙后,两只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内。
墨竹蹲下来,轻声说:“茉英,我们走吧。”
茉英没有动。
她又看了那扇门一眼。
门没有关,门里传来嘈杂的笑声和劝酒声。茉英看见一个穿大红袍子的男人迎出来,那是宋明远,她的父亲。他笑得很大声,比茉英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大声。
茉英记住了那个笑容。
“墨竹姑姑,”她忽然说,“那个新娘子是谁?”
墨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茉英没有追问。她转身上轿,坐好后对墨竹说:“我们回家吧。”
“回家?”墨竹愣了一下。
“嗯,回娘亲的家。”
轿帘落下,茉英把帘子拉得紧紧的,不让一丝光透进来。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一滴泪也没有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