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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骑马射箭 庄子里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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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里的日子和宫里不一样。
宫里处处是规矩,走路要慢,说话要轻,笑不能露齿。茉英像一棵被种在花盆里的小树,根扎不深,枝伸不开。她很想跑,很想跳,很想大声笑一回。
回到庄子第三天,她去找盛婉清。
盛婉清在房里做针线,墨竹在旁边帮着穿针引线。茉英推门进去,在母亲面前站定,双手绞着衣角,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娘亲,我有话想说。”
盛婉清放下针线,看着她:“说。”
茉英鼓起勇气:“宫里的规矩太多了。我走路要走小步,说话要小小声,连笑都要捂着嘴。我不喜欢。”
盛婉清没说话,等她继续。
“我想在庄子里的时候跑跑跳跳。我想骑马,想射箭,想在草地上打滚。”茉英的声音越来越大,“娘亲,你让我学骑马射箭好不好?”
盛婉清看着她。
女儿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脸颊因为激动微微泛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这不是她平时在宫里看到的茉英——那个茉英安安静静的,说话细声细气,像一只被驯服的小猫。
眼前这个茉英,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你知道骑马射箭是男孩子学的东西吗?”盛婉清问。
茉英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可我喜欢。娘亲,我就是喜欢。”
“学了会很辛苦。会摔跤,会受伤,手上会磨出茧子。”
“我不怕。”
盛婉清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她说,“娘给你请最好的师父。”
茉英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真的?”
“真的。”
茉英“哇”地一声扑进母亲怀里,抱着她的脖子又笑又叫:“娘亲最好了!娘亲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亲!”
盛婉清被她勒得喘不过气,轻轻拍着她的背:“行了行了,再勒就把娘勒死了。”
茉英松了手,但还是赖在她怀里不肯起来。墨竹在旁边看着,眼圈有点红——她好久没看见小姐笑得这么轻松了。
盛婉清让墨竹去打听谁家的骑射师父教得好。墨竹跑了一圈,回来禀报:“城西有个姓肖的师父,以前在军中做过教头,因伤退了,现在专门教人骑马射箭。京城好几家公子都跟他学过。”
“军中教头?”盛婉清有些意外。
“说是犯了旧伤,拉不了硬弓了,但教人足够了。口碑很好,就是不便宜。”
“不便宜就对了,便宜没好货。”盛婉清说,“去请。”
肖师父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中等身材,左手虎口有一道很深的疤。他听说要教一个六岁的女孩子骑马射箭,愣了一下。
“夫人,您确定?”肖师父看着盛婉清,“骑马射箭不是绣花,会摔会疼会流血。您家闺女受得了?”
盛婉清端坐着,语气平淡:“她自己要学的,受不受得了是她的事。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不许你因为她是个女孩就放水。该怎么教就怎么教,和别人一样。”
肖师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旁边跃跃欲试的茉英,点了点头:“行。夫人爽快,我也爽快。一个月二两银子,包教包会。学不会退钱。”
“不用退钱。”盛婉清说,“好好教就行。”
肖师父走后,墨竹忍不住问:“小姐,您真舍得让茉英吃那个苦?”
盛婉清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茉英追鸡撵狗的身影,轻声说:“我都如此难过,她又怎能不怨?让她像小子一样野一野,发泄发泄也好。”
墨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明白小姐的意思。茉英才六岁,她不懂什么叫背叛,什么叫羞辱,什么叫和离。但她懂一件事——她的家没有了,她的爹爹不要她们了。
这份委屈憋在心里,大人可以忍着,小孩子怎么忍?
骑马射箭也好。出一身汗,累得倒头就睡,总比憋在心里强。
肖师父正式来庄子教茉英,是在一个晴朗的早晨。
茉英换了身短打扮——藏蓝色的窄袖衫子,束腿裤子,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墨竹给她穿衣服的时候,左看右看,笑了:“像个小公子。”
茉英对着铜镜照了照,挺满意。
马场已经重新收拾过了。盛婉清让人除了草,平整了地面,还在周围扎了一圈围栏。肖师父牵来一匹小马,比宫里皇帝那匹小白还矮半头,是匹温顺的母马,毛色棕红,眼睛很大很温柔。
“这叫枣红。”肖师父拍了拍马背,“你先跟它熟悉熟悉。马是通人性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对它凶,它就摔你。”
茉英走过去,小心翼翼摸了摸枣红的脖子。枣红转过头,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心,痒痒的,茉英忍不住笑了。
“先学上马。”肖师父说,“左脚踩马镫,手抓马鞍,一使劲就上去了。”
茉英照做。枣红矮,她没费什么劲就坐了上去。坐在马背上的感觉跟在地上完全不一样,整个世界都变高了。她有点紧张,紧紧抓着马鞍前的把手。
“放松。”肖师父牵着缰绳,“身子别僵,腰要软,跟着马的节奏晃。”
茉英深吸一口气,试着放松肩膀。枣红慢慢走了起来,一颠一颠的,茉英跟着晃,觉得还挺好玩。
“脚别总是夹太紧。”肖师父说,“你夹那么紧马不舒服,不舒服它就想把你甩下去。”
茉英赶紧松开腿。
第一天的课只学了上马、下马、慢走。茉英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在发抖,大腿内侧磨得生疼。她咬着牙没吭声,肖师父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第二天,腿疼得更厉害了。茉英下床的时候“嘶”了一声,墨竹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她吃了早饭就跑去马场。肖师父已经等着了。
“今天学慢跑。”肖师父说,“手抓缰绳,别抓鞍。腿轻轻夹马肚子,它就跑了。”
茉英上马,按照肖师父说的做。枣红小跑起来,比走路颠多了,茉英觉得自己像一颗在筛子里的豆子,被颠得上下乱晃。
“屁股别坐那么实!稍微抬起来一点!跟着马的节奏!”
茉英试着把屁股抬起来一点,果然好多了。枣红跑了一圈又一圈,茉英渐渐找到了感觉,不再那么紧张,甚至可以抽空看看远处的风景。
“好!”肖师父喊,“下马!”
茉英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撑着马镫站稳了,看见肖师父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还行。”肖师父说,“明天继续。”
茉英回到后院,墨竹看见她一瘸一拐的,心疼得不行:“小主子,要不歇一天?”
“不歇。”茉英说,“明天还要学。”
盛婉清在屋里听见了,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做针线。她在绣一个荷包,荷包上绣的是一匹小马,棕红色的。
半月后,茉英已经可以在马场上小跑了。她跟枣红混熟了,每次去马场都先带一把干草喂它。枣红也认她,她一走近就主动把脑袋凑过来蹭她。
肖师父开始教她射箭。
弓箭是特制的小弓,只有成人弓一半大,拉力也小得多。茉英拿在手里掂了掂,觉得挺轻。
“别小看这张弓。”肖师父说,“你再练几年,这张弓就不够你使了。先学站姿,脚要稳,腰要直,肩膀要平。”
茉英按照肖师父说的站好。
“搭箭。食指中指无名指勾住弓弦,箭杆搭在拇指上。拉——停——放!”
第一支箭飞出去,歪歪扭扭地扎在了靶子旁边的草地上。
“再来。”
第二支,扎在了靶子边缘。
“再来。”
第三支,扎在了靶子上,离靶心还有一尺远。
肖师父点了点头:“有天赋。再来五十次。”
茉英咬了咬牙,一支一支地射。拉到第二十支的时候,胳膊开始酸了,手也在抖。但她没有停,一个箭一个箭地射完。
最后十支箭,有两支射进了靶心旁边。
肖师父捡起箭,看了看靶子上的箭孔:“明天继续。”
茉英回屋的时候,右手的手指被弓弦勒得通红,起了两个水泡。墨竹看见了,心疼得直抽气,赶紧拿药膏来给她涂。
“小主子,这哪是学东西啊,这是受罪。”墨竹一边涂药一边念叨。
茉英伸出左手看了看,右手又看了看,觉得挺满意。水泡是她的勋章,是她的战利品。她把两只手举到眼前,想象自己是一个百发百中的神箭手,骑着马在草原上奔驰。
她笑了。
盛婉清端着茶进来,看见茉英对着两只手傻笑,走过去把茶放在桌上。她拿起茉英的右手看了看那些水泡,沉默了一会儿。
“疼吗?”她问。
“有点。”茉英说,“但我不怕。”
盛婉清把女儿的手轻轻放在掌心里,用指腹摩挲着那些红肿的地方。
“你像娘年轻的时候。”她轻声说,“娘以前也喜欢骑马,骑得比男人还好。”
茉英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盛婉清笑了笑,“你外祖父说我是投错了胎,应该是个男儿身。”
“那娘亲后来怎么不骑了?”
盛婉清的笑容淡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嫁人了。嫁了人就不骑了。”
茉英不懂为什么嫁了人就不能骑马了。她想问,但看见母亲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就没问。
“娘亲,”她握住盛婉清的手,“我学了骑射,以后骑给你看。我给你看我能射中靶心,能骑马跑得很快很快。”
盛婉清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终于笑了。
“好。”她说,“娘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