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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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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光景里,林让瑜的手指微微屈了一下。
然后,他探出食指,抵上云寄鹤的腰侧。
没怎么用力,只是那样轻轻一戳,却也足够指头泛上轻浅如呼吸的红。
正要收回去,又被云寄鹤按住。
那只手覆上来,不慌不忙,指节抵着他的指节,一点一点地收紧。
像是试探。
像是把什么拢住了。
书灵切了一下,眼不见心不烦地躲回须弥戒。
“剑尊大人,”云寄鹤懒得管它,看着眼前人,尾音慢悠悠地扬起,垂眼间似乎有笑:“这不合规矩吧?”
剑尊大人抬眼看他。
也不知道最不合规矩的人,如何说得出口。
风细细地吹过来,带着点花气,来了又走。
只有被按住的那根手指,还固执地泛着一点红。
“云容见。”他终是叫了他一声。
“嗯。”云寄鹤歪了歪头,那点笑真切了些,“我在,有事?”
“松开。”林让瑜破罐子破摔,索性用了力,对着他的虎口戳。
云寄鹤没松。他反而低了低头,去看那根红色未退的手指。
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林别时,”他眼里映着天光,笑意彻底溢开,“这回,是你先动的手。”
风又吹起来了。
林让瑜被他抓住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颤了一下。
“放开,我还有任务。”
到底是适可而止地收了手。
不能逗狠了,这位不仅嘴挑,还难哄。
云寄鹤将食盒收进须弥戒,拍了拍手:“走吧。我们去做任务。”
他故意将那句话咬得轻飘飘的,仿佛在说某件心照不宣的秘密。
林让瑜动了动那根重获自由的手指,声音淡下去,又被风送到云寄鹤耳中。
“说这么小声。你像是要去捉奸的。”
云寄鹤脚步顿了顿。
他回过头,视线在林让瑜面上栖了一息,慢慢滑到他身后那株老杏上。
杏花开得惨败,枝杈空了大半。
风起时,边缘卷着枯黄的零星几瓣,晃晃悠悠,落在泥里。
花落在不远处,云寄鹤在等他过来:“我连道侣都没,只能抓一个剑尊大人了。”
风继续起着。
杏花断断续续落着。
日光正好在肩头。
两人刚好并肩。
修仙界的赶镖,与人间的赶镖,天差地别。
没有风尘仆仆,也不用忍受日晒雨淋。
一路奔波,提防的只有敌人的窥伺,和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剑影。
路程不算遥远,若在人间,就是喝了一盏茶的功夫。
任务交割完毕,镖银清点无误。林让瑜站在镇口,花灯如游鱼,吐出的光直直荡向行人尽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地处偏远的小镇,生气却旺。
星月渐渐伸出头来,牵得百家灯火一盏连着一盏。
暮色悄然四合。
人声隔得太远,听不清谁在说什么,只觉得热闹。
云寄鹤与他并排走在街头,他绕过道旁的乌桕,问:“不回去?”
两人隔着半步。
不远不近。风可以带着人间的炊烟穿过,他们可以一伸手,就能触碰彼此。
林让瑜抿了抿唇,那根呆毛摇了一摇:“不回。”
他又补了一句:”请了我五天的雇主,也在这里。”
方才交割完差事,便有一位人傻钱多的豪客,以甩出市价十八条街的价格,把他接下来五曰尽数定下。
说罢,林让瑜偏过头看云寄鹤:“你怎的不回?”
云寄鹤没立即解惑。
一队少女提着花神灯,罗衣双心字,菱唇婉转词:“正月花神柳梦梅,春风先占百花魁。”
那光一视同仁地扫来,有些刺目。云寄鹤脚尖一转,往旁边侧了半步,抬手将光挡在林让瑜眼前:“我可是请了剑尊大人五天呢。”
掌心擦过那截薄而坚的眉骨。云寄鹤道:“如果此刻便走,岂不蚀了大本,还没处说理去?”
林让瑜脚步一顿,侧身避过迎面而来的行人,两人的距离无意拉远了半步不到:“不会,你的单子我不接。”
灯影晃过去,他们的脸埋入暗里。
云寄鹤挑起一边眉毛,负手黏糊上来,目光向他的侧脸落去:“为何?”
林让瑜垂下眼,抬手拨了拨被风吹乱的碎发,语气淡得像飘着的梅屑:“怕你让我试毒。”
医尊大人,下毒可是一把好手。
云寄鹤一愣,也没辩解什么。
他探手入袖,摸出个四四方方的油纸包,手指挑开封口处,酒香争先恐后地撒出来,唇厚里透着甜糯。
像三月里顺着风飘扬的酒旗,勾得人喉头微动。
他把纸包递给林让瑜,眨着一对天生含情的狐狸眼:“这倒不会。让你陪我义诊而已。”
林让瑜脸上的冰霜险些没挂住,他抬眸,将那双眼稀奇地端详一番:“你莫不是被夺舍了?”
说他下毒,倒也合乎常理。
义诊?梦都梦不到的场面。
“剑尊大人,你对我误解似乎有点深啊。”
云寄鹤也不恼,带着些收不回去的无奈,把油纸包往他眼前递了递:“这里的酒酿饼,还挺好吃的。放心吧,没毒。”
林让瑜没接:“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交付任务的时候。”
纸包悬在空中,半晌,被人接去。
一声“谢谢”落到耳边,仿若梅梢抖下的春风残雪。
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虽然云寄鹤没养过书灵,此刻把它拎出来哄孩子,也是顺手的事。
剑尊大人哪擅长应付这场面?
匆匆往孩童手里塞了几颗高粱糖,就僵着脊背站起身,没有后文了。
于是,爹娘温声哄着,孩子扯了嗓子嚎着,书灵被团团围在当中,逃不得也躲不开着。
它的怨恨差点淹死人。
淹得剑尊大人生了茬愧疚。
那缕呆毛认命地摇了摇。他直起身子,正要走过去,袍子倏忽被人拽住。
云寄鹤垂目诊脉的模样,着实有几分悬壶济世的风骨。
这并非他头一回如此。
每年,他总会挑几日离开天在水,不带弟子,不告行踪,只身去往那些灵力贫瘠之处。
他们不识仙尊,只认脉象和药方。
一句“菩萨保佑”,几顿粗茶淡饭,却比奉上千金,还要真心。
喧嚣此起彼伏的地方,他从不涉足。
这是第一次。
云寄鹤看着林让瑜,将药方递给抱着孙子的老人。
日光斜斜地扑过来,就映出他那一点不为人知的慵懒:“别管它。我可是为人把了一天的脉呢。”
“那我管你?”
同样的日光,也在那头银发上跳跃。
林让瑜反问。
云寄鹤难得没笑。又像是笑了。
“那可当真太好了。”
这话也就变得虚实相生,真假难辨。
好似风过水面,辨不出那些涟漪,是风在的痕迹,抑或水自起的波澜。
林让瑜没听他的。
就是那离去的背影,多少有点落荒而逃的味道。
这五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恍若错金更漏,盯着它看,慢得像熬,稍一晃神,底下的浮箭已升起好些。
本该这么过了,偏生到了最后一日,有人闯进门来,身体撞过桌角,撞翻了更漏旁闲置着的建窑小盏。
云寄鹤就站在几步外,盏中的水仰起头来,湿了他的袍角。
云某人:“……”
妇人趄趔地跌倒在地,手忙脚乱地一阵摸索,抓到了云寄鹤的一只手腕:“仙师,救救我女儿吧!”
林让瑜亦未能幸免,让她误打误撞抓住了一只手。
云寄鹤:“?”
他木着脸,把妇人两只手一并握住,郑重其事:“有事好说,先放手?”
也是眉毛胡子一把抓了。
妇人红着眼眶,满脸的褶皱被泪水泡得透亮:“我的女儿不见了……”
她一会儿摇头,一会儿抽泣着,话语堵在喉咙,又生拉硬拽地拔出来:“她,她,不见了。她……”
仿佛随时会岔错气的凄楚。
云寄鹤见状,手掌按住她颤抖的肩膀。随即取针,于她胸前膻中穴斜斜刺入,指下轻捻慢转。
林让瑜见她气息稍平,转身回桌上取过一杯温茶,递进她手里。“喝些,令女我帮你找。”
云寄鹤抱臂站在他身侧,开口:“她先找的我。你不该带我一起?”
林让瑜抬了一下眼皮:“那就一起。”
五天都过去了,也不差这一天。
待她的气息终于喘匀,才满目凄然,噎着嗓音道出来龙去脉。
三日前,她的女儿出阁。
迎亲队伍敲锣打鼓地到了夫家,日头正盛,宾客盈门。
新娘的花轿在鞭炮声中稳稳落地,红绸帘低垂,还绣了只展翅欲飞的凤。
有人上前迎,有人笑语催,迟迟不见那双绣鞋伸出帘外。
轿帘下,血汩汩地淌,在青砖上蜿蜒成蛇信子。
四个轿夫最先抖起来。
他们仰起脸,嘴角僵硬地嘻开,嘎吱、嘎吱。
笑声洪亮,像在嚼着什么脆生生的东西。
越嚼越响,越嚼越欢。
风吹起来,吹在他们身上,能听见纸页摩擦的窸窣声。
火焰在袖口里窜起,铜锣在敲。
槌子还在落,火星从指缝往下掉。
喜字离不开门楣窗棂。
宾客们笑着送上祝福,祝福又被火吞没,连同祝福的人。
听完,林让瑜为她添了杯茶:“可否让我们去看看现场?”
妇人点点头,本就没止住的泪又要翻涌上来。
她身子一软,正要磕下头去,被云寄鹤伸手托住手臂。
想是近日被这事折磨得不轻,她已形销骨立,单薄得仿佛一副骷髅架子,不用风吹也散了。
妇人再三谢过,红着眼眶,身子歪歪斜斜地离去。
林让瑜望着她费力地抬高腿,跨出门槛,耳边响起云寄鹤的声音:“剑尊大人怎么看?”
“不是冲你来的,便是冲我来的。”
先前被妇人撞倒的漏刻人仰马翻,水渍遍地,日光装入其间,碎如千万片金鳞。
林让瑜往云寄鹤身上扔了个净身诀,说:“再大胆些,便是一箭双雕。”
衣上的水渍转眼干透。云寄鹤倚在窗边,手指拨弄那颗魂铃玩:“就如他们所愿?”
这镇子偏得很,当年修官道拐错几个弯才修好,人家却着实稠密,仙门便派了弟子在此驻守。若真寻常人寻女心切,何必舍近求远,守着他们两个。
况且,她刚才的讲述,言辞恳切,细节历历,仿佛亲身经历一般。
“像戏文。”云寄鹤掩上窗,走到林让瑜身边。
林让瑜没有抬头:“背得挺熟。”